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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后半夜起了 ...
后半夜起了风。
法租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街灯把树影投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周明远和沈月红并着肩走在霞飞路上。这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过去一辆汽车,车灯扫过他们的身影,又扫过去。
沈月红走得不快不慢,腰挺得笔直。她手腕上系着一个蓝布包袱,被短大衣袖子遮住了,看不出痕迹。周明远走在她左边,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快到圣母院路的时候,她忽然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低头看她。她目视前方,嘴唇不动。
“别看我。前面有巡捕。笑。”
周明远咧嘴笑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笑得怎么样,大概不太自然。她的手搭在他臂弯里,很稳,不紧不松,就像一个陪男人散步的女人该有的样子。巡捕站在路灯底下,是个安南人,穿着卡其布制服,叼着烟。他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月红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他们走过去。拐进一条横马路,她把胳膊抽出来。动作很干脆,和挽上去的时候一样。
周明远却还在想着她手指刚才隔着袖子的触感。轻得很,像一只蝴蝶落在袖子上。她的指尖有一点凉。
“你以前跟人扮过这个?”
“没有。”她看着前方。
“那你怎么——”
“跟你学的。”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在咖啡馆跟女招待说话,不就是这副腔调。”
周明远噎住了。他想笑,又想驳一句。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他在咖啡馆跟女招待闲聊的时候确实是这副做派——随意,自然,一切都像真的。可她怎么知道的?他忽然想起来,老方说她来上海三年,没出过一次差错。这三年里她扮过多少角色——学生、女工、阔太太、戏子——他不知道。她从来没讲过。
出了法租界往北,街灯渐渐稀了。路面从柏油变成石板,又从石板变成土路。楼房矮下去,窗户里没有灯光,只有零星几扇窗子透出煤油灯的昏黄。弄堂越来越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墙角堆着垃圾,空气里是一股阴沟的潮气混着烂菜叶的味道。
沈月红对这片地方了如指掌。她带着他在弄堂里七拐八拐,有时候穿过一户人家的天井——天井里晾着衣服,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吊着的人——有时候钻进一条死胡同。但死胡同的尽头总有一扇小门,或者墙上一个缺口,通向另一条他意想不到的通道。她在黑暗里像走在自己家里一样,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周明远跟在后面,觉得不是跟着一个人在走,是跟着一只在这座城市的下水道里长大的野猫,熟悉每一块砖缝。
“你走过多少趟?”他压低声音。
“记不清了。”
“每次都是后半夜?”
“不一定。有时候凌晨。有时候大清早。”
“一个人?”
她没答。她推开一扇铁皮门,门轴没上油,吱呀一声响。他们穿过一条窄得几乎要侧身才能过的夹道,尽头是一间废弃的平房。平房里堆着旧报纸和空酒瓶,墙角结着蛛网。沈月红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墙缝里——那墙缝用一块松动的砖挡着,从外面看毫无痕迹。
她直起腰,朝对面亮着一盏灯的房子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来,靠在墙上。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眼睛里的亮。
“你们东北,”她说,“冬天那么冷,你也一个人走?”
“走。”
“走多远?”
