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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霞飞路 ...
霞飞路是法租界最长的一条街,从外滩一直伸到徐家汇。路两旁栽着法国梧桐,春天了,枝丫上刚冒出嫩芽。街面上跑着电车和汽车,人行道上走着各色人等——穿西装的洋行职员,裹旗袍的摩登女郎,推小车卖馄饨的小贩,牵着狼狗的法国巡捕。空气里混着咖啡香、汽车尾气和烤面包的味道。
周明远站在霞飞路和圣母院路的交叉口,看着对面那家咖啡馆。招牌是法文的——Café des Champs-Elysées,香榭丽舍咖啡馆。名字起得大,门面却不大,临街的玻璃窗上贴着英文和法文的菜单,窗台上搁着两盆枯萎的天竺葵。一个穿白色围裙的侍者靠在门口抽烟。
他推门进去。门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咖啡馆里七八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桌布上压着玻璃烟灰缸。墙纸上印着褪色的玫瑰花纹,墙角有一台留声机,正放着爵士乐,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下午三点钟,店里没什么人。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法国人,在看一份法文报纸。角落里有两个中国学生在低声说话,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咖啡凉了也没喝。
他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这个位置背对墙,面朝门,能看清每一个进来的人。
侍者慢悠悠地走过来:“先生喝什么?”
“咖啡。”
“什么咖啡?我们有法式的、土耳其的、还有——”
“随便。”
侍者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人不懂咖啡。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是热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沫。周明远没加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他在美国喝了四年咖啡,从来不觉得好喝,每次都觉得像在喝药。
三点十分。门上的铜铃响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戴一顶旧礼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咖啡馆,目光在法国人身上停了一瞬,在两个学生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周明远身上。他走过来。
“周先生?”
“是我。”
“我姓方。”他在对面坐下,把礼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叫我老方就行。”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老方的脸是那种让人记不住的脸——不胖不瘦,不黑不白,五官平常,没有什么特征。放在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但周明远注意到他的手。他的手很厚,关节粗大,不像读书人的手,也不像商人的手。那是一双干过粗活的手。
“惊蛰跟你接过头了?”老方问。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
“昨天。城隍庙。”
“她跟我说了。她说你——”老方顿了一下,笑了笑,“她说你这个人有点散漫。”
“她是这么说的?”
“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原话更难听些。”老方端起周明远面前的咖啡杯闻了闻,又放下了,“这洋人的玩意儿我喝不惯。还是茶好。”
侍者走过来。老方要了一杯茶。侍者说没有茶。老方说白开水也行。侍者脸上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色,但还是去端了一杯白开水来。
“惊蛰这个人,”老方喝了一口白开水,“脾气不太好,但办事牢靠。你在上海的日子,少不了跟她打交道。她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老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周明远面前,“你的差事。法租界公董局边上,有一户姓林的,做洋布生意。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五,一个十三,要学英文。你去教。每个礼拜三次,礼拜一、三、五下午。束脩不高,够你吃饭租房。”
周明远拿起信封,没打开。
“这个身份是干净的。林家不知道你做什么。你也不要让他们知道。”老方说,“你的任务是两样。第一,利用家庭教师的身份,接触公董局附近的洋人圈子,打听消息。法租界公董局里有法国人的情报,也有日本人收买的眼线。第二,做惊蛰的搭档。戏院是我们的联络站,惊蛰是交通员,你帮她传递情报。她一个人在戏院撑了两年,太久了,需要一个人接应。”
“什么情报?”
“什么都有一点。”老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最近日本人从东北运了一批军火到上海,走的是日租界的码头。我们要弄清楚这批军火存放在什么地方,下一步往哪儿运。还有一件事——有个从苏区过来的同志,下个月到上海,需要安排住处和证件。这些事,惊蛰一个人忙不过来。”
“知道了。”
“你的代号是钟声。这个代号只有我、惊蛰、还有组织里的几个人知道。在外面,你是周明远,是从东北来的教书先生。听你口音就听出来了,不用装。你跟人喝酒吹牛的时候可以多说两句东北的事,真的假的都行,越真越好。真的东西最能骗人。”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老方看着他,“惊蛰不知道你是从榆树来的。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在上海,知道的事越少越好。万一被抓了,不知道的事你招不出来。”
周明远端起来咖啡又喝了一口。凉了。凉咖啡比热咖啡更难喝。
“她呢?”他问。
“她什么?”
“沈月红。她是什么来历?”
老方把杯子放下。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是你搭档,你想知道她靠不靠得住。”老方看着周明远,“我告诉你——她来上海三年,做了三年交通员,没出过一次差错。为了这工作,她差点死在巡捕房手里,还不止一次。我能说的是这些。其他的,你以后要是想知道,自己问她。她要是不想告诉你,你也别问。”
老方站起来,把礼帽戴回头上。
“惊蛰告诉我你昨天去戏院看了她的戏。”
“看了。”
“怎么样?”
