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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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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吃完饭回到民宿后,姜戚又失眠了。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从山上回来后,那个夜晚就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封口,所有的画面一股脑地涌出来,不管她愿不愿意看。
她闭眼就是那片悬崖,睁眼看是天花板上的裂痕,换哪个姿势都躲不掉。
凌晨两点多,她放弃了挣扎,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苏津睡前发来过一条消息,问她明天什么安排,她回了“再说”,就把手机扣在了枕头旁边。
她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慢慢地,那些画面开始变得清晰。
七年前。
2010年,盛夏,七月末。
青溪县的夏天闷热得让人无处可逃。空气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棉布,捂在脸上,让人觉得喘口气都觉得费劲。
姜戚记得那天下午,她坐在家里吹电扇,陈櫌从窗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罐冰可乐,罐壁上全是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晚上去不去山里?”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山里?大晚上去山里干嘛?”
“露营啊,你没听说吗,来了一帮外地人在后山露营,带了帐篷和烧烤架,好多人上去看了。我们也去看看呗。”
姜戚当时正在看一本言情小说,男女主正在接吻,抬头看了他一眼:“多晚了?”
“不晚,八九点上去,待一会儿我们就下来。”陈櫌翻窗进来,把可乐放在她桌上,顺势趴在桌边,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她。
又漏出那种熟悉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表情,“去嘛,暑假都快过一半了,你天天在家看书,眼睛都要看瞎了。”
“你去过山里吗?晚上去不安全吧。”
“有什么不安全的,又不是就咱俩,那帮露营的人好几十个呢,他们有经验,跟着他们走就行了。”他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姜戚,姜戚,姜戚。”
又来了,姜戚头疼,偏偏她还拒绝不了他。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下午,无数次想穿越回去掐死那个点头的自己。
那天晚上八点多,他们在老街巷口碰头。
陈櫌穿了一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黑色外套,他看到她的时候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立马凑上来
“你带手电了吗?”姜戚问他。
“带了,还带了水和零食。”他拍了拍背包,得意洋洋,“我准备充分吧?”
他们沿着老街往北走,穿过县城的主干道,经过山脚下那排低矮的民房,踏上了上山的石板路。那帮露营的人果然不少,男男女女加起来大概三四十个,有说有笑地走在前头,手电的光在黑暗的山林里晃来晃去,像一群移动的萤火虫。
一开始一切都很好。
夏天的山风比城里凉快得多,吹在皮肤上带着草木的清气。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是城里看不到的那种密。陈櫌走在她前面,不时回头看她,伸出一只手:“路不好走,牵着我。”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打篮球磨出来的薄茧,把姜戚的手很轻易的包住了。在寂冷的夜里暖暖的。
两个人跟着队伍越走越深。脚下的泥土也开始发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
露营的队伍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人们开始搭帐篷生火。陈櫌拉着姜戚往前走了一点,说想找个更好的位置看星星。其实就是想单独待在一起。
他们沿着一条窄窄的小路继续往北走,路的一边是山壁,另一边是灌木丛。再往前走了一段,灌木丛没了,变成了一个陡峭的下坡,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差不多了吧,别走了。”姜戚拉了拉他的手。
“再走一点点,那边好像有个平台。”陈櫌举着手电往前照。
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毫无征兆地,把整个世界罩住了。前一秒还能看到十几米外的树影,下一秒连自己的手电光都照不透面前的空气。
“怎么回事?”陈櫌把手电举高了,光柱打在雾气上,像打在墙上一样,反射回来一片惨白。
“我们往回走吧。”姜戚说,声音已经开始发凉了。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陈櫌停下来。
“不对。”他说,“路不对。”
来的时候他们走的是靠山壁的一侧,右边是山壁,左边是陡坡。但现在两边都一样,全是雾,全是黑暗,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分辨方向。
