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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新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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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戚在那棵大松树下站了很久。
苏津就站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在她触手可及的石头上,然后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有自己的想法,他是好人,不是圣人。
这次他和她来青溪县,表面上是出差采风,心里有没有私心,他自己清楚。他想看看她长大的地方,想离她的过去近一点,想在这趟旅途中让他们的关系往前迈一步。
山上起了风,从北边的深谷里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松树的树冠在头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根枯松针落下来,轻飘飘地停在姜戚的肩上,她也不掸,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蹲下来。
动作很慢。她把相机包取下来放在一边,然后打开那个从山下带上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纸钱、香烛,还有早上在街上买的一点供品:
两个橘子,一袋绿豆糕。绿豆糕是陈櫌从前最爱吃的,老街那家老字号的,她今天去找过了,店面还在,只是老板换成了原来老板的儿子,味道据说是没变。
姜戚把供品摆在松树根部的石头上,橘子剥开一个,绿豆糕拆开摆好。香烛点了几次才着,山风太大了,打火机的火苗刚起来就被吹灭。
苏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侧过身替她挡住风口,两只手拢成一个半圆,把打火机和香烛一起罩在里面。
火苗终于稳住了。
姜戚把三支香插进松树根部的泥土里,退后半步,膝盖弯下去,跪在了那片长满青苔和枯松针的泥土上。
苏津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她。
“陈櫌。”
她开口了,很酸涩,多久没有喊出这两个字了。
姜戚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山林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回来了。”
四个字说完,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在心里排练过这场面无数次了。从离开青溪的第一年就开始排练,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她想过自己会哭,会崩溃,会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会像十七岁那年在搜救队的帐篷里一样失态。
但真正在这里的时候,她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懦弱。
“我七年没回来了,”她说,声音有一点颤抖,“对不起,我用了这么久才敢回来见你,你会不会生气。”
山风把香烛的烟气吹散了,灰白色的烟飘向北边的深谷。
“我去了你家,你爸搬家了,新家在东边那个翡翠湾小区,挺大的,环境不错。他再婚了,有了新的小孩。我不太清楚是弟弟还是妹妹,我没问。”她继续烧着纸,“你爸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不过身体应该还行,看着精神还可以,你不用担心。”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都在微微颤抖。
“我爸妈搬走了,搬到了南边一个城市。我上了大学,学的是摄影,现在在一家画室做摄影师。这次是来出差的,正好路过,就想着回来看看你。”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
香烛在燃,松针在落,风在山谷里呜呜地响。可她的心跳,怎么也慢不下来。
“陈櫌,我试过谈恋爱的。”她忽然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淡很淡的自嘲,“大二的时候,谈了一个,后来分手了。对方说我对他不认真。我当时还想狡辩来着,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辩的。后来就没再谈过了。”
苏津靠在旁边一棵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他的耳朵一直是竖着的,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
现在他知道她的过去了。
他可以选择退回去,继续做那个温柔的、不远不近的师兄,等她慢慢走出来。
或者,他可以往前走一步。
虽然不急于一时,但要开始做点什么了,让她意识到,活着的人里有更值得的选择。
苏津打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
就在刚才一瞬间,他心里已经把某些事情想清楚了。
“我这次回来,”姜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是想跟你好好告个别。”
她的眼眶又红了,眼泪都快装不住了。
“陈櫌,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你也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们两个就那么耗着,耗了那么多年,谁都不肯先开口。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有时间,有大把的时间,十七岁还小呢,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总有一个合适的时机,总会有人先开口的。我没想到你的时间停在了十八岁。”
她的眼泪终于淌下来了,泪流不止。
安静地,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滴在那些枯黄的松针上。
“这是我的错。”她说,“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说的那些话,她准备了七年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说自己错了,想说对不起,想说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就不会死。
他会在那年秋天升入高三,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小城,去看更大的世界,遇见更多的人,成为更好的人。
可是这些话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些如果没有任何意义。陈櫌早就死了。
苏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蹲下来,把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姜戚接过去,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我可以一个人待一会儿吗?”她说。
苏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十几步,在一个能看见她但听不清她说话的位置停下来,背对着她坐下。
山风把他们的距离拉得很远。
姜戚还跪在那棵松树前,把纸巾展开,草草擦了一下脸,然后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额头抵在泥土和松针上。
那些土壤是凉的,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气,和雨水,腐叶,时间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把脸埋在里面,闭上眼睛,让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触感把她的整个意识淹没。
“我要放下了。”她说,声音闷在泥土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带着用力。“陈櫌,我真的要放下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也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但我希望你好。不管你在哪里,都希望你过得好。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怪过我,因为...如果换作是我,我一定....也不忍心怪你的。对不起......”
