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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学校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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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被封之后,爸的工作越来越忙。镇上、公社里的事一件接一件,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治保主任的袖章挂在堂屋的墙上,积了一层薄灰。大哥李长河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六年级的课也停了,他跟着镇上那些中学的大孩子们到处跑,今天去这个村看贴大字报,明天去那个场子听人辩论,有时候一整天不见人影。杨秀兰嘴上不说,心里急,每天晚上站在院门口望好几回。
终于有一天,大哥跟着一帮人去公社批斗一个老地主,正喊得起劲,人群里忽然挤进来一个人,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大哥回头一看,是爸。爸黑着脸,一句话也没说,把他一路拽回了家,推进堂屋,反手关上门。
那天晚上,堂屋里传出来的声音,院门外都听得见。不是打骂声——李守正从不打孩子——而是低沉的、一字一顿的训斥。具体说了什么,夏生没敢凑过去听,只记得大哥后来红着眼眶从堂屋里出来,第二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劈了一整天的柴。劈完柴,大哥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半天。夏生凑过去看,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不去了。”
夏生不明白大哥到底不去哪儿了。但她看见大姐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搭在大哥肩膀上,轻轻按了按。那一刻,院子里的太阳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远处的田野里,早稻已经抽了穗,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那年夏天过得很慢。学校一封,大姐就彻底闲了下来。每天天一亮,她先帮妈把一家人的衣服洗完,然后喂猪、扫院子、挑水,把里里外外的活干完了,才搬个小凳子坐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书。石榴树不大,树荫刚好罩住一个人。她在那儿一坐就是一整天,旁边放一碗凉茶,渴了喝一口,翻书的手指慢慢地,像怕惊动了纸上的字。夏生有时候凑过去,趴在大姐腿边,让她教自己认字。大姐就指着书上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念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的时候,夏生问是什么意思,大姐想了想说:“就是说,你好好活着,好好看,好好想,本身就是读书。”夏生听不太懂,但觉得这话好听,就默默记在心里了。
大哥李长河被爸训过之后,确实老实了一阵子。他每天劈柴、挑水、修农具,把家里力气活全包了,干完了就坐在门槛上发呆,有时候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写写。有一次夏生路过,看见他在地上写了一行字:“读书无用。”写完了又用脚蹭掉,蹭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姐应该是看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八月底的时候,河口中学终于来了消息:学校要复课了,但不是全部复课,只有初中部的几个年级可以回去上课,高中部暂时无限期停课。而且课程也变了,语文改成“政文课”,大部分时间学语录、学政策,原来的数学、物理课时被压缩了一大半。大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她手里的柴棍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塞进去,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明明灭灭。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能回去就行。”开学那天,大姐背着那个补了又补的书包,走路去了中学。
秋天,李夏生升到了三年级。新学期第一天,她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发现讲台上站着的人变了。教了他们两年的王老师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红袖章的年轻男老师,姓赵,据说是从市里下来的,说话带着一股外乡口音。他站上讲台,把课本往桌上一扔,说:“从今天起,咱们不上原来的语文课了。咱们学语录,学报纸,学写批判文章。”李夏生不太懂什么叫批判文章。但她很快发现,以前王老师教他们背的古诗,再也不提了。她舍不得,悄悄把王老师上学期送给她的一本《唐诗三百首》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等家人都睡了,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偷看。看到“床前明月光”,她就想起大姐教她背这首诗的那个晚上——大姐指着窗外的月亮,说:“你看,月亮哪里都是亮的。”
