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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梦 ...

  •   当天晚上姜戚睡得很早。

      刚过十点就关了灯。她侧躺着,面对着墙壁,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老街再拍一些素材,下午去县城北边的老桥看看,后天坐班车去隔壁县和苏津汇合。

      计划定好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睡着了。

      梦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姜戚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外面的光线很柔和,像是傍晚,又像是阴天。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脚下,熟悉的青石板。

      是老街。

      她回头看身后的屋子,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门框上贴着的春联只剩下最后一截,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这是她以前住的那栋房子。

      这是在梦里。

      人在梦里的意识很奇妙,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任由梦境牵着走。有时候又会突然清醒那么一点点,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但这点清醒不够支撑她醒来,也不够让她控制梦的走向。
      姜戚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她知道自己大概率在做梦,但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

      因为这个地方太熟悉了。

      她沿着老街往前走,路过那棵老槐树,路过张记馄饨的店面,路过从前每天上学都要经过的那个拐角。街上没有人,所有的门窗都关着,像一整条街都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只有她的脚步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白T恤,黑色长裤。身形高挑清瘦,肩背挺得很直,头发黑而蓬松,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双眸。男人侧对着她,双手插兜,面朝巷口外面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姜戚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慢,时间都停在了这一刻。
      她认得这个背影。
      “……陈櫌?”

      男人闻声转过身来。

      还是十八岁的脸。嚣张肆意,是她记忆中的样子。男人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喜,没有激动。
      等得太久了,久到所有的情绪都磨平了。

      “姜戚。”他叫她。

      声音也是从前的样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姜戚几乎是腿软的搀着墙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陈櫌比她记忆中的样子更高了一些,五官也长开了一点,但整体还是那个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啊?”她的声音带着没有掩盖的伤心。

      陈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移到她的下颌,又移到她垂在肩头的长发上。就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看光一样的直白。

      “你变了。”他说。

      姜戚忍着泪点头“你也是...”

      陈櫌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我没变,我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姜戚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知道的,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陈櫌不是活人。
      她再也控制不了了。
      姜戚站在老街的巷口,面对着这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想说话,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年她每天都在想他,想问他过得好不好。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觉得,从舌尖到全身四肢,都像是烈火焚烧一样的痛。

      陈櫌低头看着她哭,没有伸手帮她擦。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泪,眼里有一瞬间的动容。
      “乖,别哭了。”他说。

      姜戚听话的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眼泪却止不住,擦完又流,擦了又流。
      她深吸了几口气:“你怎么现在才来啊,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梦到过你,一次都没有。”

      这七年里,她无数次想梦到他。睡前把手机里仅存的几张他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想着他的样子入睡,盼着能在梦里再见他一面。但一次都没有。她后来不再做这些蠢行为了,觉得可能是他不愿意出现在她的梦里,可能是他不想见她。

      “因为你不回来。”陈櫌说。

      这句话的语气不重,还有点温柔,但是姜戚就是察觉到了他的委屈。

      她回来了。
      他就能来了。

      “陈櫌,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她对不起他,七年没有回来。

      “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陈櫌忽然开口。

      姜戚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在下面不太安宁。”他说,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看她的眼睛,“不是疼,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完,一直悬着,一直往下坠,像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永远到不了底。”

      姜戚眉头微微皱起。

      “你帮我上来一趟。”陈櫌说,“到山上来,把那棵松树下边的东西拿走,把地方清干净。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就是那块地方压着我,让我走不动。”

      “什么东西?”姜戚问。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在那棵松树下面,大概……我掉下去的那个位置附近,你找找看。找到了拿走就行了,烧掉也行,随便怎么处理。”他还是不太会对她撒谎,讲的磕磕绊绊的。

      姜戚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梦到他。她本来以为他会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会问她为什么七年不回来,会问她是不是忘了他。
      她做好了回答这些问题的准备,在心里打了很多遍腹稿,每一版都是道歉,都是解释。

      但他没有问。
      他只说了一件让她帮忙的事。
      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情感绑架的,只是一个死人的遗愿。
      姜戚有点失望,不知道为什么,她其实有点希望陈櫌对她哭,跟她闹,怨她也好,恨她也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

      “好。”她说,“我去。”

      陈櫌的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了一点。

      他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

      “谢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尾调上扬。

      姜戚摇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想问他你现在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你有没有怪我,你有没有想我。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脸。

      可手指穿过了他的轮廓,什么也没碰到。

      陈櫌低头看着她的手穿过自己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该走了。”毫不留恋。

      “等一下——”姜戚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姜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记得。”

      他往后退了一步。

      “陈櫌!”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像一幅画被水从底部浸上来,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

      姜戚冲上去想抓住他,手指穿过他的胸膛,穿过他的肩膀,穿过他正在消失的,越来越透明的身体。她什么也抓不住。

      “陈櫌——!”

      她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空调的指示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灯光。还是那个民宿。

      被子被踢到了脚边,枕头湿了一大片。自己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梦。
      是梦。

      她从床上坐起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里全是眼泪,她哭了很久,久到整个人的力气都哭完了。哭不动了才停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没有犹豫,打开了备忘录,把梦里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她害怕自己忘记。

      “那棵松树下面。”“陈櫌掉下去的那个位置附近。”“把东西拿走。”“烧掉也行。”

      记完后,她才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去。

      她从来没有梦到过他。七年,她从来没有梦到过他。偏偏在她上山告别,在他坟前说了再见的当天晚上,他就出现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但姜戚已经睡不着了。她靠在床头,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复地看他说的那几句话。字不多,她看了十几遍,确保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隔壁县的酒店里,苏津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盯着酒店的天花板看了几秒。

      他今天下午跟姜戚告别后到的这边,签了合同,又和项目方吃了一顿没什么意思的饭。席间有人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了城市名,对方又问那个城市有什么好玩的,他应付了几句,脑子里一直在想姜戚。

      她一个人在青溪县,他走的时候,她看起来已经好了一些。可他总觉得不安。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也许她想一个人待着。也许她需要独处。也许他应该给她空间。这些道理他全都懂,比任何人都懂。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姜戚的聊天界面。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发。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

      他一直在等,等她自己走过来。但他的等待是有底线的,有期限的,有条件的。他等不了她一辈子。

      陈櫌从梦里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很糟糕。天知道要他忍着不去给姜戚擦眼泪有多难熬。

      他靠在松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比前半夜亮了一些,他有点紧张。

      梦境里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骗了她。

      哪里有什么东西压在松树下面,也没有什么心愿未了让他不安宁。
      但他不能直接跟她说“你上山来,让我见你一面”。因为她说她要放下了,因为她没有拒绝那个男人的示好。

      他在那个男人的问题上想了很久。

      有嫉妒,也不完全是嫉妒。

      他突然可悲的意识到,她的七年,他没有参与。她认识的人,她没有告诉他。她试过的恋爱,他没有任何立场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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