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到上海的第 ...

  •   到上海的第三天,周明远去了城隍庙。

      接头时间是下午三点。他来早了,不是为了表现积极——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实在没有别的事可做。旅馆的房间太小,天花板太低,躺在床上像躺在一口棺材里。他出了门,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走到外滩,站在黄浦江边上。江水浑黄,江面上漂着菜叶和死猫。对岸是浦东,一片灰扑扑的低矮房子,远处的烟囱冒着黑烟。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煤烟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城隍庙在法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卖香烛的、算命的、拉洋片的、卖梨膏糖的、耍猴的,什么人都有。空气里混着檀香味、油炸臭豆腐味、人汗味。周明远在九曲桥上走了一圈。桥下的水是绿的,绿得不像是真的,像是谁把一缸染料倒进了池子里。几条红鲤鱼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等着人投食。

      他想起了卡岔河。卡岔河的水也是绿的,但那是水草的颜色,不是染料。河里有鲫鱼,冬天砸开冰面,鲫鱼在冰窟窿里翻腾,银白的肚子闪着光。父亲喜欢吃鲫鱼。父亲说,卡岔河的鲫鱼是天底下最好的鲫鱼。他不记得父亲还夸过别的什么东西。

      他看了看怀表。两点四十分。

      湖心亭是座临水的茶楼,四面通风,坐在里面能看到外面的动静,外面的人却不太看得清里面。他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龙井。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过来,热水哗哗地冲进茶壶里,溅出几滴水在桌面上。茶博士用抹布擦了擦,说了一声“先生慢用”,就走了。

      他端着茶杯,没喝。茶杯是粗瓷的,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他看着窗外。九曲桥上的人来来往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手里拿着折扇。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牵着一个孩子。一个老道士,胡子花白,手里举着“看相算命”的幌子。每个人都在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

      他把联络图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桌子底下又看了一遍。接头暗号很简单——他问“先生贵姓”,对方答“免贵姓周”,他再说“周先生喜欢听戏吗”,对方答“不大听,今天是头一回来上海”,然后他问“什么戏”,对方答“《桃花扇》”。暗号对上了,就表明身份。对方代号“惊蛰”,他的代号“钟声”。

      钟声。这个代号是组织上给他起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叫“钟声”。也许是因为他姓周,周和钟在英文里是一个词。也许是因为他在东北大学教历史,历史像一口钟,敲一下,响一声,提醒人别忘了过去。也许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是随便起的。组织上起代号有时候很随意,有时候又很讲究。他从来没问过。

      三点整。他把联络图折好放回口袋。

      一个女子从九曲桥那头走过来。她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头上戴着一顶素色的小帽,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挺得笔直。周明远注意到她的走路姿势——不是上海女人那种婀娜的步态,也不是乡下女人那种拖沓的步法,是一种利落的、有目的的走法,像行军。

      桥上有个人撞了她一下,她身子微微一让,继续走,没有回头。

      她走进湖心亭,在门口停了一瞬。茶博士迎上去:“小姐喝茶?几位?”

      “找人。”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不是苏州话那种软糯,带着北方的硬。周明远想,这个声音如果唱戏,应该不是唱花旦的——花旦的声音要娇,要媚,要让人骨头发酥。这个声音不娇不媚,反而有点利,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茶室——靠窗的一对老夫妻,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看报的中年人,楼梯口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还有他。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她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站在门口又看了外面一眼,像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然后她走过来。

      “先生贵姓?”

      “免贵姓周。周明远。”

      她把蓝布包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沈月红。天蟾戏院的。”

      “我知道。看了戏单。”

      “周先生喜欢听戏?”

