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杨家庄 ...

  •   杨家庄的杨满仓隔三差五就会绕路赶来河口镇,一来是探望妹妹杨秀兰,二来也是惦记着年迈的爹娘,顺带捎些自家地里出产的杂粮、干菜过来。这年月风声紧,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人,墙面上的标语层层叠叠,走在路上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他不敢像往年那样大摇大摆走正门,总是趁着午后街上人少,贴着墙根溜进李家巷子,进了院门也立刻放轻脚步,半个多余的声响都不敢弄出来。
      每次一跨进院门,他先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巷子里没有外人停留,才反手把两扇木门轻轻掩上。灶房是整个小院最僻静的地方,烟火气重,说话也不容易被外头听见,于是他习惯性径直走到灶房,找个矮板凳挨着灶台坐下,整个人还没从一路的提心吊胆里缓过来,眉头就紧紧拧成了一团。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昏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眉宇间的愁苦照得一清二楚。
      “妹子,如今村里的日子,比镇上还要难熬几分。” 杨满仓刻意把嗓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耳边絮语的音量,生怕隔墙有耳,“前阵子东头一户人家,父子俩就因为一句拌嘴,当儿子的转头就去大队部检举了他爹,说老人私下念叨过往的旧事。结果老爷子被拉去轮番问话,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好好的一户人家,如今闹得鸡犬不宁,父子俩见面跟仇人似的,同住一个屋檐下,整日连话都不说。”
      杨秀兰正握着烧火棍往灶膛里添柴,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跟着一沉。她早已听惯了镇上的各类传闻,可每次听到乡里也闹出这种至亲反目的事,依旧免不了唏嘘。“怎么连村里也成了这般模样?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何苦走到这一步。”
      “何止这一户。” 杨满仓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憔悴,连日来的担惊受怕,让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现在村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关紧院门。白天下地干活,大伙凑在一起也只敢聊庄稼、聊收成,半句闲话都不敢提。哪怕是一个锅里舀饭、一张炕上睡觉的亲人,也得时时刻刻提防着。你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得不合旁人心意,转头就被捅到上面去。如今这世道,真是谁都信不过了。”
      他说这话时,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被一股无力感包裹。在乡下村落,宗族血亲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可眼下连这份根基都摇摇欲坠,往后的日子,实在让人看不到踏实的光景。
      就在这时,院门外忙活完毕的李守正,想着灶上该添些热水,便抬脚走进了灶房。杨满仓的一番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中。他脚步顿在门框处,粗粝的手掌下意识摸向腰间早已磨旧的民兵袖章,沉默了好一阵子,屋内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屋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等心绪稍稍平复,李守正才缓步走到灶台边,目光沉稳地看向杨满仓,语气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如今风气如此,人心浮动,防人之心确实不可无,出门在外、待人接物多留几分谨慎,总归是没错的。但咱们做人,得守住心里那道底线。不管外头别人怎么做,咱们李家,还有你们杨家,都绝不能去做揭发构陷、陷害亲友邻里的事。本本分分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亏心、不害人,这就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身边的人。”
      杨满仓连连点头,心里明白李守正这番话的分量。对方是镇上做了多年治保主任的老干部,见惯了风浪,也始终守着一身正气。“守正兄弟说得在理,我们一家人也都记着呢,再难也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简单交谈几句后,杨满仓不敢久留,怕逗留太久惹来闲言碎语,收拾好带来的东西,趁着街巷人稀,又贴着墙根悄悄离开了。
