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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新年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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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就在融雪的滴答声里悄然而至。河口镇的街巷褪去冬日肃杀,家家户户贴上红对联,冷清了一冬的镇子重新热闹起来。李守正官复原职,臂弯上重新戴好治保主任的袖章,几番起落磨平了他往日的急躁,待人接物沉稳了许多,镇上街坊见了,依旧敬重有加。除夕当晚,李家小院暖意融融。杨秀兰忙前忙后,炖肉、炸丸子、蒸白面馍,灶台烟火不断。李春月帮着摆碗筷,手脚麻利;李长河揣着零星鞭炮,在石榴树下点得噼啪作响;李夏生攥着心爱的弹珠,倚着门框笑着张望。一桌年夜饭不算奢华,却是近些年最丰盛的一回,一家人围坐灯下,话语温和,满是寻常人家的安稳。大伯一家登门拜年时,大伯娘再也不说闲言碎语,只捡着吉利话讲。李守正淡然相待,他心里清楚,日子过好了,周遭的人情自然也和顺了。酒过几巡,夜色渐深,邻里的欢声笑语顺着街巷飘来,河口镇的年,过得热闹又踏实。
1968 年的春风吹进河口镇时,少了往年的闲适,街巷里处处都透着紧绷的气息。墙上新刷的标语一层叠着一层,红漆浓艳,盖住了旧日的斑驳;往来行人胳膊上大多戴着红袖章,脚步匆匆,说话也压低了声。镇里的茶馆彻底关了门,再也听不见说书人的唱念,只剩风吹过木门的吱呀声响。
李家小院的石榴树照旧抽芽开花,满树火红衬着周遭压抑的氛围,反倒显得格格不入。李守正复职已有半载,肩上的担子却比从前重了数倍。除了原本的治保、民兵事务,还要配合各项工作安排,核查人员、维持秩序、传达通知,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踏着夜色归来,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不少。
高中、初中、小学连成一片,几步路就到,可校园里早已没了静心读书的氛围,集会、口号、大字报占了大半时光。李春月姐弟三人每日结伴往返,一路上从不驻足,遇见扎堆的人群便远远绕开,脚步匆匆往家赶。“路上看着点人,别往人堆里凑。” 每日清晨,李守正都会站在院门口叮嘱一句。他深知当下局势复杂,年轻人容易被裹挟,自家三个孩子,他最放心不下。
“晓得,爸。” 李春月应声,和升入初二的李长河一同出门。
李长河这两年彻底收了心性,早先跟着旁人乱跑的莽撞劲儿荡然无存。亲眼见过几次冲突场面后,他越发明白父亲的苦心,每日除了必要的集体活动,其余时间都埋首在习题册里。有人拉着他参与纷争,他一概推脱,久而久之,也少有人再来叨扰。姐弟俩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一路无话,只加快脚步,只想早点回到清净的家中。
李夏生已是五年级的学生,小学校园的氛围同样紧张。从前朗朗的诗文诵读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集体朗读口号、写表态文字。她依旧偷偷藏着那本《唐诗三百首》,每晚等家人睡熟,才敢拿出来翻上几页。书包上的木雕小鸟颜色褪得浅淡,麻绳磨得光滑,却始终牢牢挂在肩头,是她灰暗日常里一点小小的慰藉。那颗橙色弹珠被她收在铁皮盒子里,和花花绿绿的糖纸、干枯的石榴花瓣放在一处,锁着童年为数不多的快乐。
往日邻里间串门闲谈的光景没了,街坊邻居在路上遇见,大多只是点头示意,匆匆擦肩而过。往日热络的亲戚也少了登门,唯有大伯李建国一家偶尔过来,也只是简单问候几句,从不多谈镇上杂事。大伯娘如今谨言慎行,半句闲话都不敢多说,她也看清了当下的形势,知道安稳度日才是根本。
杨秀兰的心整日悬着。她守着灶台和小院,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尽量让屋内的烟火气冲淡外界的浮躁。每日三餐依旧省吃俭用,粮食供应虽比困难那几年宽裕些,但各类物资依旧凭票领取,样样都要精打细算。她依旧时常往河对岸的杨家庄捎东西,米面、咸菜、晒干的野菜,隔几日便让娘家兄弟来取。如今世道不太平,她只盼着两边亲人都能平安。
有一回杨满仓傍晚来取东西,坐在灶房里低声说起村里的动静,不少人家被清查,人心惶惶。杨秀兰听得眉头紧锁,连连嘱咐兄长万事小心。李守正好巧从外面回来,听见几句,沉默片刻开口:“安分守己,不掺和是非,便不会惹麻烦。回去转告乡里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杨满仓连连点头,不敢多留,趁着天色未全黑匆匆离去。