      “不大听。”他顿了一下,“今天才晓得,上海有这么多戏院。”

      沈月红倒了杯茶,端起来在嘴边碰了一下,没喝。周明远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不是弹琴的手。那是干活的手。

      他抬起眼,近距离看她的脸。她比在远处看时更清瘦,颧骨微微凸出,眼窝比一般人深一点,皮肤不是上海小姐那种细白,是风吹日晒过的那种,带着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粗糙。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水汪汪的那种亮,是刀刃上反光的那种亮。她的头发梳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她的耳垂上没有耳环,耳朵上也没有洞。

      周明远想,这个女人,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花旦。

      “组织上说,派来的是一位有经验的同志。”沈月红说。她看着茶杯,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周明远听出来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判断。她看他第一眼,就已经给他打了一个分数。这个分数不高。

      “经验不多。”他说,“命有一条。”

      “命不值钱。”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在这儿,谁的命都不值钱。”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周明远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情绪。不是冷漠,是一种比冷漠更沉的东西。他在美国见过这种眼神——在芝加哥的贫民窟里,一个黑人码头工人坐在路边,看着街对面亮着灯的酒吧,眼睛里就是这种东西。那不是绝望。绝望是热的。这种东西是冷的。

      “你叫惊蛰?”

      “组织上起的。”她说,“二十四节气里,惊蛰是第三个。”

      “我知道。”

      “雷动风行,蛰虫咸出。”她忽然念了这么一句,语气里没有卖弄的意思,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名字太大了。我叫沈月红。”

      周明远看着她。她说“我叫沈月红”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说暗号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的,像在背书。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软弱,是一种很结实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月亮的月,红色的红?”

      “嗯。”

      “好名字。”

      “我娘起的。”她说,没有要展开的意思。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联络图上的暗号,表示确认了对方身份。然后她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

      “明天晚上,天蟾戏院,《桃花扇》。散了戏在后台见。我带你见老方。”

      “老方是谁?”

      “这里的负责人。”她说,“戏院是我们的联络站。你在上海的公开身份是家庭教师,在霞飞路一户人家里教英文。明天老方会跟你细说。”

      “好。”

      沈月红从座位上站起来。周明远也站起来了。她拿起蓝布包,转身往外走。

      “沈老板。”

      她回头。

      “你的戏,是真唱还是假唱?”

      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任何一眼都长。不是被冒犯了,也不是被逗乐了,是在重新估量。

      “明天你自己看。”

      她转身走了。周明远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九曲桥,蓝布旗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他坐下来,把那壶龙井喝完了。茶已经凉了,凉了的龙井有一点苦,一点涩,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甜。他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起身往外走。

      九曲桥上的人还是那么多。老道士还在举着他的算命幌子。穿旗袍的女人已经走远了。穿灰色长衫的人靠在桥栏杆上,看着水里的红鲤鱼。周明远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那个人的折扇是合着的。

      他走过九曲桥,走出城隍庙。外面的街上,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去,一个报童举着报纸在喊:“申报申报!国民政府发表声明!”没有人理他。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有地方要去。

      周明远站在路边,点了根烟。上海的春天和东北的春天不是一回事。东北的春天来得很慢,先是雪化了,然后土软了,然后卡岔河开冻,河里的冰裂成一块一块,顺着水往下游漂。柳树发芽,高粱出苗,周家烧锅的烟囱冒出第一缕白烟。父亲站在院子里,用手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今年是个好年头。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想起沈月红。这个女人让他觉得不舒服。不是讨厌的那种不舒服,是被看穿的那种。她不跟他寒暄,不问他是哪里人,不吃他那一套嘴皮子上的功夫。她看他的眼神像在验货——不合格,但没办法,只有这一件,先将就着用。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命不值钱”。不是威胁,不是愤怒,只是一个陈述。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法租界的梧桐树照得发白。周明远往旅馆走,走过一条弄堂。弄堂里晾着衣服,衣服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一个个没有身体的人。有个女人在二楼窗口喊:“阿囡,回来吃饭!”一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光着脚,脚底板啪啪地打在石板路上。

      他回到旅馆。房间里还是那股霉味。他打开窗,窗外还是那面墙,墙上还是那片青苔。他坐在床上,脱了长衫,把枕头竖起来靠在背后,点了一根烟。

      明天去听戏。

      他在黑暗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

      然后他躺下去,闭上眼睛。窗外的电车声、汽车喇叭声、隔壁房间的留声机声,一直响到后半夜。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床单是潮的,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想起榆树老家的炕,冬天烧得暖烘烘的,躺在上面像躺在一只大手里。母亲在炕那头做针线,父亲坐在炕沿上看账本,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天蟾戏院。

