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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溪县 重回故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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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青溪的大巴车上。
姜戚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安静的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山,一座连着一座,越来越密,越来越绿。
大巴车拐进省道的时候,她看见远处黛青色的山影层层叠叠地压在天边,最远处那座最高,最沉,山顶缠着一圈灰白色的云雾。
那是青山。
她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到了吗?”旁边传来温和的声音。
姜戚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邻座的苏津。师兄正从半睡半醒中睁开眼,睡眼惺忪,眼镜歪了一点。
他比她大两岁,面容干净,下颌线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纹路,是那种让人觉得很安全靠谱的成年人长相。
“快了。”姜戚说,“进县城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苏津坐直身子,把眼镜扶正,偏头越过她看向窗外:“你们这儿山真多,不像我们那边都是平原。”
“嗯。”姜戚又看向窗外。
大巴车减速,拐进青溪县客运站。
车站还是老样子,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候车室的蓝色塑料椅年久不换掉了几颗螺丝,坐上去会有一点晃。
姜戚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站在榕树荫下眯了眯眼。
七月底的青溪县,下午四点的阳光烫的不行。空气里浮着南方夏天特有的潮热,知了声从街边的香樟树上炸开,一声又一声,吵得人心烦。
“我提前订了个民宿。”苏津把两个人的行李箱都推着,看了看手机,“是网上搜到一家老街附近的民宿,评价还可以。”
姜戚点点头,没动。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马路对面那条巷口。
老街的入口还在那儿,石板路还是从前的颜色,巷口那家早餐铺换了招牌,从前的“张记馄饨”四个字变成了喷绘的广告布。
她十七岁那年,每天早上都会在这条巷口等陈櫌一起上学。
“姜戚?”苏津喊她。
姜戚回过神,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嗯,走吧师兄,先去民宿。”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十几分钟。老街的变化没她想象的大,有些店面换了,有些房子翻新了,但那些老居民楼的格局还是没变,晾衣杆从各家窗户伸出来,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
民宿在老街中段,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居民楼,外墙刷成了白色,门口种了一丛绣球花。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声音很大,登记的时候看了一眼姜戚的身份证,抬头:“你是青溪人呀?”
“嗯,以前住这儿。”
“哪条街的?”
“就这条街,槐树巷那边。”
老板眼睛一亮:“那咱们算老街坊了!你家几号?”
姜戚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想被认出来。不想有人说“哦你就是那谁家的闺女”,不想有人提起那件事,不想有人用那种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的眼神看她。
拿了钥匙上楼,房间在二楼,窗外刚好能看到老街的街景。苏津住在隔壁,放好行李后来敲她的门,问晚上吃什么。
“我想去河边走走。”姜戚说。
苏津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行,那就先去河边,路上看着什么想吃的就吃什么。”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南走,走到老街尽头,视野忽然开阔。
一条河横在面前,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对岸是成片的农田,远处就是山的轮廓。夕阳把整个西边的天烧成了橘红色。
姜戚站在河堤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苏津站在她旁边,安静地陪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很久没回来了吧。”
“嗯,七年。”
“那边那个山好高。”苏津点了点头,指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山。
姜戚的视线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青山。
从这个角度看去,山顶的云雾比下午更浓了,灰白色的雾气缓慢翻涌,说不出的诡异感,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山体就已经黑了大半。
“那叫青山。”她介绍,声音有点涩,“是我们县城的地标。”
“看着挺深的。”苏津说。
“很深。”姜戚说,“后山更深处没人敢去,夜晚路太陡,雾又大,容易出事。”
苏津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不知道。姜戚从没跟他说过关于陈櫌的任何事,他只从别的同事嘴里听说过一些零碎的版本:姜戚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小时候出过一些事,家里后来搬走了。仅此而已。
这次出差是画室给的机会,青溪县隔壁的县区要做一个民俗摄影项目,需要前期采风。苏津是项目负责人,姜戚是摄影师,本来轮不到她,是她在工作室看到目的地之后主动申请的。
苏津问她为什么想去,她说想顺道回趟老家。
他没多问。他一向这样,温和得体,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明天我先去隔壁县踩点。”苏津说,“你要是不急着走,可以在老家多待两天,不用跟我赶行程。”
“好,谢谢师兄。”姜戚冲他感激的一笑。
苏津笑了笑,夕阳把他侧脸照得很柔和:“跟师兄还客气什么。”声音很温柔。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在街上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吃了晚饭。苏津点了一桌子菜,姜戚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也没拂他的好意,每样都吃了几口。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彻底黑了。老街的路灯是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姜戚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不自觉地停下脚步,鬼使神差的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从这条街能看到青山的一角,现在那一片全黑了,和夜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山与天的边界。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忽然就打了个寒颤。
“冷?”苏津已经进了门,回头看她,“进来吧,明天还要早起。”
姜戚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民宿。
————
青山深处,雾气中央。
一个少年模样的影子忽隐忽现。他姿态慵懒的坐靠在一棵老松树的横枝上,百无聊赖的扔着石子,黑发散落在额前。
他盯着老街那个方向,盯了整整一天了。
从下午四点多开始,他就感觉到了。
一股很淡但是很熟悉的牵引,从山的南面传来。他当时正在山涧底部的石头上发呆,那一瞬间他整个魂魄都震了一下,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七年前,她刚离开青溪的时候,这种感觉断断续续地出现过。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偶尔会有一阵暖意从某个方向飘过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在想他。
再后来,这种牵引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一年比一年少。
最近两年,几乎是没有了。
可是今天下午,那股牵引忽然回来了,而且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强。
她从很远的地方来了。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
最后他感觉到她停在了老街的方向,不动了。
他靠在松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街那片昏黄的灯火。
她回来了吗?
回来了怎么不上山?
她不是回来看我的吗?
他想冲下去,想穿过那条老街,想亲眼看看她怎么样了?是不是瘦了,心里是不是还记着他。
可他冲不出去……
少年站在山脚那道无形的边界前,来来回回地走,每一次触到边界魂魄都会被弹回来。
他试了七年的东西,今天仍然不例外。
还是出不去。
他回到松树上,蹲下来,无助的把脸埋进膝盖里。
七年了……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