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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谈判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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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六这辈子没这么后悔过。
他现在在守林人小屋的墙角,脖子上套着一圈灰白色的雾气凝成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系在院子里的木桩上。雾气虽然有形无质,但只要他动了一下,锁链就跟着收紧了一分,勒得他魂魄深处一阵发疼。
他赶紧老老实实蹲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惩罚的差生。
如果他能重来一次,他一定在实训课上好好学那些基本技能。什么结界术,什么逃逸法,什么面对异化怨魂时的标准应对流程。他当年全逃了,觉得用不上。二十三年来确实没用上过。反而呢……今天全用上了。
陈櫌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央,翘着二郎腿看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孟小六的脸。
“鬼差。”陈櫌开口了。两个字,语气平淡。
“呃,是。”孟小六挤出一个笑,“我是阴司来的,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孟小六说完这句话就想抽自己嘴巴。这话太假了。一个滞留七年的怨魂被锁在山上出不去,能过得好?
陈櫌果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是空的。“你看完了。现在可以走了。”
锁链却纹丝不动。
孟小六缩了缩脖子。“那个,这个锁……”
“你能解开就自己解。”陈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解不开就坐着。”
孟小六试着催动法力去冲那圈雾气。他的法力撞上那圈灰白色的东西,就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滋”地一声就没了。
他又换了几个方向试,换了几个口诀试,毫无例外,全部没用。那圈雾气就像一个活物,缠在他脖子上,收放自如,他动它收紧,他不动它就也不动。
哈哈哈哈哈……陈櫌你这个鬼还挺有当鬼差的天赋。
最后他放弃了,瘫在墙角,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我是鬼差。”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虚弱的不甘,“我真的是鬼差。我有证的。”
“证呢。”
孟小六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面上刻着一行小字,底下盖了一个模糊的朱砂印。他把木牌举起来,晃了晃。
陈櫌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这证,”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看着像是后门办的。”
孟小六拿着木牌的手僵在半空中。“你怎么知到……”
“上面那个印,盖歪了。正式鬼差的印都是正的,歪的是关系户。”
孟小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块木牌。那个朱砂印确实歪了一点,从左上角斜到了右下角。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大家的都是这样!也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原来大家都知道他是关系户吗……
他失魂落魄的把木牌收回去,塞进怀里,脸涨得通红,还好夜色深看不太清。
“我是关系户怎么了,”他嘟囔了一句,“关系户也是正儿八经的鬼差,我也是考过试的。”
“考什么。”
“笔试。”
“实操呢。”
孟小六沉默了。他入行那年笔试是姑母替他找的往年真题,背了三天答案就过了。实操那天他连勾魂索都没拿稳,甩出去差点把自己绊倒,考官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合格。那考官后来升了职,他还傻乐呢,直到听到姑母说那是她表亲。
陈櫌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嘲笑的目光毫不掩饰。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带我走?”
孟小六张了张嘴,他确实是来带他走的。只是现在看起来,被带走的可能性不大,他被关在这里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看来是了,”陈櫌换了条腿翘着,语气随意,“说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因为人鬼殊途……”
这四个字刚出口,孟小六就感觉不对。院子里的风突然停了,头顶的树叶也不响了,他脖子上的那圈雾气猛地收紧了一寸,勒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陈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月光下,孟小六想,如果可以活着回去,一定要报一门“语言的艺术”课程……
“你再跟我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人鬼什么。”
孟小六把后面那两个字死死咬住了。他缩在墙角,两手抱着头,声音抖得厉害,“我说错了说错了,我嘴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汉不吃眼前亏,该服软时就服软。
那圈雾气才慢慢松开了。风重新开始吹,树叶重新开始响,院子里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櫌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腿,双手搭在扶手上,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孟小六。
“你回去告诉上面,”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我不走。”
孟小六从指缝里抬起眼睛看他。“可是……”他后面的话在陈櫌的目光里咽了回去。
“可是什么。”
“可是你不走的话,”孟小六的声音低下去,“巡察司的人会来处理你。他们不谈心,不谈判,不跟你讲条件。他们直接带走,不走就打散,那就是灰飞烟灭。你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櫌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座山上待了多久。”他问。
孟小六点了点头。
“七年。”陈櫌说,“头两年我在等她。后五年我在恨她。现在她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觉得我是会怕灰飞烟灭还是怕不能跟她在一起?”
孟小六看着他。这个少年说这些话的时候太平静了。他是真的不在乎。一个连灰飞烟灭都不在乎的怨魂,他拿什么去谈条件。
但秉持着鬼差的职业道德,他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你们这样不行的。她是个活人,她还有自己的命数要走,你一直把她留在这里,耽误的是她的人生。你舍得吗?”