夜里,堂屋的油灯亮到很晚。李守正坐在长凳上,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烟蒂在脚边积了一小堆。连日处理各类纠纷、配合核查工作,他身心俱疲,有时遇上不讲理的人,受了委屈也只能压在心底。杨秀兰端来一碗温热的红糖水,轻轻放在他手边:“别熬太晚,身子要紧。”
“我知道。” 李守正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就怕孩子们在外头出事。”
“孩子们都懂事,心里有数。” 杨秀兰坐在一旁,轻声宽慰。这些年夫妻二人相伴走过饥寒、波折,早已养成彼此扶持的默契。她不懂外头的大道理,只知道守好这个家,便是对丈夫最大的帮衬。
没过几日,镇上组织统一清查旧书旧物,要求各家主动上交 “不合时宜” 的书籍、字画。消息传到学校,也传到了家家户户。李春月心里一紧,她床底下木箱里的课外书、诗集、小说,还有从图书馆悄悄借来的典籍,全都成了需要上交的物件。
那天放学回家,她脸色凝重,坐在石榴树下迟迟不语。李夏生看出姐姐心事,悄悄挨着她坐下。
晚饭时,李春月终于把事情说了出来。屋内一时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李守正放下碗筷,沉吟许久:“书是好东西,只是如今规矩如此。明面上交的,按要求来;真正舍不得的,找地方妥善藏好,万万不可拿出去示人,更别让外人看见。”
他走过战乱与风雨,明白当下的处境,不劝女儿舍弃心爱之物,也绝不让她铤而走险。
当晚,一家人悄悄行动起来。李春月把课本之外的闲书仔细打包,用油布层层裹紧,趁着夜色,在院子角落石榴树旁挖了个深坑,将包裹埋入土中。李长河帮忙铲土回填,又在上面摆了几块碎石遮挡痕迹。李夏生守在院门口望风,小脸上满是认真。
做完这一切,几人才松了口气。抬头望向夜空,星月依旧明亮,可小镇的空气,终究是沉甸甸的。
学校里的上交工作如期进行。李春月只交出几本老旧的闲杂刊物,将真正珍视的书本全数留了下来。老师逐一检查,并未多疑。只是从那以后,校园里再也见不到有人私下翻看课外书,所有人都谨守规矩,言行越发拘谨。
初夏时节,一场大雨接连下了两天,冲刷着墙上层层叠叠的标语,也浇凉了街巷里躁动的气息。雨后的空气清新,院中的石榴花被雨水打落一地,枝头新叶愈发青翠。
雨停的次日,镇里安排民兵轮值巡逻,李守正每晚都要带队巡查到深夜。一日深夜,他巡查归来,浑身被夜露打湿,腰腿的旧疾骤然发作,疼得直不起身。杨秀兰连忙烧热水、拿热布巾给他热敷,又揉又按。
“要不明日请个假,歇一天?” 杨秀兰心疼不已。
“不行。” 李守正摇了摇头,强撑着直起身子,“正是要紧的时候,人手不能缺。”
这话被里屋的孩子们听在耳中。次日一早,李长河主动找到父亲:“爸,夜里巡逻我跟着搭把手,我年轻,精力足。”
李守正看着眼前已然长成半大小伙的儿子,眼底泛起暖意,思索片刻应了下来。自此,每晚放学后,李长河便跟着民兵队伍在镇上巡逻,不求做多少事,只帮着跑跑腿、看看动静。有儿子陪在身边,李守正夜里巡查时,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日子就在这样压抑又谨慎的节奏里缓缓向前。小学、初中、高中近在咫尺,三个孩子每日同路往返,彼此照应。路上遇见争执人群,便远远绕开;听见过激的言论,便低头快步走过。他们学着在动荡的时局里护住自己,也守护着身后小小的家。
午后的日头渐渐暖起来,巷口几户相熟的街坊趁着劳作间隙,缩在墙根的阴凉里小声唠嗑。杨秀兰拎着菜篮出门买盐,恰好遇上这一幕,本想径直走过,却被隔壁王婶抬手唤住。
“秀兰,过来歇两步,别急着走。” 王婶声音压得极低,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无人盯梢,才接着说道,“昨儿个西头老张家的事,你听说没?真是造孽哟。”
旁边蹲在地上编竹筐的张老汉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哪能没听说,整个镇子都悄悄传遍了。老张头年轻时在外跑过买卖,家里留了几本旧书、几幅老字画,平日里就当个念想收着。谁能想到,亲弟弟居然把这事捅了上去。”
杨秀兰心里一沉,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可不是嘛,” 另一个大婶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唏嘘,“亲兄弟啊,一母同胞。就因为前些日子哥俩为了自留地闹了点别扭,怀了怨气,转头就去工作组告了状。昨天上午人就被带走问话了,家里的旧物件全被抄走,门窗都被掀得歪歪扭扭。老张头一把年纪,在镇上老实本分活了大半辈子,临了栽在自家人手里。”
