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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生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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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津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多回到青溪县的。
隔壁县的采风比预期顺利,他半天就跑完了两个点,拍了上百张素材照片,午饭在路边摊随便扒了两口就赶了最早一班过路大巴。
车上人很少,他一个人坐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眯了一路。
他想了想,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这边提前结束了,回来找你。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一刻钟,还是没有回复。
苏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闪过的山影,眉心微微皱了皱。他有点担心。
他不是那种会过度紧张的人。快三十岁的男人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早就学会了把控情绪。
但姜戚不一样,从三年前她进工作室的第一天起,他对她就没办法完全保持冷静。
他还记得,她第一天来面试的时候,背着个大号的摄影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牛仔外套,长发随便扎着,安安静静地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杂志。其他面试者都在互相寒暄,交换作品集,小声打听薪资待遇,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那个时候觉得,她就像一株植物,安静,美丽又温和。
他当时负责技术面试,问了她几个关于光影运用的问题,她回答得很专业,语气平淡,一点都不怯场。这让他对这个女孩子很有好感。
面试结束后他送她出门,随口问了一句:“你之前是在哪儿工作的?”
她说:“我刚毕业,这是第一份工作。”
他愣了一下。她的作品集成熟得不像应届生,那些照片里有很重的情感分量,不是光靠技术能堆出来的。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是用镜头说话的人。姜戚就是这样一个很有天资的人。
大巴驶入青溪县客运站,苏津下车后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给姜戚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他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眯着眼看了看老街的方向,然后拖着行李箱直接往那边走。
到民宿放下东西,上楼敲她的房门,没人应。隔壁房客探出头来说隔壁的姑娘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背着相机。
苏津在房间里坐了几分钟,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翻了翻手机里之前查过的青溪县资料,目光落在青山两个字上。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她会在那里。
从老街到山脚走路大概二十分钟。苏津换了双运动鞋,沿着县城的主干道一路往北走,路过新旧交替的街道,路过越来越密的行道树,走到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石板路的时候,他看到了山。
青山比他那天在河堤上看到的更近,更沉。山体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
山脚下有一块空地,停着几辆电动车和摩托车,旁边有个卖水的小摊,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正躺在躺椅上打盹。
苏津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山,又看了看手里一直没回应的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上山的石板路。别出什么事才好,心里暗自祈祷着。
姜戚一个人在半山亭坐了很久。
这个亭子比她记忆中破旧了很多。红漆柱子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亭子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能直接看到天空。石凳上落了不少灰和杂物,她垫了件外套才坐下去。
她把相机放在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眼前的青山。
她记得这条路。
从半山亭往北走,大约两百步,有一棵大松树。七年前的那天晚上,搜救队就是在那棵松树附近扎营的。她也在那里待了三天三夜,几乎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方向,等着有人把他带回来,她要第一时间看见他。
后来他们告诉她,找不到了。崖底的涧太深,太急,人掉下去,要么被水冲走,要么卡在石缝里,不管哪种情况,都找不到了。
她那时候做了一件很丢人的事。
她在搜救队的帐篷里跪下,拉着队长的裤腿,说求求你们再找找,他肯定还在下面,他一定还在等我,他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他不会……
她说到最后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有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有人给她披了一件衣服,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杯热水。周围都是吵闹声。
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父母闻讯立马从外地赶回来,把她带回家,给她办了休学手续。
她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月,窗帘永远拉着,门永远关着,不说话,也不吃饭,不接任何人的电话。她妈哭着把饭端到床前,说求她多少吃点饭,她爸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再后来他们就搬走了。
爸爸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天真以为换个地方真的能重新开始。
她试过。
大学四年,她努力让自己变得正常。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参加社团活动,和室友一起逛街吃饭。
她甚至在大二那年交了一个男朋友,大一的学弟,人很温和,对她很好。他们在一起三个月,约会,看电影,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做所有正常情侣都会做的事情。
那个学弟在分手的时候问她:“为什么?”
