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刷新鬼差世界观! ...
-
孟小六赶到青溪县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
他在山脚下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停下,缩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面前那座被晨雾笼罩的山。
整座山在他眼里和活人看到的不一样。活人看到的是树,石头,泥土,鸟。他看到的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灰黑色的,从山体内部向外辐射,把整座山的轮廓都包裹住。网在缓慢地脉动,像一只巨大生物的心跳。
地脉锁魂。
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缩了缩脖子。他能感觉到那股阴气的浓度,比他在路上想象的要重得多。那张网不是死物,它在呼吸,在流动,像一棵根系扎进地下深处的树,整座山的精气都被它吸着,困着,养着。
而网的中央,有一股极强的怨念盘踞着……
那种怨念的质地很特殊。他从业二十三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魂魄,有的怨念是愤怒,有的是不甘,有的是恐惧。
但这座山中央的那股东西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分不清是什么东西,只是光是站在山脚感觉了一下,就觉得自己的魂魄被那股东西拽了一下,往下沉了一寸。太可怕了!!!
他赶紧退了一步。
“我的天……”他小声嘀咕。
他绕着山脚走了一圈,试了两处地脉薄弱的节点,想挤进去。但那张网比他想象的要严密得多,每一处都封得死死的。
他进不去。
索性就蹲在地上,托着腮,愁眉苦脸地看着那座山。
七年前他进不去,七年后他还是进不去。这七年里那个魂魄的怨念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把整座山的地脉都同化了,现在这座山就像那个少年的身体延伸,他想让谁进谁才能进。这什么鬼道理!!
孟小六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感知到的那个细节,那股怨念的质地除了沉,还有一种他差点忽略过去的东西。是柔和的。
虽然很微弱,被表层那些重的东西盖住了大半,但底层确实有那么一丝。
他皱了一下眉。
随后站起来,望着那座山的方向。山脚下有路,有石板台阶,活人可以走上去。他不算活人,但他可以假装自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骗过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想了想,打了个响指,黑袍子变成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裤子变成了牛仔裤,脚上那双布鞋变成了运动鞋。
他又摸了摸脸,圆脸没变,但五官稍微调整了一下,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随后迈开步子,走上了那条石板路。山接纳了他。天爷呀!五哥说的果然不错。
山脚的空气明显比外面凉。越往上走越凉,那股阴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他加快了脚步,路过半山亭的时候下意识瞥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
继续往上走。
走到那条窄路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张网动了。像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波及到他脚下。他停下来,站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网在感知他……被发现了吗?
他感觉到那股怨念从山深处慢慢探过来,像一只巨大的触手,凉凉的,沉沉的,沿着地面的纹路向他蔓延。那种东西摸到他脚踝的时候,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差点就原地跳起来。
那只触手停住了。
像是在打量他,在确认他是什么东西,来这里做什么。孟小六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感觉到那只触手从他脚踝开始,顺着他的小腿向上摸索,摸到膝盖,又摸到大腿,最后停在他腰侧的位置,迟疑不定。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路过。”他在狡辩。
那只触手在他腰侧停了几秒,就缩回去了。像潮水退去,沿着来路缓缓收回山深处。网重新恢复平静,他脚下的地面也恢复正常温度。
孟小六大喘了一口气,腿一软,蹲了下去。
“我的妈呀……”他抹了一把汗,“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蹲在那儿缓了一会儿,等魂魄稳定下来,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他必须要去看看那个少年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只有弄清楚了,他才能找到办法跟他谈条件。
守林人小屋的位置在半山腰往上一些,藏在几棵大树的后面。孟小六没有直接靠近,他绕了一段路,找了个视野不错的灌木丛蹲下来,透过枝叶的缝隙朝那个方向看。
院子很小。栅栏是新修的,木头的断面还带着浅色。院子里种了几排青菜,叶片上挂着露水,绿油油的。灶台旁边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几样小物件。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站在院子门口。身形高挑,近一米九的个子,他看起来很安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站在那里。
长得还挺好看,孟小六想。别怀疑,鬼差也颜控。不过……他见过很多魂魄,刚死的,死了几年的,怨念深的,也不是没有能像他一样凝聚实体的,但没有一个魂魄像眼前这个一样……太像活人了。凝实到这种程度,连风吹动他头发的角度都跟活人毫无差别,
少年开口了,朝着屋子里面说话。
“饭好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长发披散着,穿着一件宽大的旧衬衫,明显是男式的,袖子卷了几圈才露出手腕。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走到少年面前。
少年自然地伸手,把她嘴角蹭到的一点什么擦掉了。
孟小六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的互动。少年擦完她嘴角之后手没有收回去,顺势落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女人也没有挣开,靠在他胸口,仰头跟他说了什么。少年低头听,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脑勺上。
孟小六瞪大了眼睛。wdf!
他看到了什么?一个滞留了七年的怨魂,把一个大活人圈在怀里,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碎了一角。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魂魄的执念,就是这个女人。
孟小六缩回灌木丛后面,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脑袋。
完了。
怨魂的执念如果是仇恨或者不甘,他还能想办法化解。但执念是“爱”的话,那就麻烦了。那种东西你没办法讲道理,没办法谈条件,没办法用任何逻辑去说服他“放下”。因为爱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爱就是最大的道理。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看了很久。他突然觉得自己要带走这个魂魄的希望很渺茫,铁饭碗不保……
那个少年看起来没打算走。
小六在灌木丛后面蹲得太久了。久到腿发麻,久到院子里那两个人换了好几个姿势,也腻歪了好久。月亮慢慢升上来。
他动了动发麻的脚,想换个姿势。
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他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院子里那个少年的动作停了。
他侧过头,朝孟小六藏身的方向看过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丛灌木和渐浓的暮色,那双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这可不是什么友好的笑。
孟小六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蹲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在月光下面不改色地转回头,低头对怀里的女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等我一下”之类的。女人点了点头,从他腿上站起来,走回了屋里。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只剩下一个缓缓站起来的身形。
孟小六站起来拔腿就想跑。
“跑什么。”那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近得离谱。孟小六回头,那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清晰冷峻,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孟小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是来带我走的?”陈櫌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嘲讽。
孟小六张了张嘴。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他干笑了一下。“不是不是,我就是路过,路过。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