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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也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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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戚是被阳光晃醒的。
民宿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枕头上。她眯着眼缓了一会,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好几个未读消息,全是苏津发的。
最早的一条是早上七点十分。
问她醒了没有。
第二条隔了半小时。
又问她想吃什么早餐。
她回了两个字:醒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苏津的头像就跳了出来。
“正好,早餐还热着,我给你拿上来。”
姜戚淡然一笑靠在床头,听着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后是敲门声。
她裹着被子去开了门,苏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豆浆和粥,一袋装着包子和油条。
“你先吃,吃完我们商量一下今天去哪。”
姜戚接过袋子,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早餐,塑料袋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豆浆的温度透过袋子传到掌心里,温热热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苏津在山上问她的那句话——“那现在呢?有没有想过再试一次?”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心里很乱,不知道为什么总莫名的心虚。
吃完早餐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姜戚下楼的时候苏津正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今天阳光好,适合拍照。”他说,“我想去县城周边转转,拍点素材,你带路?”
“好。”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南走,过了河堤,到了县城南边的老城区。这边比老街还要更旧一些,很多房子都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刷石已经泛黑了,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一楼的门面房开着各种不起眼的小店,生意清淡,老板们坐在门口聊天打牌。
姜戚边走边拍,用的是胶片机,每拍一张都要低头过片,动作很慢。苏津走在她后面,没有打扰她,偶尔举起手机拍几张建筑的细节,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在老城区里晃了一个多小时。
走到一处巷口的时候,姜戚停下来。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两三层高的老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尽头能看到一小片天空,蓝的,很干净。
“我以前住这儿。”她说。
苏津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巷子深处。
“槐树巷,十七号。”姜戚指了指里面,“往里走第三家。”
“好不容易回来了,要进去看看吗?”
姜戚摇了摇头。她站在巷口上。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那儿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苏津立马跟了上来。
中午他们在老街上一家小馆子吃了午饭,老板认出姜戚是本地人,多送了一碟菜。苏津很给面子地把那菜吃了大半,一边吃一边夸味道好,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又端了一碟出来。姜戚看着他被辣得猛灌水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苏津接了个电话,是画室那边打来的,确认项目进度。苏津点头示意她稍等。
姜戚点点头,一个人走在老街上,阳光很好,晒得头皮发烫。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突然想起小时候陈櫌总喜欢踩她的影子,踩到了就得意地笑,说我抓到你了。她每次都骂他幼稚。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櫌在的地方。
青山在那个方向,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小截山脊,被中午的阳光照得发白。
她盯着那片山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走进了民宿。
陈櫌今天没有凝实形体的力气。
正午的太阳太大了,阳气压得他在涧底的石缝里动弹不得。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浑身没有力气。
他在石缝里缩成一团,把自己尽可能多地塞进阴影里。阳光太毒了,他感觉自己像一块冰,被放在夏天的太阳底下,正在从边缘开始融化,那种被灼烧的痛感是真的,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魂魄,细细密密的,无处不在的,逃不掉的。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股气息上。
她在民宿。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披着,没有挽起来。她的情绪是——
……平静的。
她今天是平静的。
她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那种缠了她七年的沉重感,在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似乎松了一些。
陈櫌很害怕,
如果她的平静是因为放下了,那她的放下就意味着他会失去她。那种她正在离他越来越远的感觉,比阳光烧灼魂魄的痛还要痛。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让自己从石缝里翻了个身,面朝涧底的方向。涧底很暗,光线照不到这里,他把自己缩进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进了洞穴的最深处,十分委屈。
下午四点多,苏津敲开了姜戚的门。
“画室那边来消息了,”他靠在门框上,“说隔壁县的那个项目可能要提前启动,让我后天过去签合同。你要跟我一起去还是——”
“我在这边再待两天。”姜戚说,“你先过去,我到时候自己坐车去找你。”
苏津看着她,难得的没有立刻答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他很少用这种直白的目光看她,因为他知道她会不舒服。
“姜戚,”他说,“昨天在山上,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我没有追问,是因为我不想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问太多。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要花多长时间走出来,我都在。”
姜戚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她不敢看他直白的眼神。
“谢谢你,师兄。”她说。
苏津笑了一下,“不用谢,我又不是在做好事。”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留姜戚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姜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苏津是个很好的人。这句话她在心里说过无数遍了。但她今天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好,就够了吗?可是如果一个人什么都好,但你就是没办法对他产生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脑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感觉,那这个“好”到底算什么?
她又想起了陈櫌。
想起他十七岁的时候,在老街的巷口等她,看到她出现就笑起来,虎牙露出来,像只小狗。想起他每次故意把冰水贴在她脸上,然后在她追打他的时候跑得飞快。想起他在后山那晚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像要把她的心都烫化了。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那种感觉。17岁只此一次的心动,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重要。她要的不是那种感觉,她要的是往前走,是放下,是过正常的生活。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的体验,十七岁的时候有过一次,就够了。
人不能....人不能一辈子只靠着十七岁的温度活下去。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两遍,然后打开相机,开始整理今天拍的照片。
太阳落山以后,陈櫌从涧底出来了。
他沿着山脊的阴影一路往上走,走到那棵大松树下,坐下来。今天的月亮很小,弯弯的一牙。
小鬼不在了。
松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影子。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他不想再只看着她了。
他想要跟她面对面。
他想他们的睫毛也可以扫到一起。
他想抱抱她。
亲亲她。
他开始想一个他想了七年都没想过的问题。
如果他当初没有松开她的手,会怎样?
也许两个人一起掉下去。也许两个人都死掉,也好比看着她一个人走出来,去过没有他的生活要好…..也许........
他睁开眼。
没有那种也许。
他死了。她活着。这是事实。
“呵”他苦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