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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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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姜戚就动身去了翡翠湾。苏津一早给她发了消息说晚上回,她看了一眼没有回。
翡翠湾在县城东边,是前两年刚开发的新楼盘。楼间距很宽,绿化带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和老街那边的拥挤完全是两个世界。
姜戚花了不少时间,按照物业查到的信息,找到了八号楼。三单元,四楼,东边户。她在单元门前站了一会儿,才按了门牌号下面的门铃。
等了很久。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哪位?”
“您好,我找陈建军陈叔叔,我是他以前的老邻居,路过青溪想来看看他。”姜戚声音有些哽咽。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姜戚走进电梯,电梯里很安静,光洁的轿厢壁映出她的影子。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素颜,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长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搭在肩上。
回来的这几天她都没睡好,憔悴了不少。
四楼到了。
门开着一条缝,一个穿着家居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会,才侧身让开:“进来吧,老陈在阳台。”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温馨,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热门的综艺节目。
陈櫌的父亲从阳台转过身来的时候,姜戚愣了一下。
她记忆里的陈叔叔是个高大的男人,在镇上的木材厂上班,胳膊粗壮,笑起来声音洪亮。小时候她每次去陈櫌家吃饭,陈叔叔都会热情给她多夹菜。
但眼前这个男人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脸上疲态难掩。
“你是……”他眯着眼看她,辨认了几秒,表情慢慢变了,“姜家闺女?”
“陈叔叔好。”姜戚心口有点堵,“好久不见了。”
“你怎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陈建军明显有些手足无措,把手里掐着的烟头摁灭在花盆里,又觉得不对,“来来来,坐,坐,小唐快倒杯水。”
那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再婚的妻子,闻言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表情客气但疏离:“你们聊。”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的声音也被调小了。
陈建军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神色凝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姜戚坐在他对面,同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陈建军先开的口。
“你妈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那年来电话说你们搬家了,问我要不要你家的旧家具,我说不要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陈叔叔,当初,走得太匆忙。”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这次回来,是想去当面祭拜一下陈櫌。您方便告诉我他在哪吗?”
陈建军的表情僵了一下。
“祭拜……”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很久没有听到过它们了。他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他在后山,找不到了,没有东西可以拜。”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双手扶着头:“你知道的,搜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找到,山下面那条涧太急了,全是石头,人下去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姜戚没有说话。她突然有点后悔,不该出现,这对陈叔叔未免太残忍了。
她安静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那个画面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亲眼看着陈櫌掉下去的,她听到了那个声音,□□撞击岩石的声音,然后是水声,然后是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我也想过给他立个衣冠冢,”陈建军抹了一把脸,“但是……算了,人没了就是没了,搞那些形式有什么用。他妈走得早,我就剩他一个……那个时候我也颓废一段时间后,什么都不想管了,后来是小唐有了孩子,我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音了。
姜戚看着他,这个男人正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来解释自己的选择。再婚,搬家,有了新的孩子,所以不想再提起死去的儿子。
他在请求她的理解,或者说,在请求某一种谅解。他已经很辛苦了,不想再得到误解和指责。
她没有资格给。
她也没有资格指责。
“叔叔我明白。”姜戚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跟他说说话。”
陈建军沉默了很久。
“半山亭,”他最后说,“往北走大概两百步,有一棵大松树,搜救队当时是以那儿为基地的。我一直也在那个地方祭他,你要想去的话,就去那儿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了,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姜戚站起来,道了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鞋柜上。
“叔叔,这个您收着,当我的一点心意。”
信封里是五万块钱。她不知道这个数目合不合适,也不知道该以什么名义给,但她觉得她应该做这件事。
陈建军追出来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从翡翠湾出来,姜戚没有直接回民宿。
她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往北走,穿过新城区和老城区的交界处。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青山在这里看起来和平时的山没什么不同。山脚的植被不算茂密,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向上,路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腥气。
她站在上山的入口处,心脏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顶,顶到喉咙口又咽回去。
七年了。
七年没有站在这个地方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可以的,姜戚。
然后睁开眼,踏上了上山的石板路。
与此同时,后山深处。
陈櫌猛地从树下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大,半凝实的身体直接从树干上穿了过去。他稳住自己,瞳孔剧烈地收缩。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那股牵引在快速地接近,从山脚的方向,沿着山脊的南面,一路向上。
陈櫌站在山涧边,身形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他现在就想下去。
他想冲下去,冲到那条路上,冲到她面前。
但他不能。
不是没有办法,是心里的东西在阻止他。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委屈,也许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见到她之后会做出什么事。他怕到时候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会伤害到她。
他会哭吧?
他一定会哭。
一个死人在活人面前哭,算怎么回事?陈櫌觉得有点没面子。
他跌坐回树干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鬼是不需要呼吸的,可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快死了,陈櫌想。
哦,他早死了。
小鬼察觉到他情绪变化,又飘了过来,仰头看着他,表情有点紧张。
“哥,你还好吗?”
“闭嘴。”
“你的在发抖,山也不太稳定,我的身体也有点疼.....”
“我说闭嘴——”
他的声音忽然变高,周围十米内所有树叶同时震了一下,像被一阵无形的强风吹过。小鬼缩成一团,疼的不敢动了。
陈櫌咬着嘴唇,把剩下的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没有理由凶这个小鬼。小鬼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待在这里,待在他身边,陪他度过了几个月的孤独夜晚。再过几天这小鬼就要走了,他应该对人家好一点。
他松了松表情,声音低下来:“对不起。”
小鬼从树根后面探出头,怯怯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陈櫌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开始数她的脚步。
她停在某个地方了。
是半山亭。
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搜救队的大本营,所有人来来去去的地方,他生前也去过无数次。
她为什么要停在那里?
她在做什么?
她在哭吗?
陈櫌睁开眼,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那层水光在出现的下一秒就消失了。
他想起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还有一个人的气息。
是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