陈櫌盯着她,良久。
“呵。”他又笑了一下。他……他他他他又笑!孟小六看着那个笑容,后脊一阵发凉。
“她的人生。”陈櫌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毫不在乎的说。“我为什么要在乎她的人生。”
孟小六张开嘴,他本想,他应该挺喜欢那个女人才这样说的。
“她的人生里本来就该有我。”陈櫌说。他的声音慢慢变了,“我们约好了一起上大学,约好了一起离开这个小地方。这些她的人生里规划里本就应该有我。现在我死了,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了。你跟我谈这个?你觉得我会怎么样?痛哭流涕然后幡然醒悟吗?”
陈櫌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孟小六的腿僵住了,完蛋……
“你跟我说人鬼殊途。”陈櫌微微俯下身,脸凑得很近。月光照不到他脸上了,他的整张脸沉在阴影里,只剩那双眼睛在幽幽地亮着。“你跟我说她应该过她的人生。说的好,那谁来赔我的人生?”
孟小六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死死贴着墙角。“规矩就是规矩,你滞留阳间本来就是违反……”
“规矩?”陈櫌打断了他,周围的雾气猛地浓起来,孟小六的魂魄瞬间被那种冷意裹住了,像被浸进了一池冰水里。
“你现在跟我讲规矩。”陈櫌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那我被困在这里七年,这又是什么规矩?”
他伸出手,毫不留情的捏住了孟小六的下巴。那五根手指冰得不像话,孟小六整个人抖了一下,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
“那个小姑娘困了三个月就轮回了。”陈櫌说。“去年冬天来的那个小鬼,魂魄薄得像纸,也还是轮回了。这座山上所有来的……走的魂魄,全都能走。全都能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只有我走不了,只有我。”
孟小六的下巴在他手里发着抖。他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慢慢收紧的力度。
“你说你来找我谈。”陈櫌的声音放轻了,但在雾气里反而更清晰。“行,我跟你谈。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走不了?你告诉我为什么七年前没有人来接我?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困在这里这么久,现在才有人来跟我说我应该去轮回。”句句控诉,直戳孟小六的肺管子。
这都是他的错,他应该道歉。
是我不小心,是我喝了一顿酒,是我忘了你。但他说不出口。
陈櫌松开手站起来,“你现在走。”陈櫌说,“我就当没看到你。你再去搬什么人,我不会那么客气。”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小屋门口,推开门之前甩了他一记眼刀。“锁自己会松。别让我再看到你。”
门关上了。
孟小六蹲在墙角,看着脖子上那圈雾气一点点变淡,最后像晨雾一样散了。他摸着自己的脖子,好半天没动弹。
然后他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扶着木桩才站稳。他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下山的路比他上山的时候慢了不少。
因为他双腿发软,现在走的每一步都还踉跄着。月光照着山路两边的树影,走到山脚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掏出那面铜镜。
镜面亮了,五哥的脸浮现出来。
“你那边怎么样了?”
“被抓了。”小六的声音有气无力,“被锁了。被威胁了。被赶出来了。”
五哥幸灾乐祸,“没被打散就好。”
“他说他不走。”孟小六蹲下来,把铜镜放在膝盖上,对着镜子里的人说,“说他不怕灰飞烟灭。说他要跟那个人在一起。五哥,你说我怎么办。”
对面想了想。“那个执念的对象……她本人是什么态度?她想让他走吗?”
孟小六愣了一下。他光顾着看那两个人腻歪了,没仔细注意那个女人表情里的细节。他想了一会儿,回想起她靠在陈櫌怀里的样子,那个表情说不上来是顺从还是别的什么,但不算抗拒。
“我不确定。”他说。
“那就去搞清楚。”五哥说,“她如果愿意配合,你还有戏。她如果不愿意,你就等着做猪吧。”
镜面又暗了。
孟小六把镜子收起来,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而此时此刻,山下的青溪县。
苏津在民宿的房间里也坐了很久。
他的行李箱早就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门口。退房手续办过了,民宿老板娘问他要不要给姜戚留句话,他说不用。
手机屏幕上是下午收到的那条语音,从姜戚的号码发来的,说她准备先回南城了,工作上的事改天再联系。
是她的声音,语气也像。但苏津直觉不对。她不会不接他那么多电话,不会在回去之后才发一条冷冰冰的消息,不会不提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给那个号码回拨了一次,关机了。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去南城。去找她父母。
他从没有见过她的父母,只知道她家在南城。但画室的人事档案里有她填的紧急联系人,他以前帮人事整理资料的时候扫到过。他翻了翻手机里的备份,找到了那个地址和电话。
他站在窗边打了那个电话。嘟声响了很久,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接了起来。
“喂?哪位?”
“阿姨您好,我是苏津,姜戚的同事。”
电话那头语气很轻快,“……是小苏呀。”
“对,我前两天跟她一起出差,她回老家青溪县待了几天。后来我联系不上她了,她今天下午发了一条消息说要准备回南城,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她到家了没有。”
电话那头从听见青溪县这个名字就沉默了,过一会那个女人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强烈的不安。“她没回来,她没说过要回来.......她这几天也没有跟我们联系过。”
苏津攥紧了手机。
“阿姨,方便把您地址给我吗?我过去一趟,当面跟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