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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李守正 ...

  •   李守正和杨秀兰心里也开始盘算儿子的婚事。按照当地老规矩,家里独子的婚嫁,是整个家族顶重要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夫妻俩不急着仓促定下来,每有人提亲,都会细细打听对方的家世、人品、家风,抽空闲了还会托相熟的邻里悄悄打探姑娘的性情。挑来选去,夫妻俩最终相中了隔河邻村的一户农家女儿。
      姑娘名叫王桂香,比李长河小一岁,生得眉眼温顺,手脚格外勤快。自小在田地里摸爬滚打,插秧、收割、喂猪、做饭样样拿手,性子沉静柔和,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她家里祖辈都是本分农户,家风淳朴,父母为人厚道,和李家的脾性格外相投。两人经媒人牵线见了两面,相处起来自然舒服,彼此都没有异议。两家长辈一碰头,便把这门亲事敲定了下来。
      1974 年秋收落幕,地里的庄稼全都颗粒归仓,农活暂时闲了下来,正是乡下办喜事的好时节。李家借着这一段农闲,热热闹闹地为李长河操办了婚礼。彼时物资依旧不算宽裕,办不起铺张奢华的场面,一切都按着河口镇最传统的乡下习俗来置办。没有名贵的嫁妆,也没有丰厚的聘礼,李家备了几身新布料、一套亲手打造的实木桌椅,王家陪了几床粗布被褥、日用器皿,简简单单,却处处透着真诚。
      婚礼当天,李家小院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门框、院门上贴着大红喜字,堂屋中央摆起香案。杨秀兰连着好几日起早贪黑,和邻里婶子们一起下厨,炖肉、蒸馍、炸丸子、拌凉菜,摆了满满当当七八桌家常菜。前来道贺的人挤了满满一院,有本家的亲戚、朝夕相处的街坊,还有李长河作坊里的工友、平日里相熟的伙伴。院里欢声笑语不断,敬酒声、道喜声此起彼伏,淳朴的喜庆氛围裹着烟火气,飘出老远。
      新婚小两口没有跟着老辈挤在老宅院里,李守正拿出多年积蓄,又请作坊里的工友搭把手,在镇子边缘的空地上,盖起了一间一明两暗的农家小屋。院落不大,院墙是黄土混合麦秸秆夯成的,屋门、窗框都是李长河亲手打造的木件,结实又规整。这间新居离李家老宅不过百余步路,抬脚就能走到,既保有小家庭的独立空间,又方便两家互相照应。
      婚后的日子平淡又和美。王桂香过门之后,恪守本分,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收拾院落、生火做饭,跟着李长河下地、做工,把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日劳作结束,小两口总会结伴往老宅走一趟,陪父母坐一会儿,唠唠日间的琐事,帮着劈柴挑水、收拾杂活。原本只有四口人的小院,又添了新的笑语,往日清净的院落,愈发热闹温馨。
      转过年来,也就是 1975 年开春,王桂香怀上了身孕。全家人小心翼翼照料着,杨秀隔三差五就送些细面、鸡蛋过去,叮嘱儿媳好好休养。到了秋冬时节,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呱呱坠地,这是李家第一个孙辈,整个家族从上到下都欢喜得合不拢嘴。
      小家伙哭声洪亮,脸蛋圆嘟嘟的,四肢敦实可爱。平日里向来不苟言笑、一辈子硬气硬朗的李守正,自从有了小孙子,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一得空就往儿子家跑,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粗糙的大手轻轻逗弄小家伙的小手小脚,眉眼间的笑意就从没断过。从前处理治安纠纷、带队巡逻时的威严气场,在孙儿面前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温柔。
      杨秀兰更是把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小孙儿身上。每日做完老宅的活计,就赶去帮儿媳洗尿布、熬米糊、哄孩子,忙前忙后却半点不觉得累。院子中央那棵几十年树龄的石榴树,春抽新芽、夏开红花、秋挂硕果,寒来暑往岁岁轮回,静静见证着李家一代代人繁衍生息,血脉延续。
      时间走到 1975、1976 两年,华夏大地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深刻变革。笼罩城乡多年的狂热风潮缓缓退去,街头随处可见的红袖章渐渐消失在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无休止的集体集会慢慢归于沉寂。持续多年的特殊运动正式落幕,整个社会终于挣脱混乱,一步步回归正常的生产与生活轨道。