他牵着她的手,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试探着往右边走了一步。脚下踩到的是松散的碎石,不是来时的泥路。
“走反了,”他说,“这边是坡。”
他又拉着她往相反的方向走。一步,两步,三步。脚下是硬的,是石头,有棱角的那种,不是泥路该有的触感。他心里没底了,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让姜戚看出来。
“可能走偏了一点,”他说,声音尽量维持着轻松,“没事,我们往左边偏一下,应该能切回去。”
他用脚在前面探路,一步一步地挪。姜戚跟在他身后,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有点掐进他的手背里。
就是那一脚。
他的左脚踩下去的时候,那块石头是松的。
本来就是松的,放在那儿像一个陷阱,等着有人踩上去。
石头从脚底滑出去的一瞬间,陈櫌的身体整个向□□斜。他本能地想找回重心,但背上的背包太重了,惯性把他整个人往那个方向拽。他踉跄了两步,脚下滑了又滑,碎石哗啦啦地往山下滚。
然后他听见姜戚在喊他的名字。
那种喊法他一辈子没听过。撕心裂肺的,痛苦到极致的。
他松开了她的手。
在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个选择,如果不松,她会跟着一起掉下去。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快,在她还没来得及握紧之前,自己的手指已经主动张开了。
身体在往下坠。
雾太浓了,他看不清自己掉进了什么地方。眼前只有灰白色的雾气,和雾气里一闪而过的,越来越远的,她的手。
他听到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声和水声吞没了。
然后他撞到了什么。
是石头,接着是水。
冰凉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耳朵,灌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缝隙。他想呼吸,但吸进来的只有水。他想浮上去,但水流太急了,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他往下按,按到河底,按到石缝中间,按到某个连光都照不进来的地方。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最后,他在想一件事——她还在上面吗?她安全吗?她有没有掉下来?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嘴里全是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十七岁,在那个夏天,在青溪县后山脚下的深涧里,戛然而止。
不是死亡的那一瞬最绝望。
是死亡之后。
他的意识没有消散。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拉扯,像有无数根细线从他的身体里抽出去,把他往某个方向拽。
那个方向不在这座山里。
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但那感觉不像坏事。相反的,那是一种温暖的,让人想放下一切跟过去的牵引。就像小时候发烧,妈妈的手放在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只想闭眼睡过去。
他差一点就跟过去了。
然后他想起了姜戚。
他想起她还一个人在上面,不知道有没有出事,不知道有没有安全下山,不知道有没有哭。
那个念头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牵引还在继续,温柔地、耐心地拉扯着他。仿佛在说“走吧,跟我走就不会再痛了。”但他不动。他不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走,因为走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陈櫌睁开了眼。
没有身体的眼睛。但他能看到东西,虽然灰蒙蒙的有点看不清,他看到自己聊在山涧里,他的身体已经不在了,剩下的这个东西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只是一团残留在空气中的记忆。
他想离开那条涧。他想上山去找她。
他往山上飘。
飘了没多远,撞到了一堵墙。
看不见的墙。他穿过那片雾气的时候,整个魂魄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回来。疼。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但那个疼是真的,像要把他的魂魄撕成碎片的疼。
他又试了一次。换了另一个方向。往上,往左,往右,沿着山体的轮廓转了一圈。每个方向都一样,那道无形的墙把整座山围得严严实实,他出不去。
他被困在这里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山里游荡,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着笼子外面的世界正常运转,而他永远停在了里面。
后来他看到了搜救队。
那些人穿着橙色的制服,带着绳子、手电、担架,在山上来来去去。他能看到他们,但他们看不到他。他们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跳,传得很远。
他站在他们面前,说“我在这里呀”。没有人听到。
他跟着搜救队走了三天三夜,从山顶到山脚,从山脚到涧底。他看到了自己父亲,父亲跪在地上哭,他看到姜戚跪在搜救队长的面前,拉着他的裤腿,哭着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