      戏院在霞飞路后面一条叫福熙路的支路上,门面不大,但很精致。红漆的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天蟾戏院”四个金字。大门两侧贴着海报——左边是“色艺双绝沈月红”,右边是“今晚准演全本《桃花扇》”。海报上画着一个旦角儿,水袖翻飞,眉眼妩媚。周明远站在海报前面看了看。画得不像。画上的人有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嘴唇画成小小的樱桃。但沈月红不是瓜子脸,她的下巴有一点方,嘴唇也比画上的薄。

      门口聚了不少人。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短打的,什么人都有。黄包车在路边排了一溜,车夫们蹲在车杠上抽烟聊天。卖炒栗子的小贩挤在人群里吆喝,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周明远买了张票,票价两角,是楼下靠后的位子。

      戏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楼下能坐三四百人,楼上还有包厢,包厢里坐的都是有钱人。周明远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前后左右都是人。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时不时嘬一口。中年男人身上有花露水的味道,很浓,浓得让人头疼。

      锣鼓响了。先是文场,二胡和琵琶,细细碎碎地铺了一层。然后是武场,锣和钹,一下一下,把人的心跳也带快了。幕布拉开,台上是秦淮河——纸糊的楼阁,画出来的水波,桌椅披着绣花的桌围椅披。灯光是暖的,黄的,把台上的一切都照得像一个梦。

      一个老生先出来,念白,开唱。他唱的是侯方域,是《桃花扇》里的男主角。周明远听不大懂戏词,只听懂了一句“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好像是在说一个地方。他不认识侯方域,也不认识孙楚楼。他只认识卡岔河和榆树县的土路。

      然后她出来了。

      沈月红扮的是李香君。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绣花帔,头上戴着点翠的头面,手里拿着一柄团扇。她站在台上,灯光落在她身上。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

      周明远忽然发现,自己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她开口了。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她的声音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在湖心亭,她的声音是平的,稳的,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但在台上,那声音变得又清又亮,从锣鼓点的缝隙里穿出来,不偏不倚地打在人耳朵里。周明远不懂戏,但他能听出一样东西——她的声音不是娇的,不是媚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硬,像一块绸缎底下藏着一根铁条。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不是音量的沉,是分量的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水面上,水花溅起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台下鸦雀无声。那个捧着紫砂壶的中年男人忘了嘬茶。

      周明远看着台上的李香君。他不懂这出戏的故事,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女人在唱一个女人的命运。但他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别的东西——那不是李香君的悲伤,那是沈月红的。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悲伤,但他知道那悲伤是真的。

      戏散了。观众起立鼓掌,有人往台上扔铜板。沈月红出来谢了三次幕。她站在台上,微笑着对台下鞠躬,笑得很有分寸,很得体,很职业。周明远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没有鼓掌。他看着她,想从那张笑脸上找出昨天在湖心亭看到的那个人。找不到了。她现在不是沈月红,是“色艺双绝”的沈老板。

      他站起来,逆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上。沈月红还在谢幕,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

      他走出戏院,绕到侧面的小巷里。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路灯照着一小片墙。墙上贴着一张残破的海报,也是沈月红的,被雨水淋过,脸上的油彩晕成一片。他靠着墙等着,点了一根烟。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戏院的后门开了。一个穿短打的杂役探出头来,朝巷子里看了看。

      “周先生?”