“人心隔肚皮,现在这世道,连至亲都靠不住了。” 张老汉放下手里的竹篾,语气无奈,“听说那弟弟还当众数落他哥的不是,半点情面都不留。如今老张家大门紧闭,他家婆娘坐在院里哭,街坊想去劝两句,都不敢靠前,生怕被牵连。”“最可怜的还是小辈。” 张老汉补充道,“老张头的两个孩子,一个在中学,一个在小学,在学校里也受排挤。就因为家里出了这档事,同学指指点点,老师也不给好脸色。好好的孩子,整日低着头,不敢说话。反观那个举报亲哥的弟弟,现在倒是扬眉吐气,戴着红袖章到处晃悠,可大伙心里都明镜似的,背地里没人瞧得起他。”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说起这半个月来镇上接连发生的怪事。东头李家妯娌俩,因为分家不均闹矛盾,弟媳妇就把嫂子平日里随口抱怨的几句闲话捅了上去;南巷一户人家,父子俩观念不合,儿子竟然检举父亲收藏了老物件。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至亲反目、邻里互害的闹剧。
王婶咂了咂嘴,又叮嘱道:“你也多留心家里,守正是镇上的干部,你们家孩子又都在上学,一言一行都得谨慎。不光外头的人要防,自家里人、来往的亲友,说话做事都得多留个心眼。现在检举成了风气,谁也不知道身边人转头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别往外吐;不该往外拿的东西,全都藏严实了。不光要防着外人,就算是走得近的亲戚、自家人,说话也要留三分余地。”
“我晓得,婶子。” 杨秀兰连连点头,心里沉甸甸的,“自打老张头出事,我就天天叮嘱孩子们,放学准时回家,不在街上逗留,不掺和任何人的争执。家里的东西,我也都归置好了。”
“那就好。” 刘大娘叹了口气,“安稳过日子,比啥都强。这世道,熬一天算一天吧。”
几个人又简单聊了两句农活、米面粮油的供应,不敢再多说别的,便各自散开。杨秀兰拎菜篮子,脚步匆匆地往家赶。一路上,老张家的惨状、邻里们的叹息在脑子里来回打转,越想越是不安。
回到小院,她把菜篮搁在灶台边,见院里只有李夏生在摆弄弹珠和旧书,便先叮嘱女儿:“在外头少跟人争辩,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讲,听见旁人议论是非,赶紧躲开,记住了吗?”
李夏生见母亲神色凝重,乖乖应了声 “知道了”。
傍晚时分,李春月和李长河放学归来,紧接着李守正也踏进门来。他刚卸下民兵袖章,脸上带着倦色,一落座就端起粗瓷大碗喝水。杨秀兰趁着孩子们在院里忙活,凑到他身边,低声把巷口听到的老张家一事说了。
李守正握着碗的手顿了顿,脸色愈发阴沉。他在镇上经手不少检举、清查的案子,邻里反目、亲友揭发的事早已见过几桩,可每次听闻,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老张家的情况我清楚,” 他沉声道,“上午就是我跟着一起去的。那几本旧书和字画本不算什么大事,奈何是至亲实名举报,闹得动静不小。他弟弟一心揪着兄长不放,旁人想从中调和都无从下手。”
“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杨秀兰叹了口气,“连亲兄弟都能互相检举,往后这日子,大家还怎么相处?”
“世道如此,人心乱了。” 李守正掐灭手里的旱烟,语气严肃,“这事也给咱们提了醒。往后家里人在外,谨言慎行,不议论旁人,不收藏惹眼的物件。孩子们在学校,跟着规矩走,莫要强出头,也别掺和任何人的纷争。”
他转头看向院中的三个孩子,扬声叮嘱:“长河、春月、夏生,都过来。”
姐弟三人闻声聚拢过来。李守正将老张家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字字郑重:“今日巷口的闲谈你们想必也隐约听过。如今镇上风气特殊,哪怕是亲戚、朋友、邻里,也难免生出嫌隙。管好自己的嘴,守好自己的心,别人的是非不要评,旁人的争执不要凑。哪怕是平日里相熟的伙伴,说话也要留三分余地。”
李长河脸色一凛,他在学校早已见过互相揭发的场面,此刻听闻亲兄弟反目,心里更是警醒,当即点头:“爸,我们明白。”
李春月眸色沉静,她想起自己藏在石榴树下的一摞旧书,心底多了几分戒备。她知道父亲的用意,不止是怕惹祸上身,更是不愿一家人在动荡里生出隔阂。“我们放学就回家,绝不在外逗留。”
年纪最小的李夏生似懂非懂,却也看出事情的严重性,用力点了点头。
夜色慢慢笼罩小镇,街巷里早早没了人影,家家户户都紧闭院门。吃过晚饭,李春月借着打水的由头,走到石榴树旁,对着埋书的土堆看了许久。白日里街坊的闲谈、老张家的遭遇在脑海里盘旋,她伸手轻轻拂去土面上的碎石,暗自庆幸当初一家人悄悄藏书时,做得隐秘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