他只是想走过去,想摸摸她的头,想告诉她没事的,他在这里,他没有消失,只是她看不到他了。
但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手是半透明的。阳光穿过他的手掌,直接落在地上,连影子都没有。
恍然大悟。
不是被困在这里了。
是死了啊。
那个认知不是在死的那一刻到来的,而是在这一刻。在阳光下,在看到自己半透明的手掌的那一刻,在意识到自己站在这座山上三天三夜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到他的那一刻。
陈櫌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姜戚被带走了。
搜救队撤走的那天,他站在山脚的边界前,看着姜戚被父母搀扶着走下最后一阶石板路。她的背影慢慢变得很小。
他想追上去。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往那个方向冲,撞在那堵无形的墙上,弹回来,再冲,再弹回来,再冲。他的魂魄在每一次撞击中变得更薄,更散,更微弱。
他冲了一整夜,哭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陈櫌倒在边界线上,连飘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她已经离开了。
他后来才知道,她的父母在几天后办了搬家手续,把她带离了青溪县。
他后来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说短,七年过去了。
说长,每一天都像一辈子。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在等。
他在进山的路口等她,坐在那棵大松树上,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日出。
他想,她一定会回来的。她不可能不回来,她还有东西没带走,她还没有跟他告别,她答应过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她会回来的。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也许等她考上大学就会回来告诉他好消息。
第一年,她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年姜戚患上了重度抑郁症,甚至不能正常吃饭睡觉。
第二年,他没有等到。
第三年,他开始恨她。
那是一种比恨更复杂的东西。他的魂魄在这三年里越来越强,一部分因为地脉的阴气在供养,一部分是因为他的怨念。
怨她为什么不来,怨她是不是忘了他,怨她为什么可以那么轻易地开始新的生活而他还被困在这座破山上哪里都去不了。
第四年,他听说了一些事。
那件事是从那些进山的人的谈话中拼凑出来的。他父亲再婚了,有了新的孩子,搬了新家。老街坊们不再提起那个夏天,好像那个名字已经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抹去了。
他不再是任何人心里的痛。
他变成了一段不值得提起的往事。
他有点委屈。
一点点而已。
第五年,他的魂魄开始异变。
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可以在阴雨天凝聚实体,可以在黄昏时分幻化出和生前一样的样貌,可以用意念影响山里的磁场。
他没有因此感到任何喜悦。这有什么用呢,反正姜戚也不会回来看他。
他脾气变差了。
他会因为进山的人说了一句“这山上应该没什么东西吧”而让整座山起大雾,会因为有人提到了姜戚这个名字——虽然只是同音字——而让方圆百米的温度骤降。
他控制不住自己。
死人不会做梦,但有段时间他确实有了一种类似于梦的体验。半梦半醒之间,他会看到一些画面,是一些他没有经历过的场景。他看到她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画画,看到她在某个城市的天台上拍照,看到她和一个看不清脸的男生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她在笑。
那种笑虽然不是对着他的。但还是很好看
他想那个画面应该是假的,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因为如果她在笑,那说明她已经走出来了,说明她已经不那么痛了,说明她可能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甚至新的感情。这怎么可能呢,姜戚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喜欢上别人.
从那以后,梦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他看到她和那个模糊的男生坐在一起吃饭,看到她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走在没见过的街道上。
很讨厌
他不想看了。
但他管不住自己。
还是会忍不住去看。
今年,他几乎是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他接受了姜戚不会回来这个事实。他接受了所有人都忘了他这个事实。他甚至接受了他会永远困在这座山上这个事实。
太无聊了......
所以他开始研究那堵墙。
也不是想出去,就是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他用了几年的时间,一点点地摸索边界的规律。他发现那堵墙不是死的,它有强弱变化。阴雨天的时候它会弱一些,月圆的时候会强一些,地脉的阴气波动的时候它会跟着波动。
理论上,如果他足够强,他可以在某个时机冲破它。
但冲破之后呢?
他出去了,要去哪里?
