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鬼差小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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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差赶路的方式和活人不同。
活人靠腿脚，靠车马，靠各种烧油的铁壳子在路面上跑。鬼差靠的是各种地脉，哪里的阴气更重就跟加速带一样更快一些，一步能跨出普通人走一天的路程。但这种方式也有缺点，地脉像一张网，节点和节点之间的路径固定，绕路就得走回头路，没有活人的公路那么灵活。
此刻这张网上正有一个圆脸黑袍的小个子在狂奔。
他的帽子又歪了，袍子的下摆被他拎在手里，露出两条腿在空中飞快地交替。他一边跑一边回头，面色铁青，嘴唇发白，好像在躲什么东西。
他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东西就在附近。
巡察司的人。刚才他在半路上碰到的那个穿银灰袍子的高个子，面白无须，眼神平和，但看鬼的时候眼神像刀子。那人问他是谁，要往哪去，他说自己是青溪县公干。那人又问青溪县哪个方向，他指了东边，那人点了点头说好巧，我也往那边。
他当场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知道巡察司的人是不是真的也要往青溪县去，还是只是在试探他。但他不敢赌。他找了个借口说要绕路取件东西，转身就钻进了最近的一条地脉岔道，头也不回地跑了快半个时辰。
等到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他才慢慢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鬼差不需要呼吸，但紧张到这个份上，不喘两口气他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炸了。
他找了个偏僻的节点坐下来，把歪掉的帽子扶正，两只手撑着下巴，愁眉苦脸地。
他叫孟小六，阴司鬼差，从业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论资历他不算新人了，但他干这行靠的从来不是资历。他姑母在轮回司做了两百多年的文书，攒了一堆人脉关系，把他塞进了鬼差的编制里。他入行第一天连勾魂索怎么用都没学会，是姑母手把手教了三个月才勉强能上岗。
这二十三年里他干的活其实不重。阴司管辖的魂魄多，但大部分魂魄都是乖乖跟着走的，有些甚至不用他动手，自己就顺着牵引过去了。他主要负责那些小地方的，零散的，没什么波折的案子。顺手牵羊地干了二十三年，没出过什么大错。
然而七年前他喝了一顿酒。
那一顿酒喝掉了他二十三年的清闲记录，喝出了一个滞留七年的怨魂，喝出了一整座山的地脉异常，喝出了一个正在往这边赶的巡察司。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痛苦地叫了一声。
他现在需要找一个懂行的人问问。这种事他一个人拿不准，那个魂魄滞留了七年，怨念异化到能影响地脉，显然不是普通的孤魂。他如果直接冲上去说要带他去轮回，多半会被对方一巴掌拍回来。他虽然是个鬼差，但法力也就够收拾那些刚死一两天，魂魄还懵懵懂懂的新鬼。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灰暗，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花纹。他对着镜面吹了一口气，镜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打了个哈欠。“谁啊大半夜的……”
“五哥，是我。”
“小六？”镜子里的人影凑近了一些，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方脸，“你大半夜不干活找我干嘛？”
“五哥，我问你个事。”孟小六压低声音，“如果你碰到一个魂魄，在阳间滞留了七年，怨念深到已经影响了当地的地脉，该怎么处理？”
镜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碰上了？”
“……嗯。”
“怨念重不重？
“很重。"
“能凝实体吗？”
“能。而且凝出来跟活人一模一样，看不出来。”
镜子里的人又沉默了。似乎也没有想到他能闹出这么大的事。
“五哥？”孟小六声音带着哀求，如果五哥也不帮他，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六。”那人开口了，声音被刺激的清醒了不少，“你这是碰上了怨灵异化的案子。七年滞留，能凝实体，还能影响地脉。这玩意儿已经不是普通孤魂了。你一个人肯定搞不定的。”
“那我怎么办啊五哥？”
“报上去，让上面派人来处理。”
“上面……”孟小六的声音低了下去，“巡察司已经在查了。我姑母说如果我不自己解决，就要让我去投胎做猪。”
孟小六知道，姑母让他去不仅是为了保他饭碗，也是为了救那个魂魄，通常巡察司的人面对这种情况都是铁面无私直接带走，不从就打散，那便是灰飞烟灭了。
小六知道，这个魂魄虽然异化了六年，却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巡察司整整七年没发现他，所以他必须在巡察司的人查清楚之前带走他。
镜子里的人噎了一下。“做猪？”
“对，做猪。”
“……你姑母真够狠的。”
“五哥你帮我想想办法，有没有什么温和一点的办法能让他自己愿意去轮回的？我法力不够，硬来肯定不行。”
镜子里的人摸着方下巴想了半天。“这种怨魂多半是因为放不下什么人。你要是能把他放不下的那个人找来，让他当面了结了执念，魂魄松动了就好办了。或者你跟他谈条件，问他有什么心愿未了，帮他完成，换他答应去轮回。”
孟小六眼睛一亮。“谈条件？怎么谈？”
“你问我？”镜子里的人翻了个白眼，“我又没碰过这种案子。你自己去想。你不是鬼差吗？鬼差连个魂魄都搞不定？”
“我搞不定啊。”孟小六理直气壮，“我当年考上鬼差是因为我姑母走了后门，我自己连勾魂索都甩不直。”
镜子里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万恶的关系户呀……
“行吧，我帮你问问。我认识一个老前辈，以前处理过怨魂的案子，看他愿不愿意支招。你等我消息。”
铜镜暗了下去。孟小六把镜子收进怀里，靠在冰冷的壁面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闭上眼睛回想七年前那天的细节。那天他本来应该去青溪县后山勾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名单上写得很清楚，陈櫌，死于意外坠崖，勾魂时限当日亥时。但他出门之前被朋友拉去喝酒，说是升职庆祝，他想着反正一个小年轻，魂魄应该不会跑远，晚一天再说。结果喝完就倒了，一觉睡了三天。
等他想起来去的时候，地脉已经把那个魂魄锁住了。他站在山脚试了两次都没进去，就放弃了。
当时他觉得问题不大。地脉锁魂虽然少见，但也不会锁太久，过个一年半载地脉松动，魂魄自然就会散掉或者被牵引走。他等了一年，没动静。又等了一年，还是没动静。第三年他再去看的时候，整座山的阴气已经浓到让他这个鬼差都觉得不舒服了。
他那时候就该报上去的。
但他没有。
因为他怕被问责。怕被姑母骂。怕丢了这份清闲差事。
所以他一拖再拖，拖了七年，拖到现在上面自己发现了。
孟小六把帽子摘下来，抱在怀里，两只手搓着帽檐的边缘。他二十五岁入行，今年四十八。
活人年纪算的。但鬼差不吃人间饭，不老也不死，他看起来还是当年那张圆脸。
他想到自己如果真的被罚去投胎做猪，下辈子要在泥坑里打滚吃泔水，被养大了宰了吃肉。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不行。绝对不能做猪。
他把帽子重新戴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原地转了两圈，深吸了一口气。
青溪县方向，那座山里面困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那个少年怨念大到影响了整条地脉，大到惊动了巡察司。
他现在要去跟那个少年谈条件。
用他姑母走后门塞进去的那点可怜的鬼差法力，和一个能凝实体的怨魂谈判。
孟小六咽了一口唾沫，迈开步子。
风从他耳边掠过，灰蒙蒙的背景在两侧快速倒退。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绝对不能做猪。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鬼差小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