“最远一回,四十里。送一份情报。手套丢了一只。回来手冻得发紫。”
他伸出手,把手背给她看。上面有一块淡淡的疤。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伸出手,用指尖在那块疤上碰了一下。极快,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沾了一下就化了。
“我也有。”她说,“膝盖上。磕头那天地上全是冰碴子,跪下去冰碴子嵌进肉里。后来留了两块疤。”
“那年你七岁。”
“七岁已经够大了。该懂事了。”
他们隔了两步的距离,在这间堆满废物的破房子里站着。窗外有风从铁皮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远处有狗叫。
然后沈月红的眼神忽然变了。不是变冷,是变利。她一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墙角。
“有人。外面。两个。”
周明远屏住呼吸。他听到了——门外有脚步声。极轻,不是正常走路的节奏,是故意放轻却又不够熟练的那种。一束手电筒的光从铁皮门的裂缝里射进来,在墙上晃了一圈,落在墙角的空酒瓶上,又晃到他们站的那个墙角。光束离周明远的脸只差一寸。
沈月红的手按在他胳膊上。她用力很轻,但有一种奇异的镇定,像一只母猫用爪子按住自己的幼崽。别动。别出声。
手电筒的光灭了。脚步声远了,渐渐消失在弄堂深处。
她松开手。
“走了。不是巡捕房。地痞。”
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晚的风有点大。
周明远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经历过东北的雪夜,奉天的盯梢,但刚才那一瞬——在黑灯瞎火的弄堂里被一个女人按在墙角,手电筒的光从脸上扫过去——他才头一回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上海”。不是外滩的灯火,不是咖啡馆的爵士乐。是闸北的弄堂,是每一堵墙后面都可能藏着要你命的人。
“怕了?”她看着他。
“没有。”
“你手心有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笑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对他笑。不是在台上对观众的那种笑,不是应酬捧场客时彬彬有礼的那种笑,是嘴角往上翘,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闪。那点东西让他觉得,她并不只是那个“硬得跟石头一样”的沈月红。
“走吧。货放好了。天快亮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慢。也许是任务完了,也许是刚才那一瞬把力气都用光了,也许只是天快亮了——黎明前的夜最黑,但也最软。他们穿过弄堂,穿过那些低矮的平房,穿过铁皮门和砖墙的缺口。沈月红的步子在进入法租界以后放慢了些。她没有再挽他的胳膊,但距离近了。近得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不是脂粉香,是戏院里那种头油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唱李香君,”他忽然说,“是不是也这么走?”
“李香君是秦淮河的妓女。走路是弱柳扶风。”
“那你呢。”
“山东乡下人。只会直着走。”
周明远笑了。他在上海待了这些天,头一回真的笑了。
东方开始泛白。梧桐树的树梢染上一层淡金色。他们在路口站住。晨光里,她的脸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颧骨的弧线,嘴唇的薄度,眉间那道浅浅的印子。不是漂亮。是另外一种东西。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铁,把多余的部分全打掉了,只剩下最结实的核。
“天亮了。”她说。
“嗯。”
“回去吧。”
她转身往戏院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晨风吹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动作很小,却让周明远想起刚才她指尖碰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一触。轻,凉,像雪花沾了一下就化。
她消失在福熙路的拐角。
周明远站在空荡荡的街上。早晨的第一辆电车从远处驶过去,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里传得很远。他发现自己还在想着她的那个笑。
他回到金神父路的亭子间。推开门,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他没有拉窗帘。天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桌上父亲的照片照得清清楚楚。照片上父亲站在甑锅前,背微驼,眼睛盯着镜头。
他想起刚才在平房里,沈月红说:“我爹说,跪着求人是没用的。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站起来。我没听他的话。我跪了。”
他想起父亲说:“做人得干净。”
这两个人——一个山东农民,一个吉林烧锅掌柜——隔着千里路,隔着生死,却说了差不多的话。站直了。别跪。做人得干净。他们是同一种人。他们的儿女,大概也是同一种人。
他把烟掐灭。窗外,上海正在醒来。
几天后,傍晚。
金神父路弄堂里的亭子间,窗子朝南,对着另一排房子的后墙。墙上爬着爬山虎,刚长出嫩叶,风一吹沙沙地响。周明远坐在桌前改安国和安邦的英文作业。两个孩子的字像蚯蚓在爬,拼写一塌糊涂。但安国比上回认真了些——也许是上次他随口说了句“你底子不错”,那孩子脸上浮出来的得意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奉天学堂,先生一句夸,能高兴一整天。
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房东。打开门,门口站着沈月红。
她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换了衣裳——月白短袄,深蓝裙子,像谁家姑娘走亲戚的打扮,朴素,却比台上的行头多了一层人间的暖和。头发也比平时松了些,有几根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你来查岗?”
