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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次子李 ...

  •   次子李长河读完初中,便选择了辍学。一来那几年升学制度混乱,读书看不到出路,不少同龄的少年都早早离开校园谋生;二来家里人手紧张,父母日渐操劳,也确实需要年轻人分担家用。于是他留在镇上,进了集体副业作坊,跟着老木匠、老篾匠拜师学艺,做起了木工、编织农具的活计,靠实打实的手艺挣工分,补贴家用。
      李长河性子本就忠厚踏实,离开校园踏入作坊后,更是收了所有少年心性。每日天不亮就上工,日落西山才收工,干活从不偷懒耍滑,师傅传授的技艺,他认认真真学、反反复复练,手上的活计做得越来越扎实精致。作坊里的老师傅赏识他勤快本分,同辈的工友也愿意和他相处。
      每日收工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扛起扁担挑水、劈柴、整理自留地,把院里的重活累活一力承担下来。曾经那个上蹿下跳、调皮捣蛋的少年彻底蜕变,待人接物稳重周全,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完完全全长成了一个能扛起责任的顶天立地的半大小伙。
      最小的李夏生顺利升入初中,性子承袭了大姐李春月的沉静内敛。中学里依旧规矩繁多,各类集体任务、思想学习占据了大半时间,自由读书的空间少之又少。经历了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她早已习惯了谨言慎行的生活方式。
      每日清晨,她和同学结伴沿着青石板路去往学校,路上遇见扎堆的人群便绕道而行,听见旁人议论是非就低头快步走过,从不驻足围观。在校园里安分守己,认真完成各项安排,不与人争执,不参与派系站队。
      私下独处时,她最大的乐趣依旧是诵读诗词。那本陪伴她多年的《唐诗三百首》,被她翻得书角卷翘、书页泛黄,纸页上布满了反复摩挲的痕迹,边角也被胶布修补了好几处,她却视若珍宝,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父亲亲手雕刻的那只小木鸟,颜料早已被岁月磨得褪去色彩,木质表面被常年拿捏得油光锃亮,依旧牢牢挂在她的书包外侧。还有那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姐姐赠予的弹珠、自己多年攒下的花花绿绿的糖纸、秋日里收集的石榴花瓣,这些小小的物件,封存了她整个懵懂又安静的少年时光,成为灰暗日子里一抹温柔的亮色。
      时光走到 1973 年,笼罩在河口镇上空数年的紧绷风气,终于明显缓和下来。
      持续多年的狂热风潮一点点降温,墙上不再无休止地涂刷新标语,残留的大字报渐渐被风吹雨淋、自行剥落,街头聚众争执、互相检举揭发的事情几乎彻底绝迹。关闭许久的老茶馆重新卸下门板,敞开了大门,铜壶烧水 “咕嘟咕嘟” 的声响、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唱腔、街坊邻里说笑闲谈的声音,再一次热热闹闹地回荡在河口镇的条条街巷之中。
      压在人们心头多年的戒备与阴霾渐渐散去,走在街上的路人,脸上终于有了松弛的神情。迎面遇上相识的邻里、亲友,大家可以坦然地停下脚步,打招呼、唠家常,不用再时刻左顾右盼,也不用再压低声音、提心吊胆。
      物资供应方面也迎来了好转。凭票购物的规矩依旧保留着,这是多年物资紧缺留下的常态,但市面上流通的货物明显多了起来。供销社的货架不再空空荡荡,米面粮油、布匹针线、日用杂货摆得满满当当。除了粗粮,偶尔也能买到细白面、猪肉、新鲜布匹,寻常百姓家的餐桌、衣着,都慢慢有了起色。
      三年困难时期、动荡岁月留下的创伤依旧烙印在人们心底,偶尔想起依旧会唏嘘,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日子,正一步一步朝着安稳、富足的方向走去。
      也就是在这一年,大批从大城市下乡的知青,背着简单的行囊,跋山涉水来到了河口镇,以及周边大大小小的村落插队落户。一时间,这座宁静的江南小镇,涌入了许多陌生的年轻面孔,处处都透着新鲜的气息。
      知青们统一安排在集体宿舍居住,每日和本地乡民一同下地劳作、参加集体学习。李家所在的这条巷子,也分配来了四名女知青,住进了巷子中段一处闲置多年的老宅院。院落被几个姑娘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四人同吃同住,朝夕相伴。
      邻里之间彻底恢复了往日的热络融洽。杨秀兰忙完手头的家务,就常常拎着针线、菜篮,和隔壁的王婶、斜对面的刘大娘凑到老槐树下,一边择菜、纳鞋底,一边家长里短地闲聊。聊田里庄稼的收成,聊各家孩子的近况,聊新来知青的生活趣事,语气轻松自在,再也不用像前几年那样缩在角落、压低嗓音。
      闲谈之间,众人总会不由自主提起 1968 年那段人人自危的岁月,也会再次说起老张家亲兄弟反目举报的旧事,每一次谈起,满座都是一声接一声的唏嘘。