“唱得好。”
“她是最好的。”老方说,语气忽然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三年以前她还是唱堂会的小角色,没人知道她。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唱出来的。她把戏院唱成了我们的联络站。你去外面问问,上海滩谁不知道天蟾戏院的沈老板?但她自己——”老方停了一下,“算了。不说了。你以后自己看。”
老方拿起折扇,在桌上敲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周先生。”
“怎么?”
“东北现在怎么样了?”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东北。你的老家。”老方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我有个亲戚在奉天,很多年没信了。那儿现在——”
“日本人占着。”周明远说,“占两年了。”
老方没再说什么。他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的蓝布长衫在窗玻璃外晃了一下,就被人流吞没了。
周明远坐在那里,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完。咖啡渣子沉在杯底,涩得他皱眉。他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老方给他的信封,打开。里面是林家地址、几块银元、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下次接头的时间和地点。他记下了,把纸条撕碎,混在烟灰缸的烟灰里。
他走出咖啡馆。太阳已经偏西了,霞飞路被照成金色,梧桐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人行道上。电车的轨道在夕阳下反光,像两条淌着蜜的河。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下班的人潮涌出洋行的大楼,穿西装的职员夹着公文包,穿高跟鞋的女秘书挽着男朋友的胳膊,黄包车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车夫吆喝着让路。
周明远在人群里走着。他想起老方刚才那句话——“惊蛰不知道你是从榆树来的。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在上海,知道的事越少越好。
但他已经知道了。他知道沈月红是山东明泽人。他知道她在上海做了三年交通员,没出过一次差错。他知道她差点死在巡捕房手里。他知道她是最好的。
至于别的——老方说得对,以后要是想知道,自己问。她要是不想说,也别问。
他没有直接回旅馆。他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走到外滩。外滩的江边风很大,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黄浦江的水在夕阳下变成暗金色,对岸的浦东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暮霭里。几艘外国军舰停在江心,挂着英国旗和日本旗,黑色的舰身像蹲在水面上的铁兽。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风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响。他想起了老方最后那句话。
东北现在怎么样了。
他对着江面,在心里说了一遍。东北。榆树。卡岔河。周家烧锅。父亲站在甑锅前的样子。父亲在雪地里指着白茫茫的田地说,明远,这些地,早晚要分给种地的人。父亲送他上船那天站在月台上,背微驼,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车站的人流吞没。
日本人在东北。占两年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只旧皮箱的钥匙。钥匙很凉,贴着掌心,像一块冰。
天黑以后他回到旅馆,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他搬进了林家给他安排的住处——法租界金神父路一条弄堂里的一间亭子间。房间不大,比旅馆强不了多少,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能看见一小片天空。他把那只旧皮箱塞在床底下,把父亲的照片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照片上的父亲穿着长衫,站在甑锅前,背微驼。
他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
下午两点。他去了林家。
林家住在一栋三层的石库门房子里,离公董局只有两条街。大门刷着黑漆,门上有一对铜门环。给他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佣,围裙上沾着面粉,大概正在做饭。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先生找谁?”
“我是新来的家庭教师。姓周。”
女佣把他领进客厅。客厅里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画家。茶几上放着一台电话,电话旁边是一盒雪茄。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身材微胖,脸上油光光的,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和昨天戏院里那个男人一样。
“周先生?久仰久仰。敝姓林,林仲甫。”他拱了拱手,“听说周先生是从美国回来的?”
“待了四年。”
“好,好。犬子顽劣,请周先生多多费心。”林仲甫朝楼上喊了一声,“安国!安邦!下来!”
两个男孩从楼上跑下来。大的十五岁,小的十三岁,都穿着西式的短裤和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大的那个脸上有一种不屑的神情,小的那个低着头发呆。
“这是周先生,以后教你们英文。”林仲甫说,“叫先生。”
“先生。”两个男孩同时喊了一声,语气敷衍。
周明远看着他们。他想起了自己在奉天念书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副神情——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认真学,觉得所有的老师都是老古董。后来他去了美国,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
“明天开始上课。”他说,“今天先认识一下。”
他问了大儿子的名字、小儿子以前学过什么。大儿子叫安国,说学过《英文津逮》,但学了一半就停了。小儿子叫安邦,说学过字母,但记不全。周明远让他们把学过的课本拿出来。安国磨蹭了半天才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英文课本,封面已经撕了一半。安邦拿出来的课本倒是完整,但里面用铅笔涂满了小人。
周明远把两本课本翻了翻,合上。
“明天我带新的来。这些旧的不用了。”
安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不屑少了些。
周明远从林家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看了一眼街道。公董局就在左边一百米的地方,是一座灰色的三层洋楼,楼顶上挂着法国旗。大门口站着两个安南巡捕,穿着卡其布制服,腰间别着枪。
这就是他以后要盯的地方。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细节——公董局对面有一家茶馆,二楼临街的窗户正对着大门。
他没有直接回亭子间,而是沿着福熙路往天蟾戏院的方向走。走了不到一刻钟,他看见戏院的红漆大门。白天戏院门口很冷清,海报上的沈月红还是那样看着他。他在海报前面站了片刻,想起老方说“她差点死在巡捕房手里”。他想象过那个画面——巡捕房的审问室,阴暗潮湿,墙上有刑具,沈月红坐在那里,脸上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他想象不出她怕的样子。
一辆电车从身后驶过,叮叮当当的铃声把他的思绪打断。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
然后他走进戏院旁边的巷子。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墙是青砖的,砖缝里长着青苔。他在离戏院后门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后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闲人免进”。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要等什么。
门开了。那个叫小蝶的小姑娘端着一盆水出来倒。她看见周明远,愣了一下。
“周先生?”