她没说话。
“没关系,”学弟俏皮的笑了笑,几乎是十分珍惜的拥抱了一下她,“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说,学姐要是哪天后悔了,还可以来找我。”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试过新的感情。她不能去伤害别人。
苏津是例外。
苏津从来没有正式表过白,但那种温柔比任何热烈的追求都更难拒绝。
她去年冬天差点就想明白了。
那天看完展出来,清酒的后劲让她整个人变得有点木讷,苏津替她系围巾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下巴,那种体温的触感让她忽然很想靠过去。
她想,也许可以试试,也许这个人可以帮她从那个死胡同里走出来,也许她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再等等吧,我还没准备好。”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苏津没有追问,没有失望,他只是把围巾系好,退开半步,微笑着说好。
她后来一直在想,他到底是真的那么温柔,还是太聪明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也许两者都有。
山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姜戚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目光落在北边那片更深的林子里。
那棵大松树应该就在那边。她得去看看他。
她站起来,背上相机,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北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交错,把大部分阳光都挡在了外面。空气里的湿度明显上升了。
姜戚走出大约一百五十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姜戚。”
她心头一沉猛地回头。
是苏津。
他就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微微喘着气,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落在额头前。有些狼狈,看得出来是一路小跑上来的,脸有点红,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师兄?你怎么来了?”姜戚有些意外。
苏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笑了一下:“打电话没人接,猜你可能在这儿。”
“你不是说晚上回吗?”
“提前结束了。”他说,语气有些指责和委屈:“原来你看见了消息,怎么不回我。”没等她回答,又继续解释,“我回来一看你不在民宿,问了一下房东,房东说看到你往北边走了,我就跟过来了。”
他说得很轻松。
她沉默了。
苏津走到她旁边,没有问她来这里干什么,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并排。
山风又吹过来,姜戚的刘海被吹乱了。
苏津伸出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下,似乎是想帮她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了。
“走吧,”他说,声音很低很稳,“我陪你。”
不足一百米头顶的大松树上。
陈櫌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他看见她了。
实实在在地看见了。
她从那边的石板路走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背着一个黑色相机包,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风吹起来的时候会扫过她的脸颊。
她瘦了。
比十七岁的时候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但那双眼睛没变,黑黝黝的,亮亮的。她也变漂亮了,长大了,带着成熟的气质。
陈櫌抓住身下的松树枝,手指直接嵌进了树皮里。他有实体了……黄昏了,阳光弱了,他能凝出实体了……但此刻他宁愿自己没有实体,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好痛...他竟然还能感受到痛。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他看见她走到那棵大松树附近,停了下来。
陈櫌就坐在她头顶三米高的树枝上。他只要低头,就能看见她的发顶,看见她挽头发的那个黑色发夹,看见她衬衫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
好想叫住你,看见我你会开心的扑过来?还是吓一跳呢?你会害怕我吗?会想逃离我吗?还是想留下来?七年了,你想不想我。
姜戚,你想不想我。
我好想你,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他想了很多种开口的方式,很多种语气,很多种表情。这两天他甚至对着空气练习过,一个人蹲在山涧边,对着自己的倒影说“姜戚”,说了几十遍,每一遍的语气都不一样,有的轻快有的沉重,有的像从前那样嬉皮笑脸,有的像现在这样干涩。
但此刻她真的站在他面前了,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甚至都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陈櫌的嘴唇在动,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眶发烫,只觉得天旋地转,树影、天空、她的轮廓,全部融化成一片晃动的光晕……
然后他才看到那个男人。
从山路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面容温和,步伐不急不缓。他走到姜戚身边,在她半步之遥的位置站定,侧过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
陈櫌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离她很近,头发都碰到了。
他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收了回去。但眼眶还是红的,他松开嵌在树皮里的手指,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人。
他认识这个男人吗?
不认识。
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不在的这七年里,这个人一直在她身边吗?
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男人有我好吗?他有我重要吗?
陈櫌的手握成了拳头,没有温度的身体突然涌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冷。
松针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从他坐着的地方向外蔓延,一圈一圈,像水面的涟漪。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但这一次他没有去控制。他甚至有一种放任的冲动。
他还没有动。
他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男人的侧脸,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回来不是为了他吗?
那她为什么带着另一个男人回来。
好生气。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层薄霜已经蔓延到了松树的树干上。
而他周围,方圆十米之内,所有能感知到他情绪波动的生灵——虫、鸟、鼠、蛇——全部逃散一空。连同那个小鬼,也因为疼痛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