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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下 ...

  •   青溪县的第一晚,姜戚一夜都没睡好。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换了无数个姿势,脑子还是保持着清醒。

      凌晨四点多,她索性不睡了,起来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窗外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空气里湿漉漉的,应该是要下雨了。

      她喝了口水,突然想起小时候这个点被陈櫌拽起来看过一次日出。

      那家伙凌晨五点来敲她窗户,她裹着被子骂了他好久才开门。见他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说山上的日出特别好看,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后来他们爬上后山半山腰,日出没看到,因为那天云太厚了。两个人在山上吹了一个多小时的冷风,她冻得鼻子通红,他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穿着短袖在旁边抖。

      “冷吧?”她问他。

      “不冷。”

      姜戚忍不住笑了,明明冷的牙齿都发颤了。
      她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真的好笨。

      姜戚把水杯放下,闭了闭眼,把这段画面压下去。

      陈櫌.......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津来敲她的门。他已经收拾好了,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早餐。”他把东西递给她,“我今天去隔壁县,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吧?”

      “我能有什么事。”姜戚接过豆浆,“你去忙你的就好,我在这边待两天,拍点素材。”

      苏津倚着门框看她,声音带着担心:“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换地方认床。”

      “那今天别太累,随便逛逛就行,项目不差这两天。”

      姜戚点点头,咬了一口包子。

      苏津走的时候在楼下回头不放心的看了她好几眼,才离开。

      姜戚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有点抱歉。

      苏津是个很好的人。

      好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欠他一个解释。这几年他们在同一个工作室共事,他帮她改过方案,替她挡过客户的刁难。工作室的同事开过无数次玩笑,说苏老师对姜老师的心思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她不是不知道。

      去年冬天有一次,苏津约她去看展,看完展吃了顿不错的日料,喝完清酒走在街上,他忽然很认真地看着她说:“姜戚,虽然我不知道你以前发生了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可以往前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个瞬间她真的很想答应。苏津什么都好,温柔,体面,情绪稳定,是个正常,健康,适合一起过日子的成年人。

      可是她还没办法答应。

      她在那个夜晚对苏津笑了笑,说:“再等等吧,我还没准备好。”

      苏津没有追问,只是把围巾解下来给她系上。

      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不让你为难。

      可这种不为难本身,就是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手段。温润如雨,却又一点点的渗透着你。

      吃完早餐,姜戚简单收拾了一下,背上相机出了门。

      她今天没打算上山。

      七年没回来,上山之前她需要做一些准备。买些纸钱、香烛、供品,还有.......

      她要见陈櫌爸爸……虽然她知道他爸已经重组了家庭,大概率不会欢迎她这个旧人来打扰,但她至少应该去一趟,问问他有没有给陈櫌立过衣冠冢,有没有固定的祭拜地点。

      这些事她在心里盘算了七年,今天终于要做了。

      老街上的杂货铺还在,只是换了老板。从前那个爱下象棋的小老头不在了,现在的店主是个年轻男人,玩手机玩得很投入,她挑了两捆纸钱,一捆香和一沓金箔,老板连头都没抬,报价后扫了码。

      “老板,问你个事儿。”姜戚把东西装进袋子,“后山现在还能上去吗?”

      年轻男人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后山?你是外地来的吧?”

      姜戚摇头“本地的,只是很久没回来了。”

      “哦。”老板点点头,“后山现在没什么人上去了,前两年闹得凶,晚上有时候能听到山里有动静,白天进去也容易迷路,反正本地人现在都不去了。你要上山的话,最多走到半山那个亭子,再往里别去了。”

      “什么动静?”