      天色慢慢沉了下来,河口镇彻底被暮色笼罩。按照镇上统一安排,李守正每晚都要带队夜间巡逻,巡查全镇的街巷、院落,排查各类隐患。吃过简单的晚饭,他戴好红袖章,整理好衣衫,十三四岁的李长河主动拿起一盏煤油灯,跟在了父亲身后。这些年耳濡目染,他早已褪去了年少的顽劣,懂得了当下局势的严峻,每晚陪着父亲巡逻,一来能搭把手跑跑腿,二来也想陪着劳累一天的父亲。
      父子二人推开院门,踏入漆黑的街巷。往日里入夜后还会传来的说笑声、吆喝声早已消失殆尽,整条青石板大街空荡荡的,两侧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闩死木门,院落里黑沉沉的,连一点灯火都极少透出。偶尔从某户院墙缝隙里,飘出几句压得极低的低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也能让人感受到院里人的惴惴不安。
      街道两旁的墙面,层层叠叠的大字报、红漆标语在夜色里泛着青白冷光,风一吹,纸张边角 “哗啦哗啦” 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脚下的青石板被白日的日头晒透,入夜后渐渐凉透,父子俩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街巷之中,一步一步,显得格外孤单。
      走着走着,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西头老张家的遭遇。昔日和善的老张头被亲弟弟举报,家宅被抄,本人轮番受审,一家人从此抬不起头;而那个一时冲动揭发兄长的弟弟,看似借着风头逞了一时之快,如今也成了全镇人私下议论的对象。一桩至亲反目的悲剧,就摆在眼皮子底下,父子二人相视一眼,都默默闭上了嘴,一路再无交谈,心头被沉甸甸的压抑裹住。整条河口镇,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这一晚的巡逻比往日更久,夜露浓重,细密的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头发,凉意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等结束全部巡查,回到自家小院时,已是后半夜。李守正刚跨进院门,常年劳作、巡逻落下的腰腿旧伤骤然发作,尖锐的痛感顺着腿腹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扶住门框,眉头紧紧拧起,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脚步都踉跄了几分。
      杨秀兰一直守在堂屋的油灯旁等候,听见动静连忙迎了上来。见丈夫疼得脸色发白,她心里一紧,二话不说快步走到灶房,烧起一锅滚烫的热水,找来厚实的粗布巾,浸透之后拧干,一层层敷在李守正酸痛的腰腿上。屋内一盏老式油灯悬在房梁上,灯芯微微跳动,昏黄的光影在四壁摇摇晃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歇了这大半晚,还是不见好转。” 杨秀兰一边反复换热布热敷,一边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方才巷口几个街坊凑在一起闲聊,都说老张家那个弟弟,如今日子也不好过。镇上没人愿意搭理他,走在路上,旁人要么远远躲开,要么就在背后指指点点。就因为当年那一点私怨,亲手举报了一母同胞的亲哥,往后这一辈子,怕是在镇上都没人敢和他来往了。”
      李守正靠在椅背上,浑身的疲惫混着伤痛,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少了几分。他微微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又低沉:“说到底,就是一时意气用事,被当下的风潮冲昏了头脑。逞了眼前的口舌之快、泄了心头一点旧怨,到头来,亲手斩断了血脉亲情,也彻底毁了自己的名声。”
      顿了顿,他缓了缓气息,继续说道:“亲情是一个人的根,邻里乡情是朝夕相伴的缘分,可这些年,太多人把这些最珍贵的东西抛在了脑后。人这一辈子,最难守住的从来不是钱财、地位,而是本心。日子顺风顺水的时候,人容易骄傲浮躁;身处逆境困顿的时候,人又容易偏激钻牛角尖;偏偏遇上如今这样的乱世风潮,更是极易被旁人裹挟,迷失了方向。”
      “他当初以为借着风头,就能压过兄长、出一口恶气,可他没想过,血脉亲情一旦出现裂痕,就再也补不回最初的模样。一时的糊涂,换来的是一辈子的愧疚和旁人的非议,往后几十年,他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得不偿失啊。”
      院外的夜风穿过院墙,吹动院中央那棵李守正亲手栽种的石榴树,繁茂的枝叶相互摩擦,发出 “沙沙” 的轻响,像是低声叹息。屋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小小的方寸院落,成了纷乱世道里一处安稳的港湾。
      外头的世界依旧纷乱不休,检举揭发、亲友反目的闹剧隔三差五就会在镇上、村里上演,猜忌与敌意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人们心头。可李家上下四口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紧紧拧成了一股绳,守着彼此,也守着一家人做人的底线与良知。