      “是我。”

      “沈老板请您进去。”

      后台一股脂粉味混着烟味。两个跑龙套的年轻人在卸妆,脸上五颜六色,用粗纸蘸着桐油往下擦。角落里一个老琴师在收琴,把松香粉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块布里。衣箱敞着,里面堆着花花绿绿的戏服。

      沈月红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梳妆台前。镜子上方挂着一盏电灯,灯光很亮,把她脸上的油彩照得清清楚楚。她已经卸了一半的妆——一边脸是素净的皮肤,另一边还带着胭脂和粉。镜子里映着她半明半暗的脸。

      她看到周明远走过来,没有转身,只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坐。”

      周明远在旁边一张圆凳上坐下。凳子很矮,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学生,坐在老师面前等着挨训。

      “老方今晚来不了。”沈月红说。她一边说一边用草纸擦脸上的油彩,动作很熟练,“戏院里出了点情况。”

      “什么情况?”

      “巡捕房的人下午来了一趟,说是查消防。翻了几个房间。”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可能是真的查消防,也可能不是。最近风声紧,组织上有人被盯上了。”

      “谁?”

      “你不认识。是搞印刷的。”她把沾满油彩的草纸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又拿了一张新的,“老方让你小心些。你是新人,脸生,这是好事。但你口音重,一听就是北边的。在上海,北边来的人容易让人留意。”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半边脸是干净的,另半边还带着残妆,看起来有些诡异。“你在东北做过地下工作?”

      “做过两年。”

      “东北和上海不一样。”她说,“在东北,地广人稀,出了事往山里一钻就找不到了。上海不行。上海每条街都有人盯着,每条弄堂都可能是个死胡同。巡捕房、特务、青帮、日本人的眼线——你不知道谁是哪个。你要学,要快。”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块疤,是在东北冬天留下的。那年冬天他送一份情报,在雪地里走了四十里路,手套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一只,右手冻伤了,后来好了,留了一块疤。

      “明天下午三点,法租界霞飞路,霞飞咖啡馆。老方在那儿见你。”沈月红转过身去,继续对着镜子卸妆。

      “好。”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端着一盆热水过来,叫了一声“沈姐姐”。沈月红接过水盆,说了声“谢谢小蝶”,语气比刚才跟周明远说话时软了十倍。小蝶好奇地看了周明远一眼,没敢问,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是哪儿的人?”周明远忽然问。

      沈月红的手停了一下。

      “山东明泽。”她说完,继续洗脸,水花溅在梳妆台上。

      “明泽?”

      “小地方。阜阳西北,一个县。你没听说过。”

      “我听说过。”

      “你去过?”

      “没有。”他说,“但我认识一个地方,也小,也没人听说过。榆树。”

      沈月红把毛巾放在脸盆边上。她转过身,这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油彩了。没有油彩的脸看起来比刚才苍白,也年轻,颧骨很高,嘴唇有一点干。她的眼睛在镜子里看着他。

      “吉林的那个榆树?”

      “对。”

      “你家?”

      “对。”

      她没再问什么。但周明远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像冬天卡岔河上的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还没碎,但已经有了碎的可能。

      “明天三点。”她说,“别迟到。”

      “不会。”

      周明远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月红忽然叫住他。

      “周先生。”

      他站住。

      “戏怎么样?”

      他想了想。“唱得好。”

      沈月红没有笑,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周明远想,她是知道自己在台上唱得好的。但她就是想听别人说。

      “那出戏,”他说,“李香君后来怎么样了?”

      “出家了。”

      “为什么?”

      “因为活不下去了。”她说,“活不下去了,只能出家。但出家也没用。戏里唱的是明亡,谁出家都没用。”

      她转过身去,重新对着镜子。镜子里,她的眼睛看着他。

      “明天三点。”

      “知道。”

      周明远从后门出来。巷子里还是那么暗,路灯还是照着那一小片墙。墙上那张残破的海报上,沈月红的脸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只眼睛还是完好的,从纸面上看着他。

      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拢了拢长衫的衣襟,走了。

      回到旅馆,他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像有人在给他打信号,但他读不懂。

      他想起沈月红在台上唱的那一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没有朱楼,父亲只有一座烧锅。但那座烧锅也塌了。

      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躺下去。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红色的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想起了沈月红说的那句话。

      “活不下去了,只能出家。但出家也没用。”

      她演的是三百年前的故事。但她唱的时候,好像是在唱她自己。

      他闭上眼睛。

      明天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