      “现在回头想想,那段日子真跟一场噩梦似的。” 王婶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感慨万千,“好好的街坊邻里,往日里互帮互助,后来见了面却跟防贼一样;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就因为一点口角旧怨,便能当众撕破脸面,互相揭发。如今总算熬出头了,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可不是嘛。” 刘大娘坐在一旁,伸手理了理膝头的菜叶子,连连附和,“老张头的那个弟弟,当年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如今在镇上彻底抬不起头。这么多年过去,镇上没人愿意主动和他搭话,他每日独来独往,形单影只。一时的冲动,毁了一辈子的兄弟情分,想来也是可怜。”
      “世道慢慢变好了,人心也该重新往暖处走了。” 杨秀兰停下手里的活计,望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语气平和,“人和人相处,靠的就是一份情分。血脉亲情、乡里乡情,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哪能随随便便就糟蹋掉。守住情分,日子才能过得踏实。”
      巷子里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顺着微风飘进李家小院。李守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捏着旱烟袋,听着外面热闹的人声、说笑,紧绷了数年的脸颊,终于露出了一抹久违的、舒展的笑容。十几年的风雨跌宕,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缓缓落地。院中的石榴树沐浴着春风,枝繁叶茂,火红的花苞缀满枝头,一年比一年开得绚烂热烈,仿佛这棵扎根小院的老树,也在尽情迎接安稳岁月的到来。
      知青下乡的浪潮涌入之后,原本沉寂多年的河口镇,彻底被青春的朝气填满。
      这些来自大城市的年轻男女,大多十七八岁、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们穿着款式新颖的布衫,说着一口和本地乡土口音截然不同的标准普通话,言谈举止间,都带着城里人的爽朗与大方。初到乡村,他们不熟悉田间劳作的技巧,不了解乡下的生活习俗,挑担不稳、插秧不匀,洗衣做饭也处处生疏,刚来时闹出了不少啼笑皆非的小笑话。
      镇上的本地乡民大多淳朴善良,起初只是带着几分好奇打量这些远道而来的年轻人,看多了之后,便纷纷主动伸出援手。年长的农户手把手教他们耕地、插秧、收割;邻里婶子们耐心教他们生火做饭、腌制咸菜、打理日常起居。一来二去,本地人和知青们渐渐熟络,相处得十分融洽。
      河口镇的集体农田、副业作坊,都吸纳了知青参与劳作。每日天还没亮,晨雾笼罩着田野,村口的田埂上就响起了知青们清脆的歌声、爽朗的谈笑声。年轻的声响划破清晨的寂静,给沉寂了数年的乡野田间,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分配到李家巷子的四名女知青,住的老宅离李家小院不过几步路。四个姑娘每日结伴下地劳作,傍晚收工回来,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洗衣、缝补、说笑,日子简单又充实。
      杨秀兰本就是热心肠的性子,见这几个城里姑娘远离家乡,独自在乡下吃苦,又不熟悉乡下的各类门道,便时常主动上前搭把手。清晨撞见她们挑着沉甸甸的水桶往回走,水桶晃悠悠随时可能洒出水来,她就快步上前,伸手扶稳扁担和水桶;姑娘们不懂腌制咸菜、晾晒干菜的技法,她就搬着菜坛坐到一旁,一步一步手把手地教导;赶上镇上分配到细面、糕点这类稀罕吃食,她总会分出一小部分,端到知青们的院里,让几个姑娘尝尝鲜。
      日复一日的相处,彼此愈发亲近。四名女知青打心底敬重这位心地善良、待人热忱的农家大嫂,平日里张口闭口都喊她 “兰嫂”,语气亲昵又真诚。
      彼时的李夏生,正在镇上的初中读二年级,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少女心思懵懂、对外面世界充满无限向往的时候。她常常做完手头的家务,就静静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几名女知青说笑、唱歌、捧着书本阅读。这些见过大世面的姐姐,谈吐文雅,见识广博,总能讲出许多河口镇之外的新鲜事:繁华的大城市、琳琅满目的书店、热闹的电影院、各式各样新奇的风物…… 每一个故事,都让她心生向往。
      闲暇之余,李夏生便主动走上前去,凑在知青姐姐们身边,安安静静地听她们聊天。几个女知青见这个小镇姑娘眉眼清秀、性格文静乖巧,待人真诚,也十分乐意和她相处。她们教她唱城里流行的新歌,给她描绘大城市的模样,一遍遍讲述读书的意义。
      其中一位姓林的女知青,年纪稍长,性子温柔又通透。她格外喜欢沉静好学的李夏生,常常把她拉到身边,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眼神认真又恳切:“夏生,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不管眼下是什么光景,读书永远是普通人最公平的一条路。你生在小镇,可只要肯踏踏实实地努力,将来就能走出这里,去城里读高中、考大学,亲眼去看一看外面那个广阔又精彩的世界。”