“路过。”周明远说。
小蝶回头朝门里看了看,又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沈姐姐说,下次你来找她,直接进去就行。”
“她在?”
“在。在教我们认字。”小蝶往门里一指,“你自己进去吧。”
周明远把烟掐了,走进后门。
后台的光线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些。几个年轻女孩围在梳妆台前,沈月红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正在念上面的字。她没有上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周明远,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来认路?”
“算是。”他靠在门框上,“老方交代了。以后常来常往,得知道从哪儿进。”
沈月红把报纸放下,跟那些女孩说了声“今天就到这儿”。女孩们站起来散了,有几个经过周明远身边时偷偷看了他一眼,抿着嘴笑。
“你的学生?”周明远看着那些女孩的背影。
“戏班子里的小姐妹。都不识字。”她说,“不识字就受人欺负。签了卖身契都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你教她们?”
“能教一点是一点。”她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张手抄的纸,递给他,“你看看。”
周明远接过来。是一份手抄的《申报》社论,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纸的背面还有几个字——“解放”、“阶级”、“权利”。
“你写的?”
“抄的。有些字我也不认识,查字典。”她看着那张纸,“这些词,以前我没听过。后来老方跟我说,革命就是要让这些词变成真的。”
周明远把纸还给她。
“你是哪儿的人?”她忽然问。
“吉林。”
“吉林什么地方?”
“榆树。”周明远说,“小地方。卡岔河边上,家里开烧锅,酿高粱酒。”
“烧锅?”
“就是烧酒的作坊。”
“我知道。”她说,“我爹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去打酒,打最便宜的那种。掺水的。”
“我家的不掺水。”周明远说,“掺一滴水,坏三代名。我爹说的。”
“你家现在呢?”
“没了。”
沈月红看了他一眼。周明远觉得那眼神和上次在湖心亭时不一样了。上次是审视,这一次——他说不上来。不是同情。她眼睛里没有同情这种东西。更像是承认。承认他也失去过什么。
“我爹也死了。”她说,“七岁那年。”
“怎么死的?”
“叫地主打死的。抗租。我跪在那儿磕头,磕了一地的血。人家愣是没给留口气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上次在湖心亭说“命不值钱”时一样。但周明远听出来了——这不是冷漠,是把什么东西压得太深,深到她自己可能都找不着了。
“我爹死的时候,”周明远说,“我在美国。”
“赶回来了?”
“赶回来也没赶上。信在路上走了三个月。我回来只看到一座坟。烧锅也让人占了,地也分了。什么都没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台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
“吉林的冬天,”沈月红忽然说,“是不是特别冷?”
“冷。冷到骨头里。”
“比山东冷?”
“没法比。”他说,“山东的冷是干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吉林的冷是湿冷,雪化了渗进骨头里,半夜腿疼。但冬天也有好东西。卡岔河冬天结冰,砸开冰窟窿,能捞鲫鱼,银白的肚子,下锅一炖,汤是白的。”
“我小时候在明泽,吃过我娘烙的煎饼,卷大葱。”她说,“后来去了戏班,不让吃葱。说吃了嗓子哑。”
“你嗓子哑过吗?”
“没有。”她说,“我嗓子没坏过。有一回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上台照唱。班主说,沈月红你这人,硬得跟石头一样。”
“你是山东人。”
“你也是东北人。”
他们看着对方。周明远忽然觉得,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联络图上的两个代号。他们有了来处,有了失去的东西,有了回不去的地方。这些东西和组织没关系,和任务没关系。但这些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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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书写了很久。我是吉林榆树人,小时候听老人讲,老周家开过烧锅,后来烧锅没了,人散了。我记了很多年,想把它写下来——不是写家史,是写那些被时代碾过去、却还站着的人。 于是有了周明远和沈月红。一个家破人亡的东北青年,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山东女子,在上海相遇,相爱,最后她死在苏区,他替她活了一辈子。写的是革命,也是爱情。革命不是口号,是具体的牺牲。爱情不是花前月下,是一曲山东梆子,唱破了一个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