“来看你在上海活没活明白。”
他侧身让她进屋。她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眼——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子。床底下露出旧皮箱的一角。桌上摊着英文课本和作业本,烟灰缸里堆着烟头。
“乱。”
“一个人住,用不着太讲究。”
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两只生煎,皮煎得焦黄,上头撒着芝麻。还有一包茶叶,用旧报纸裹着,报纸上印着两个月前的新闻。
“你还没请我吃生煎。”她说。
周明远看着那两只生煎,愣了。他想起来了。那张戏单。头一回去天蟾戏院接头的那个晚上,戏单上有一行小字——“钟声同志,我今天唱完这出,想吃生煎,你请客。”他以为那是接头暗号的一部分。他忘了。她没忘。
“我今天没唱戏。”她坐下来,把生煎往他面前推了推,“但我带了生煎。所以——你欠我一顿。下次请。”
他在她对面坐下。那把椅子只有一把,他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隔着一张窄桌,桌上摊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英文作业。
她拿起一本翻了翻。“他们用功吗。”
“大的聪明,小的老实。”
“我那边也有几个。”她放下本子,“戏班里小蝶她们,能认两百多个字了。能看报了。以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你自己呢。”
“我识的字也不多。有些是老方教的,有些是查字典学的。以前学戏靠记,别人念一句我背一句。后来觉着不够——不识字,永远只能靠别人念。靠别人,终究靠不住。”
周明远看着她。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作业本,手指在安邦拼错的一个词上划了一下。
“这个词,”她说,“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revolution。
“革命。”
“怎么念。”
他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
“本来的意思——转回去,再转过来。天翻地覆,重来。”
沈月红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他们讲过这个词没有。安国,安邦。”
“没有。”
“你该讲。”她抬起眼看他,“你别以为他们富家子弟就不懂。我从前也以为,少爷小姐什么都不缺。后来碰到你,才知道不是。”
“我算什么富家子弟。烧锅没了,地没了。就剩一个人。”
“你不一样。你什么都见过了。美国的洋面,东北的雪,上海的弄堂,还有我。”她说,“你把见过的东西讲给他们听。告诉他们天底下不只有法租界的洋房和公董局的汽车。告诉他们东北在沦陷,山东在卖儿卖女,上海纱厂的工人在机器前头站一天挣两角钱。他们现在不懂,也许将来会懂。”
周明远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冻伤的疤,想起父亲站在甑锅前的背影,想起美国课堂上教授念《独立宣言》时自己心里涌起的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想起沈月红在台上唱“眼看他楼塌了”时那一记收声——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水里,水花溅起来,然后什么都没了。
“你为什么要革命。”他问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爬山虎在风里沙沙地响。对面墙上,最后一线夕阳正在褪下去。
“我爹,”她说,“跪在地上跟地主借粮。那年大旱,颗粒无收。狗腿子说借可以,利五分。我爹说三分行不行。他们拿棍子打在他背上。我爹爬回家,吐了一晚上的血。天亮的时候跟我说——月红,站起来,别跪。然后就咽气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那年我七岁。我以为革命就是报仇。后来到了上海,见到了老方,见到了你,见到了那些印刷厂和纱厂里的工人。他们的手指叫机器轧断了就扔在街上,没人管。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我才知道,革命不是报私仇。革命是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再跪在冰碴子上磕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抬高,情绪也没有激动。她只是在陈述。像在台上唱戏,把台词一句一句念出来,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周明远看着她。窗外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从楼下弄堂里透上来的一点昏黄的光。她的脸在黑暗里变成一道柔和的剪影。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我叫钟声。但我不信钟声能警醒世人。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知道。”