镇中心小学倒是正常开了学,只是教语文的赵老师比上学期更严厉了,要求每个人每天都要写一篇“思想汇报”,把自己一天的活动和想法写下来,交上去检查。李夏生不知道该写什么,就写“今天帮妈妈扫了地”“今天喂了鸡”“今天背了三条语录”。赵老师在后面批了一个大大的“好”字,红墨水洇透了纸背。
每天放学后,夏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等大姐回家。大姐从中学回来,有时候会带回一些新鲜事。比如哪个老师被“解放”了,又回来上课了;比如学校里新来的工宣队队长是个退伍军人,脾气很大,但对他们这些学生还算和气。大姐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夏生注意到,大姐的书包里,除了学校发的课本,永远还夹着另外几本书——用旧报纸包着皮,偷偷塞在最底层。
有一回,大姐破天荒地笑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夏生面前。是一本薄薄的《安徒生童话集》,封面上画着一个人鱼公主,坐在礁石上望着大海。书页泛黄,边角卷了,明显被人翻过很多遍。“图书馆开门了,”大姐说,“不过好多书都没了。我在角落里捡到这本,管理员说可以借。”她把书放在夏生手里,“你先看,看完了讲给我听。”夏生抱着那本书,高兴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着手电筒,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读到小人鱼变成泡沫的那一段,她躲在被窝里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大姐看见了,没有笑话她,只是递给她一条湿毛巾,说:“哭了好,哭了就是读懂了。”
秋天走到深的时候,田里的稻子收了,地里的萝卜也起了。家里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妈腌了一缸咸菜,爸从乡下买了一捆柴码在屋檐下。日子紧巴巴的,但好歹还过得去。
变故是在立冬后第三天来的。那天傍晚,爸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时回家。妈把饭菜热了两遍,站在院门口往路上张望了好几次,天都黑透了,还是不见人影。大姐让夏生和大哥先吃,自己盛了一碗饭放在锅里温着,然后坐在堂屋里等。
快九点的时候,院门响了。爸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镇上的文书小孙,一个是公社武装部的老陈。爸的脸色很难看,进门就把治保主任的袖章摘下来,重重地拍在桌上。
“出了什么事?”妈的声音都变了。
爸没说话,一屁股坐到条凳上,低着头抽烟。小孙和老陈互相看了一眼,还是老陈开了口:“嫂子,别急。今天县里来人,说守正同志在处理河口中学那件事情上……做法有问题,要停职检查。”
妈愣住了。大姐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夏生趴在里屋的门框上,大气不敢出。她看见大姐慢慢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鞋垫捡起来——她最近在跟妈学纳鞋底,给爸纳了一双棉鞋垫,还没纳完。大姐把鞋垫拍了拍灰,放回笸箩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爸面前。
“爸,”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个事,你做得对。”
爸抬起头,看了大姐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点点夏生看不懂的东西。他掐灭了烟头,伸手摸了摸大姐的头发,说了一句:“没事,检查就检查,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天夜里,夏生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的时候,她看见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没有开灯,也没有点烟,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泥塑。夏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爸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盖在他腿上。爸愣了一下,低头看见是她,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握得很紧,握得她有点疼,但她没有抽回来。过了一会儿,爸松开手,低声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夏生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爸的肩膀上,白得像霜。
爸停职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第二天一早,大伯娘就来了。这回她没有拎腌萝卜干,空着手来的,进门就抹眼泪,说:“二弟啊,你说你这是何苦来哉?一个治保主任,犯得着跟上面顶着干吗?”爸没理她,闷头喝粥。大伯娘又转向妈,絮絮叨叨说了一车话,翻来覆去就是“以后可怎么办”“家里几个孩子要吃饭”。妈红着眼圈没接腔,手里的碗端了又放,放了又端。倒是大姐开口了。她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大伯娘,我爸没事。停职检查就是走个过场,查完了该干啥干啥。我爸可是老党员,没有政治问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大伯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坐了一会儿就讪讪地走了。