姜戚跪了很久。
久到苏津开始犹豫要不要过来看看。
久到插在泥土里的香烛燃过了大半。
久到天色开始发暗,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一种灰蒙蒙的暗。
她才终于直起身来。
脸上全泪水的痕迹,刘海黏在额头上,眼眶红得不行。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清澈的,干净的光。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对那棵松树笑了一下。
“再见,陈櫌。”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朝苏津走去。
苏津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她那张花猫一样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背包里剩下的那半瓶水递给她。
“洗把脸?”他说。
姜戚接过去,拧开盖子,倒了点水在手上,胡乱抹了抹脸。水是凉的,混着脸上的泥和盐分,蛰得皮肤有点疼。她又倒了点水在纸巾上,仔仔细细地把脸擦干净,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轻快的,“下山。”
苏津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他把空瓶子塞回背包,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下走。
走到半山亭的时候,姜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已经笼罩在暮色中的山林。
“师兄,”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嗯。”
“这座山上死过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认识的人。十七岁的时候,从这里掉下去的。我一直觉得是我的错,困了七年,今天算是正式跟他说再见了。”
苏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半山亭的石柱旁边,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就是刚才你祭拜的那个人?”
“嗯。”
“所以你这次回来,不光是出差。”
“对。”
苏津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突然告诉我?”
姜戚想了想,说:“因为我想试试,把这件事说出来之后,会不会好过一点。以前我从来不说,跟谁都不说,一个人憋着。憋了七年,也没憋出什么好结果。”
苏津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伸过去。
“姜戚。”他叫她。不管了……直接问她吧。
“嗯?”
“你刚才说,你试过谈恋爱。”
“嗯。”
“那现在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现在有没有想过,再试一次?”
山风从亭子里穿堂而过,把姜戚刚扎好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她没有立刻回答。
苏津也没有催她。他站在那儿,保持着那种不急不躁的姿态,像一个很有耐心的钓者,知道鱼在水下,知道鱼在犹豫,知道自己只需要等。他得用这个行为告诉她,他不介意她心里曾那样热烈的爱过另一个人。
姜戚看了他一眼。
他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温柔的、专注的、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她的目光。
“我还没想好。”她说,这是实话。
苏津笑了笑:“没关系,我不急。”
他确实不急。姜戚肯说出来就是前进了,他不急这一时半刻。
身后的那棵大松树上。
雾气在疯狂地翻涌。
松针上的白霜变成了薄冰,薄冰变成了冰棱,冰棱从树枝上垂下来,在暮色里闪着寒光。
陈櫌坐在树枝上,姿势没有变,表情没有变。
他听见她说“我要放下了”。
她说“再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像在下定一个决心——一个把他彻底排除在外的决心。
他听到那个男人问她“那现在呢”,听到她回答“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是什么意思?
没想好就是有可能。
有可能就是她想试,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她想试什么?试和那个男人在一起?试开始新的生活?试忘掉他,彻底地、干净地、不留痕迹地忘掉?
你不应该高兴吗陈櫌?他问自己,你不是说过想看见她幸福吗?即使给她幸福的人不是你。可是....
陈櫌的指甲掐进了松树皮里,直接抠进去了。木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他感觉不到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胸腔里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呼啸着的冷。
他想清楚了,他不是在等她的告别。
他从来都没有在等她的告别。
他在等她回来。回来找他,回来带他走,回来兑现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承诺——她说过要和他一起考大学,说过要一起去海边看日出,说过等他十八岁生日要送他一份大礼。她没有兑现任何一件事,她走了,搬走了,消失了七年,回来就是为了跟他说再见?
凭什么?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嘴角微微上扬,虎牙露出一截。和他生前一样的笑容,鲜活干净,少年气十足。
周围的雾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灰黑色,像有生命的活物。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裹住了松树的树干,裹住了地上的供品,裹住了那两枚剥开的橘子和那一小包绿豆糕。
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很像在看一堆垃圾。
她带来的。
她给他带来的。
她给他带来两枚橘子和一包绿豆糕,然后说“再见”。
他想把这些东西全部毁了。
他没有。
他坐在树枝上,盯着那条她消失的石板路,一动不动。暮色从他的脚底升上来,把他整个人吞进阴影里。他的轮廓开始模糊,和那些灰黑色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身体,哪里是山林,哪里是虚无。
那个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缩在树根底下,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小鬼不敢看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小鬼在这座山上待了几个月,见过陈櫌无数种情绪状态。委屈的时候,冷淡的时候,沉默的时候,偶尔也有温柔的时候。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平静的死寂感。
可是他觉得这是比愤怒更让他觉得可怕的东西。
小鬼终于忍不住了,从树根后面探出头,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哥……”
陈櫌没有反应。
“哥……你还好吗?”
还是没有反应。
小鬼缩回去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那团灰黑色的雾气吹散了一些,又聚拢了一些。雾气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少年的轮廓,坐在树枝上,双腿悬空。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山林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定不再压抑的东西。
“……放下?”
山中无月,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