      “说不清楚,就是怪。有人听到过笑声,大半夜的,山里哪来的人?还有人说见到过鬼。”也许见她是个女孩,老板语气有点逗弄,“反正就是不干净,你一个女孩子别去。”

      姜戚谢过他,拎着东西出了门。

      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决定先去陈櫌父亲那边。

      从老街到陈櫌家从前住的巷子,走路不到十分钟。那是一条比老街更窄的巷子,两边是老式的砖瓦房。

      她走到那个门口,停下。

      门换了。

      从前是两扇木门,漆都掉了,陈櫌以前总说这门该换了,每次关门都要用力抬一下才合得上。现在是一扇崭新的防盗门,深灰色的,门框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红色贴纸,像是年前刚换的。

      门边的墙上有门铃,她站了十几秒,没按。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叔叔您好,我是姜戚,陈櫌以前的朋友,七年没回来了,想来祭拜一下他。”

      门开了。

      是隔壁那扇。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端着一个脸盆出来倒水,看见姜戚,愣了一下,歪着头打量她。

      “小姑娘,你找谁?”

      “阿姨好,我想问一下,隔壁这家……还住着陈叔叔吗?”

      女人有点惊讶,上下看了看姜戚:“你认识老陈?”

      “嗯,我以前住槐树巷那边的,和陈櫌是同学。”姜戚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你是来找老陈的啊。”女人声音带着一种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为难,“老陈前年就搬走了,搬到县城东边那个新小区去了,他再婚之后老婆不喜欢这边,嫌房子老。”

      “那陈櫌……”

      姜戚说到一半就停了。

      “陈櫌?”女人皱了皱眉,想了一下,“哦,你说老陈以前那个儿子啊,那个出了事的?”

      “嗯。”

      女人叹了口气,语气惋惜:“老陈搬走之后就没怎么回来了,那个孩子的后事当时办得也简单,没找到尸骨,好像也就没立什么坟,不太清楚。老陈也没怎么提过,后来有了新小孩,就更不怎么提了。”

      她说完看了姜戚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你倒是这么多年了还记得他。”

      姜戚心里一阵酸涩:“谢谢阿姨,那您知道陈叔叔现在的具体地址吗?”

      “说是在什么翡翠湾,几栋几号我就不清楚了。”

      姜戚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之后,她的心情才缓了过来,她为陈櫌不值,心痛,痛得发麻。

      没有衣冠冢。
      没有固定祭拜的地点。
      没有人记得。

      她一直以为,就算所有人都忘了,陈櫌的父亲至少会记得。那是他亲儿子,他唯一的儿子。

      可刚才那个女人的表情和语气告诉她,他再婚了,还有了新的孩子,他开启了新生活。

      姜戚知道自己没资格指责别人,就连她也是想放下才回来的,可她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忍不住替陈櫌难受。越想越觉得自己很可恶。

      她站在巷口,仰头看着天。
      随后深吸一口气,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往老街的方向走。

      后山深处,那团雾气从昨夜开始就没散过。

      天亮以后,雾气收敛了一些,但山涧里还是灰蒙蒙的,光线透不进来,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

      陈櫌靠在一棵老樟树的树干上,双腿悬空晃荡着。

      他今天没有凝实形体的力气。

      太阳太大,阳气太盛,即便是在树荫底下,他也只能维持一个半透明的轮廓。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下半身会跟着风的方向飘散,要过一会儿才能重新聚拢。

      他闭着眼睛,整张脸朝着老街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股牵引,比昨天淡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太阳出来了,他的感知能力被削弱了大半。

      不过没关系,他知道她在。
      她还在。
      她没走。
      这就够了。

      一只老鼠从树根底下探出头来,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陈櫌没睁眼。

      山脚方向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是有人踩在落满松针的土路上,脚步很轻。

      不是她。

      陈櫌睁开眼,眼珠迅速转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山路那边传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

      “你确定是这条路?”一个年轻的声音,男的,带着外地口音。

      “导航上说是能到半山亭。”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女的。

      “什么破导航,山里哪有信号,你看这路越走越窄了。”男人的声音带着埋怨。

      陈櫌收回视线,把脸重新转向老街的方向。

      他不在乎谁来,谁进山,谁在山上迷路或者不迷路。他不在乎。

      这座山上有史以来困过很多人,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其他人一时间走不出去迷路,是因为恐惧,或者是雾太大找不到方向。但他们最终都能走出去,因为活人有活人的命,地脉锁不住活人。