姜戚不在青溪县了。他不知道她住在哪个城市,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她身边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
他出去之后找到她,然后呢?告诉她,姜戚,虽然你不相信,但是我是陈櫌,我死了七年,现在以鬼魂的形式站在你面前,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应该会害怕。她会尖叫。她会跑。
他不要她怕他。
所以他留在了山上。
那个小鬼的出现,是去年冬天的事。
那天山里下了一场大雪,整座山被白色盖得严严实实。陈櫌缩在地脉最深处的涧底,把自己埋在阴气最浓的地方,像冬眠的蛇一样一动不动。他是不需要睡觉的,但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能让他忘记时间,忘记自己在等什么。
小鬼是顺着地脉的阴气被吸引过来的。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魂魄薄得像一张纸,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在山路上磕磕绊绊地走着,嘴里喊着妈妈。
陈櫌懒得理他。
小鬼看到他的时候缩了一下,明显感觉到这个大哥哥身上有很强的怨念,不好惹。
但小鬼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躲,就站在原地,仰着脸看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哥哥。
陈櫌没理他。
小鬼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缩在他旁边,不说话了。
那个冬天,小鬼一直跟着他。
不说话,也不吵不闹,就是跟着。陈櫌走到哪儿,小鬼就跟到哪儿,隔个三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山里还有其他魂魄来过又走了,有的待几天,有的待几个月,但他们都只跟陈櫌保持距离,因为怕他身上的怨气。
只有这个小鬼不怕。或者说,不是不怕,是不会怕。死的太早了,还不懂什么叫怨念,只知道这个哥哥看起来很厉害,跟着他比较安全。
陈櫌从没问过小鬼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怎么死的。小鬼也没说过。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偶尔小鬼喊一声哥,他应一声嗯,就是全部的对话。
小鬼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捡一朵被风吹落的野花放在陈櫌旁边的石头上。
比如,在陈櫌发呆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两只小脚悬空晃荡。问他会不会做百以内的乘除法。
还比如,用那种细细的,稚嫩的声音唱一首跑调的歌。
陈櫌从来不主动理他,但也从来没有赶他走。
几个月前,小鬼开始变了。
魂魄变薄了,快要烂了。陈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小鬼要走了,被接引走了,去他该去的地方。
小鬼自己也知道。
前几天,小鬼忽然问他:“哥哥,你为什么还不走?”
陈櫌看着山下的方向,说:“走不了。”
小鬼歪着头想了想,说:“可是你比我们都强啊,你要是想走的话,应该能走吧?”
陈櫌没有回答。
小鬼又说:“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陈櫌皱了皱眉,啧,这只小鬼仗着要走了就对他蹬鼻子上脸。
“她不会来了。”小鬼没察觉到他的不耐烦,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都这么久了,她要是会来,早就来了。”
陈櫌睁开眼,低头看着小鬼。这是他第一次跟他这样说话。
小鬼仰着脸看他,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陈櫌有点生气,却又无法反驳。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从第三年就知道了。
可是知道又怎样?
知道她不会来了,他还是会等。就像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是会想她。就像他知道那堵墙撞不破,还是会去撞。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他只是做不到。
等了三年的失望变成了恨,恨了三年的恨变成了更深的执念,执念又变成怨念,怨念变成力量,力量让他被困得更牢。
成为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今晚,小鬼又说了一次。
“哥哥,我真的要走了。”
陈櫌靠在松树上,没有动。
小鬼从树根底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小鬼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圆脸,大眼睛,鼻子小小的,嘴唇肉嘟嘟的。一个普通的小男孩,生前大概是某个家庭的心头肉,死后变成了一缕没人知道的风。
“你以后一个人,不要太难过了。”小鬼说。
陈櫌的眼睫颤了一下。
“我没有难过。”
“骗人。”小鬼说,语气笃定,“你一直都很难过。”
“是今天那个漂亮姐姐吗?哥哥等了很久的人是她吧。”声音很确定。
陈櫌没反驳。
小鬼踮起脚尖,伸出手,够不到他的脸,就够到了他的手指。小小的一只手,凉的,像一块没有骨头的,放在他的掌心里。
“哥哥,再见。你要快点走出来呀……”
那只手慢慢的从他掌心里滑落下去。
随后他的身体在变得透明,变得模糊,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胳膊,最后是那张仰着脸看他的小脸。
小鬼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陈櫌坐在松树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山上起风了,从北边的深谷里灌上来,带着入夜后的凉意。雾气在他周围翻涌,灰白色的,和他融为一体。
他抬头看向山下的方向。
“放下?走出来?”
.......
“你放得下,我放不下。”
“你说了再见,问过我同不同意吗?”
雾气越来越浓,从灰白色变成灰黑色,在变成墨色。他整个人被雾气吞没了,只剩下两只眼睛还亮着,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
陈櫌看着山下的灯火,慢慢勾起嘴角。
“七年了,姜戚。”
“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