      三个孩子依旧保持着两点一线的生活轨迹,清晨结伴出门去往学校,傍晚准时踏着暮色回家,从不在街上扎堆逗留。在校园里谨言慎行,完成安排的各项任务,私下里也从不议论是非、掺和纷争;杨秀兰操持着家里里外外所有琐事,打理田地、缝补浆洗、三餐膳食样样周全,即便要接济河对岸杨家庄的娘家,也做得格外低调,专挑晨昏人少的时候,让兄长悄悄来取东西,避开街上人流,从不张扬;李守正坚守着治保主任的岗位,秉公处事,调解纠纷、维持秩序始终一碗水端平,哪怕周遭风气浮躁,他也从来不肯借着势头去为难、打压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日子就这般,在紧绷、谨慎、处处压抑的氛围里,一日日缓缓向前推移。从 1968 年一直走到 1972 年,整整四年时光悄然流逝。
      这四年里,河口镇的风潮起起落落,时而收紧,时而松动。墙上的标语换了一茬又一茬,刷了又盖,盖了又刷;街上的红袖章来了一批又一批,来了又走,人员换了好几拨。检举、揭发、互相猜忌的闹剧依旧偶有发生,只是经过最初几年的狂热之后,镇上人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没人再像最初那样盲从起哄、肆意构陷。邻里之间不再像从前那样人人自危,迎面相遇也敢点头打一声招呼,可那份被动荡岁月磨出来的戒备之心,却深深埋在了每个人心底,再也无法彻底散去。
      当年老张家亲兄弟反目的旧事,渐渐成了河口镇老一辈街坊口中最鲜活的反面例子。每逢镇上、村里有年轻后生闹矛盾、亲友之间起争执,家中长辈总会把这件事拿出来反复叮嘱告诫:“平日里拌嘴置气都在所难免,可再大的怨气,也绝对不能做出至亲相残、揭发陷害的事。一步踏错,便是一辈子的遗憾。”
      李家的生活节奏,自始至终都按部就班,平淡却安稳。
      李守正的年纪一年年增长,常年高强度的治保工作、通宵达旦的夜间巡逻,再加上早年落下的旧伤,让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镇政府的领导看在眼里,体恤他多年操劳、身体吃不消,便慢慢把镇上核心的治安、民兵工作,陆续移交到年轻干部手中。自此,他再也不用顶着风霜熬夜带队巡逻,日常只负责邻里调解、人员登记这类轻松琐碎的活计,身上的重担一下子轻了大半。
      闲下来的时光,他多半都消磨在院中这棵石榴树下。侍弄枝叶、修剪杂枝、松土施肥,或是拿出搁置许久的刨子、凿子,修理家里的农具、桌椅板凳。忙完手头的活,就坐在石墩上,点上一锅旱烟,慢悠悠地抽着。压在心头多年的疲惫渐渐消散,脸上的神色舒展了不少,闲暇之余,也愿意和妻儿、孙辈说笑几句,家中终于多了几分轻松的欢声笑语。
      杨秀兰依旧日复一日操持着整个家。河对岸杨家庄的娘家,两位老人年事已高,身体一年比一年衰弱,常年病痛缠身;几位兄长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着几亩薄田度日,终年劳作,身心俱疲。念及骨肉亲情,杨秀兰始终记挂着娘家,隔段时间就会整理出自家省吃俭用攒下的米面、腌好的咸菜、晒干的野菜干货,悄悄让人捎回杨家庄。
      经历过饥荒与动荡,她比谁都懂得生计的艰难,接济娘家也始终小心翼翼、低调行事。大多选在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行人,或是日暮天黑、街巷冷清的时辰,让杨满仓独自前来取东西,从不声张。李守正看在眼里,从来不会多说半句闲话,偶尔清点存粮、收拾杂物时,还会主动提醒妻子:“爹娘年纪大了,身子弱,多装一份粗粮,再拿上几个攒下的鸡蛋,一并送过去补补身子。”
      十几年风雨同舟的夫妻情分,早已让两人不分你我。他理解妻子的孝心,也体谅娘家的难处,彼此包容,彼此体谅,把小家庭的温情守得稳稳当当。
      长女李春月此时已经升入高中高年级。那几年校园秩序混乱,正规的文化课时常被各类集会、活动打断,学业断断续续,想要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可哪怕环境再嘈杂、局势再动荡,李春月也从未放下手中的书本。
      几年前镇上统一清查 “四旧”、收缴闲书的时候,一家人趁着夜色,把她珍藏的小说、诗集、古籍、习题集,用油布层层包裹,深埋在石榴树的树根之下。这一方小小的土坑,就成了她漫长压抑岁月里唯一的精神慰藉。
      每到夜深人静,全院人都沉沉睡去之后,她就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石榴树下,小心挖开覆土,取出一两本书籍,端着油灯躲在自己的小屋内细细品读。沉浸在文字构筑的天地里,外界的纷乱、人心的猜忌、生活的苦闷,仿佛都离她远去。在那些诗词、故事、哲理之中,她看到了山河万里,看到了远方天地,也看到了困境之外的希望。
      每每合上书卷,天边都泛起浅浅的鱼肚白。她再小心翼翼把书本原样包好、埋回土中,不留半点痕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个习惯她坚持了数年。她的心底始终揣着一个执着的念头:世道总有平复的一天,读书总有堂堂正正的一日,等到那时,她一定要走出这座小小的河口镇,去亲眼看一看书本里描绘的广阔世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