夏生在旁边看着,觉得大姐说话的样子有点像爸——腰板直,不慌不忙的。
日子还要过。爸每天照样出门,只是不去镇政府上班了。他扛着锄头下地,把自留地里的土翻了一遍又一遍,土疙瘩敲得细碎。镇上的人见了,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上来拍拍肩膀说“守正啊,想开点”,爸就点点头,也不多话。那把锄头被他磨得锃亮,木头把子上全是汗渍,油光光的。
有一天下午,夏生放学回来,看见爸蹲在院子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把凿子,在一块木头上雕着什么。她凑过去一看,是一只小鸟,翅膀半张着,像要飞。爸的手很巧,在参军前在木匠店里做过学徒,后来参军了,但手艺还在。“爸,你在雕什么?”“给你雕个玩意儿。”爸头也不抬,凿子削下去,木屑卷成小花,落了一地。过了两天,小鸟雕好了,巴掌大,翅膀和尾巴都上了颜色——用的是妈染布的染料,翅膀是蓝的,嘴是红的。爸用一根细麻绳穿过小鸟的肚子,挂在夏生的书包上。夏生走到哪儿,小鸟就在书包上一晃一晃的,像个活物。
大哥李长河也变了个人似的。爸出事以后,他再也没跟着镇上的孩子们往外跑。每天除了干活,就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翻出以前的课本来看。六年级的课本他早就学完了,就找大姐借初中的书。大姐给了他一本代数,他像啃硬骨头似的,一天啃一页,啃不懂就皱着眉头想,想不出来再去问大姐。妈心疼他,说:“长河,你出去找同学玩玩,别老闷在屋里。”大哥摇摇头,说:“不想玩。”夏生有一回偷看大哥的课本,发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我不去了。”不知道是写给谁看的,笔迹很深,像是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大姐依然是这个家里最让人放心的人。她每天去中学上课,放学回来先帮妈干活,干完了再点灯看书。学校里的政文课越来越多,数理化的课时少得可怜,她就自学。有一回她从学校回来,书包里多了几本旧课本——是高年级的,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她把书用油纸包好,塞在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箱子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走路时轻轻晃荡。
妈有一回问爸:“春月这书,还能读多久?”爸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豁了口的锄头,听到这话,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说:“她能读多久,我就供多久。”“可是你现在……”“我没事。”爸的声音很低,但很硬,“过完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妈不说话了,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红糖水,放在爸旁边的石墩上。红糖水冒着热气,在冬天的冷风里,像一小团暖雾。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房檐上挂着一尺长的冰凌,亮晶晶的,像一排牙齿。夏生穿着大姐穿小了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截冻得发红的皮肤。大姐看见了,翻箱倒柜找出一双旧毛线手套,是她在学校劳动课时自己织的,手指头的地方磨出了洞。大姐就着煤油灯,一针一针地把洞补上,然后套在夏生手上。手套有点大,但暖和得很,毛线里还带着大姐手心的温度。
快过年的时候,县里传来了消息:爸的检查结束了,结论是“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但无原则性错误”,恢复职务,但保留了一个警告处分。消息是文书小孙跑来告诉的。他气喘吁吁地进了院子,脸上笑成一朵花:“守正叔,没事了!县里批了,你明天就可以回镇上上班了!”爸正在堂屋里糊窗户——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往里灌。他听到小孙的话,手里的刷子停了停,说了一句:“知道了。”继续刷浆糊,把新窗纸贴上去,拿手抹平,动作很慢,很仔细。
小孙走后,妈站在灶台边,用手背擦眼睛。大姐抿着嘴笑了一下,转身去鸡窝里摸出一个鸡蛋,磕在碗里,给爸打了一碗蛋花汤。爸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妈、大姐、大哥、夏生——说了一句:“这些年,苦了你们了。”屋子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瓦上的雪正一点点融化,顺着屋檐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像春天的脚步。
夏生低头看了看书包上那只木雕的小鸟。它在昏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晃着,翅膀半张,像是在等一个飞起来的时机。她把那盒弹珠从口袋里摸出来数了数,还剩下十一颗。她挑出一颗橙色的,放在窗台上,让它对着外面的雪光。雪光映进弹珠里,折射出一小片暖洋洋的颜色,落在窗纸上,像一朵小小的花。
她忽然想起大姐说过的话:“春天花会开。”这句话不是诗,也不是语录,就是大姐随口说的。但夏生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