      河口镇的变化,肉眼可见。镇上几处集体作坊借着新形势扩大规模,添置了新的工具,招工增产,干得热火朝天;乡间农田推行全新的耕作技术,农户们精耕细作,庄稼长势一年比一年喜人;供销社的货架渐渐丰满,米面、布匹、日用杂货琳琅满目。更让人惊喜的是,街边开始出现零星的个体小摊,有人摆起针线摊、零食摊、瓜果摊,小小的摊位前人头攒动,一派鲜活的市井气象。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宽裕。
      那些当年人人避讳、不敢多提的往事,如今也能被人们坦然谈起。1968 年西头老张家亲兄弟互相举报的悲剧,成了河口镇老一辈人教育晚辈的活教材。茶余饭后,老人们总会拉着家里的后生念叨,告诫大家无论有多大的矛盾,都不能背弃亲情、互相伤害。每每说起这件旧事,满座之人皆是一阵唏嘘,唏嘘当年的荒唐,也更加珍惜眼下安稳平和的生活。
      1976 年深秋,一则举国震动的消息传到了小小的河口镇。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条街巷瞬间陷入死寂。街头行人驻足而立,脸上写满震惊与沉痛。按照统一安排,镇上所有娱乐活动全部停止,经营多年的茶馆紧闭大门,街边的小摊纷纷收摊歇业。往日里热闹喧嚣的小镇,一下子变得肃穆沉静,连平日里爱嬉闹的孩童,也被大人叮嘱着噤声玩耍。
      李家上下也跟着谨守规矩,平日里该做的活计照常做,院门早早关上,一家人闭门度日,每日留意镇上张贴的通知,安分守己,不外出闲逛、不聚众闲谈。
      就在这段日子里,在外插队多年的李春月结束了田间劳作,收拾行囊返回了河口镇。几年的乡下耕耘,风吹日晒磨黑了她的肌肤,繁重的农活练壮了她的体魄,岁月和苦难磨砺了她的心性,却唯独没有磨灭她深埋心底的读书执念。
      回到镇上之后,她没有闲散度日,就近在镇办的小工厂找了一份零活,每日做工挣取口粮与工钱。劳作之余,别人歇晌闲聊、出门闲逛,她却依旧守着一盏煤油灯,埋首在书本与习题之中。灯下的身影日复一日,单薄却异常坚定。结合这两年外界的种种变化,她敏锐地察觉到,时代正在迎来巨大的转折,中断多年的升学制度,或许很快就会迎来重启。蛰伏数载的求学梦想,终于有了破土而出的希望。
      同一时期,李夏生顺利升入河口镇高中。这所学校和初中、小学连成一片,离家不过短短一段路程,抬脚就能抵达。历经多年动荡,校园秩序在这两年逐步恢复如初:被搁置的课本重新摆上讲台,文化课重回课堂,老师们重拾教鞭,认认真真授课。教学楼里,久违的朗朗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次响起,被压抑了近十年的求知渴望,终于在校园里重新迸发出来。
      重回安稳校园的李夏生,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她承袭了姐姐的沉静与执着,每日天还未亮,就起身洗漱、诵读课文与诗词;白天端坐课堂,全神贯注听讲,一笔一划认真演算习题;待到夜深人静,油灯长明,她依旧伏在桌前复盘当日所学,查漏补缺。
      父亲亲手雕刻的那只小木鸟,依旧安稳地挂在书包侧面,木头被常年摩挲得油光发亮;那个铁皮盒子被她收在床头,里面的彩色弹珠、花花绿绿的旧糖纸、风干的石榴花瓣,承载着她整个少年时代的记忆。每当读书疲惫、心生倦怠时,她就打开盒子看上一眼,那些细碎又温暖的小物件,总能抚平焦躁,让她重新静下心来。她始终记着当年下乡知青姐姐的叮嘱,记着和姐姐立下的约定,朝着 “考大学” 这个清晰的目标,一步一个脚印奋力前行。
      此时的李守正已经年满五十一岁。常年的治保工作、夜间巡逻、繁杂事务,再加上早年战乱、劳作落下的一身旧伤,让他的身体大不如前。权衡之下,他正式向镇政府递交申请,卸下了坚守十几年的治保主任、民兵连指导员职务,彻底赋闲在家。
      忙碌了大半辈子,从抗日时期送信带路,到解放后镇守一方,他早已习惯了每日脚不沾地的生活。骤然闲下来,起初还颇有些不适应,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每日清晨,他依旧习惯性早早起身,沿着走了几十年的老街缓步慢行,看看街边的新变化,和往日共事的老同事、相处半生的老街坊站在路边唠几句闲话。
      逛够了街巷,便转身回到自家小院。院中的石榴树成了他最好的伙伴,松土、施肥、修剪枝桠,打理得一丝不苟;闲置的农具、桌椅板凳有了松动破损,他就拿出尘封多年的刨子、凿子,凭着年轻时学的木匠手艺一一修补。闲暇之余,他就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墩上,点上一锅旱烟,慢悠悠地吞吐烟圈。
      腰腿的旧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可如今不用再顶着风霜熬夜执勤,不用再硬扛着病痛处理公务,日子轻松了太多。杨秀兰几十年如一日地细心照料他的身体,每日烧好热水热敷腰腿,熬制驱寒暖身的汤水,缝补浆洗、膳食起居样样打理妥当。两位老人相濡以沫走过数十载风雨,如今褪去奔波劳碌,守着一方小院、满堂儿孙,安享起平淡安稳的晚年时光。