      只有他这个死人被锁住了。

      脚步声更近了,从那两个人说话的音量判断,他们大概离他不到五十米。

      “……你有没有觉得这边挺冷的?”女孩的声音。

      “山上当然冷了,你穿个短袖上来的,不冷才怪。”

      “不是那种冷,就是……说不上来,阴阴的。”

      陈櫌还是没动。

      那两个人从他所在的树下方十几米处走过去,沿着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上爬。女孩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扭头往他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女人的直觉总是那么准,但她看不到他。

      这个天气,这个时间,他在活人眼里最多是一团若有若无的雾气,和人眼里的飞蚊症差不多,一晃就没了。

      “怎么了?”前面的男孩问。

      “没什么,走吧,就快到了。”

      两个人的声音远了,脚步声也远了,山林又重新安静下来。

      陈櫌维持着那个半坐半躺的姿势,十分慵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那些光斑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直接落在树干上,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呃....虽然他确实不存在。

      他已经不太确定自己到底算什么东西。鬼?执念?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在这座山上,还是一个人。

      有时候他会故意去找那些进山的人。

      倒不是想吓他们,只是想看看活人。

      想看看有人说话的样子,有人笑的样子,有人吵架的样子。那些人类的表情和语气,他曾经也拥有过的东西。

      他那个时候还不会隐藏自己,所以那些人看见他就跑,就尖叫,就吓得跌跌撞撞地往山下滚。

      他们只能看到一团雾,一个影子,一个不干净的东西。

      所以他后来就不去了。

      他缩到更深的山谷里,缩到那些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地方,缩到地脉阴气最浓的涧底,一个人待着。

      有时候一待就是几个月,不和任何人产生交集,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地缚灵。

      直到昨天。

      昨天下午,那股牵引来了。

      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东西。

      一个约莫七八岁小孩模样的影子,蹲在树根旁边,抬头看着他。

      是个小鬼。

      “哥。”小鬼喊他,声音细细的。

      陈櫌没理他。

      “哥,山下是不是来了什么人?”小鬼歪着头,“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没你的事。”

      “我感觉到一股好强的力量,是不是……”

      “都说了没你的事。”

      小鬼缩了缩脖子,吓得不敢再说了。

      这座山上当然不止陈櫌一个。这些年陆陆续续有过不少魂魄,有的困几天就走了,有的困几个月也走了,能像他这样存留七年以上的,一个都没有。

      他是这座山上的老人,所有后来的小鬼都怕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凶多可怕,只是他的怨念太重了,重到那些小鬼靠近他就会觉得冷,冷得魂魄都发抖。

      这个小鬼是去年冬天来的,一个在山路上出了车祸的小孩,魂魄懵懵懂懂地游荡上来,被地脉困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大多数时间都缩在陈櫌附近,因为年纪小害怕一个人待着。

      再过几天这个小鬼就该走了。

      陈櫌能感觉到他的魂魄已经变得很薄,快要彻底散了。散了不是魂飞魄散,是被天地间那股力量接引走了,去往他该去的地方。去往生,去来年。

      这是陈櫌在这座山上见过的第十几个或二十几个魂魄了。

      每一个都走了。
      每一个都比他更正常。
      只有他,走不了。

      小鬼蹲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哥,你真的不走吗?你要是愿意的话,你其实……”

      “我不知道。”陈櫌打断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不了还是不想走。

      也许一开始是走不了,地脉锁着他,他走不了。可是到了后来,怨念越来越深,魂魄越来越强,他真的走不了吗?

      还是说,他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要离开,没想过要轮回转世。

      小鬼不说话了,只安安静静地蹲在树根旁边陪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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