      这番话语,像一颗饱满的种子,深深埋进了李夏生的心底。
      从前她坚持读书、背诵诗词,多半只是沿袭着姐姐的习惯,是日复一日养成的本能。可从听到这番话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底终于有了一个清晰、坚定的目标:好好读书,发奋求学,将来一定要走出生活了十几年的河口镇,去奔赴知青姐姐口中那个崭新的大世界。
      傍晚时分,趁着天光还未暗下,李夏生快步走回自家小院,把林知青的话,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姐姐李春月听。
      此时的李春月,已经正式从高中毕业。那几年校园秩序混乱,正规的升学渠道早已被打乱,高中毕业也无法继续深造。按照当时的政策,镇上、村里所有初高中毕业生,都要统一下乡插队,扎根田间参与劳作。
      李春月也没能例外,被分配到了镇周边的村落插队务农。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插秧、收割,繁重的农活日复一日,风吹日晒磨去了她脸上原本的白净,纤细的手掌被农具磨出了一层又一层厚茧,单薄的身子也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变得结实。可即便每日累得腰酸痛楚,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她也从来没有放下过书本。
      每日收工回到简陋的住处,旁人都忙着休息闲聊,她却独自点亮一盏煤油灯,借着微弱的灯火,坚持读书、演算习题。那些深埋在石榴树下的书本,是她在繁重劳作之余,唯一的精神寄托。
      听完妹妹转述的话语,李春月原本沉静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一抹耀眼的光芒。这么多年,她在动荡中隐忍,在辛劳中坚持,冒着风险藏书、挑灯苦读,默默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等待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吗?
      她看着眼前满眼憧憬的妹妹,嘴角扬起一抹温和却坚定的笑意,认真地说道:“夏生,林姐姐说得没错。无论外界形势如何变化,学到肚子里的学识,永远都是属于自己的,读书这条路,永远不会走错。咱们姐妹俩,就一起坚持下去。现在哪怕看不到出路,也不要放弃。只要心中有目标,脚下不停步,等到机会来临的那一天,我们才能稳稳地抓住它。”
      李夏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笃定。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的心意早已紧紧相通。在那个 “读书无用” 的论调依旧四处流传的年代,她们守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执念,在艰苦的生活里默默耕耘,在寂静的深夜里潜心苦读,怀揣着同一个远方的梦想,静静等待春暖花开、机遇降临的那一天。

      李长河在集体作坊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踏实。自打初中辍学进了作坊,跟着老师傅学木工、竹编手艺,他沉下性子,从刨木头、削竹篾这些基础活计做起,半点不偷懒。旁人歇晌闲聊的时候,他还拿着边角料反复琢磨手法,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厚茧,手艺却也一日千里。短短两三年光景,昔日毛手毛脚的半大少年,已然成了作坊里手艺拔尖的好手。
      他做的木家具榫卯严丝合缝,竹筐竹篮结实耐用,镇上谁家要打桌椅、农具、家用竹器,都愿意找他。再加上李长河天生忠厚实在,做人诚实守信,答应别人的活计必定按时完工,用料也从不偷工减料,作坊的主任打心底里器重这个年轻后生,平日里重活、好活都愿意交给他。
      那时候集体劳作按工分计酬,每日固定出勤能挣基础工分,遇上镇上居民私下托做木工活,还能额外拿到一点贴补。李长河心里清楚,父母年岁渐长,家里开销越来越多,妹妹们还要读书,便把这些额外收入全都攒起来,一分一毫都不乱花,尽数贴补家用。作坊里的老师傅看在眼里,时常拍着他的肩膀夸赞:“长河这孩子,懂事又能干,李家养出了个好小子。”
      日子一久,李长河到了乡下口中 “该成家立业” 的年纪。河口镇不大,街坊邻里彼此都知根知底,听说李家大小伙模样周正、手艺精湛、人品端正,踏踏实实干营生,上门说亲的媒人便接二连三踏破了李家的院门。有的说东头商户家的姑娘,有的荐邻村务农的闺女,一时间李家门槛都被来往的媒人踩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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