      这一年冬天,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整个河口镇。鹅毛大雪接连下了整整一夜,清晨推开门,目之所及全是皑皑白雪。青石板路、家家户户的屋顶、镇外的田野,全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整个小镇静谧无声,仿佛被冰雪彻底包裹。
      李家小院里,石榴树的枝干落满积雪,往日繁茂的绿叶尽数落尽,遒劲的枝桠在寒风中静静伫立,看似沉寂,实则在冻土之下默默积蓄着来年抽枝开花的生机。
      屋内早已烧起了地炉,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一大家子人齐聚一堂:李守正、杨秀兰两位老人端坐主位,李长河夫妻俩抱着年幼的儿子坐在一旁,李春月、李夏生姐妹挨着炉火而坐。众人围坐在矮桌旁,手里捧着烤得温热香甜的红薯,一边剥皮食用,一边家长里短地闲谈。屋内笑语盈盈,暖意驱散了窗外所有的严寒。
      “这场雪下得厚实,老话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地里的庄稼准能有个好收成。” 李守端起桌上粗瓷热茶,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漫天白雪,语气平和又感慨,“咱们一家人,一路走来吃过数不清的苦,熬过饥荒,挨过动荡。如今风平浪静,日子一天比一天踏实,往后只会越过越好。”
      “是啊。” 杨秀兰笑着接话,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棉袄,“现在吃穿不愁,孩子们都平安康健,儿孙绕膝,咱们这辈子,也就没有别的念想了,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足够了。”
      话音刚落,李春月放下手里的红薯,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目光穿透窗棂,望向远方白茫茫的田野,眼神里透着一股压抑许久的坚定:“爸,娘,最近镇上、厂里到处都在传消息,说中断多年的高考,很快就要恢复了。如果消息属实,我想报名试一试。”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春月身上。
      恢复高考,这是那个年代无数有志青年藏在心底最深的期盼。自高考制度中断以来,多少读书人为之遗憾,多少怀揣梦想的年轻人被阻断前路。一旦重启,就意味着不论出身、不论职业、不论年龄,只要有心向学,都能凭着自身学识公平竞争,靠读书改变命运。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守正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赞许的笑容,抬手轻轻一拍大腿:“好样的!有志向,有骨气!我早就知道你心里一直憋着这股劲。你尽管放手去考,家里所有杂活、生计都不用你操心,我们全力支持你。”
      “对,我们都支持你。” 杨秀兰连忙附和,眼神里满是疼惜与期许,“粮食、衣物、日用杂物我都给你收拾妥当,你什么都别想,一门心思埋头读书备考就好。”
      李长河也接过话头,憨厚地笑了笑:“姐,作坊里我多揽点活,多挣些工分和补贴,家用不用你担忧。要是城里难找复习资料、纸笔,我抽空往县城跑,一定帮你寻来。”
      一旁的李夏生睁着清亮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大姐,满眼都是羡慕与敬佩。她悄悄在心里攥紧拳头,暗暗立下决心:大姐奋力奔赴考场,我也要加倍刻苦,紧跟姐姐的脚步,将来也要走进大学校园。
      窗外风雪簌簌,寒风呜咽,屋内炉火旺盛,暖意融融。一盏油灯摇曳生辉,映着一家人真挚的脸庞。一个在岁月尘埃里蛰伏多年的求学梦想,就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正式破土萌芽。漫长的寒冬即将走到尽头,一个充满希望的崭新时代,正迈着沉稳的脚步,缓缓向河口镇走来。
      1977 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冬日的冰雪渐渐消融,镇外的河沟重新流水潺潺,冻土慢慢化开,田野里透出湿润的泥土气息。李家小院的石榴树最先感知到春意,干枯的枝桠上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没过几日,枝头便缀满密密麻麻的小花苞。春风拂过院落,新芽轻晃,满院都是清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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