他低下头,嘴唇碰着了她的额头。极轻的一下。她的皮肤有一点凉,混着戏院特有的气味——头油,旧木头,烟草,还有她自己身上那种素净的皂香。她没有躲。但她伸出手,轻轻抵住了他的胸口。不是推开,只是抵在那里。她的手贴在他长衫的布料上,掌心是温的。
“我不是为这个来的。”她低声说。
“我知道。”
他握住她抵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没有吻她。窗外弄堂里有人在喊“阿囡回来吃饭”。楼下留声机在放靡靡之音,又有人咔嚓一声把唱片机关了。整条弄堂安静下来。
然后从戏院方向传来隐约的锣鼓声——有人在为明天的夜场排练。《桃花扇》,还是《白蛇传》,听不出来。
“等以后太平了,”他说,“你有什么打算。”
“没想过。你呢。”
“我想去贝加尔湖。”
“在哪儿。”
“苏俄。西伯利亚。离东北不远。”他说,“我在美国念书时认识一个俄国同学,他说贝加尔湖是世界上最深最干净的湖。冬天湖面冻成冰,冰是蓝的,透明得像玻璃。湖边全是白桦林,秋天叶子变黄,倒映在水里,水也是金色的。那里人少,地广,没人在意你什么出身。养牛养羊,天亮了出去放牧,天黑了回去生火。”
“养牛羊。”她嘴角翘了一下,“你一个教书先生,会放羊。”
“不会就学。你唱戏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你得先学挤奶。我可不会。”
“我教你。”
“你会。”
“我也不会。”他笑了,“到了那儿,什么都得从头学。你会什么。”
“我会唱戏。”
“贝加尔湖边上没人听戏。”
“那我就唱给牛羊听。反正它们也不知道我唱得好不好。”
他们都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在这个时代很奢侈的笑——轻的,干净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干涸的河床上。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比刚才更远,更轻。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不是决绝。是温柔的,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知道自己该化了。
“贝加尔湖,”她说,走到桌边,“冷吗。”
“冷。比吉林还冷。冬天零下四十度。”
“那我不去了。我怕冷。”
“我给你搭火炕。烧松木,噼里啪啦响的那种。”
“你还会搭火炕。”
“吉林人不会搭火炕,跟山东人不会摊煎饼一样丢人。”
她笑了一声。然后拿起桌上那只剩的生煎,咬了一口。
“又凉了。”
“下次我请热的。”
“你说了。”她把另一只推到他面前,“这是你欠我的。记在账上了。”
她推开门,月白短袄的背影融进弄堂口的黑暗里。
周明远坐在床沿上,慢慢吃掉那只凉了的生煎。面皮已经硬了,馅也有些腥。但他后来在香港的公寓里,活到八十岁,再也没有吃过比那只生煎更好吃的生煎。
几天以后。天蟾戏院散了夜场,后台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老琴师把二胡装进布袋,朝沈月红点了点头,走了。两个跑龙套的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也走了。
沈月红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今晚唱的是《白蛇传》,她扮白素贞。点翠头面摘下来搁在台面上,水钻在灯下闪着冷冷的光。她把脸上的油彩一层一层擦掉。白素贞的脸被擦掉了,露出沈月红的脸。颧骨很高。嘴唇有一点干。
镜子里多了个人。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热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只是把手里的草纸放下。“进来吧。”
他把油纸包打开。生煎的香气散开来,和后台的脂粉味混在一起。她拿起一只咬了一口。
“怎么样。”
“是热的。”
“我说到做到。”
她吃完一只,拿手帕擦了擦手指,站起来。
“跟我来。”
她出了后台的小门,往楼上走。那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尽头一扇小门,门上没有锁,用一根铁销子插着。她拔开铁销子,推开门。
天台。
戏院的天台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堆着废弃的布景板——一座纸糊的假山,一架褪色的屏风,一个断了胳膊的木偶人。天台上晾着几件戏服,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一群没有身体的人在跳舞。
视野却好。从这里能看到法租界的一片屋顶——灰的瓦,红的瓦,洋房的铁皮顶,层层叠叠铺开去,一直铺到黄浦江边。江对岸是浦东,灰扑扑的低矮房子,远处有几根烟囱在冒烟。江上轮船的灯光零零星星,像一把碎金子洒在黑缎子上。
“老方以前带我来过。”沈月红靠在栏杆上,“他说,站得高,看得远。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能只盯着脚下的路。”
周明远站在她旁边。夜风从天台上吹过去,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焦香。
他们都没说话。江面上汽笛响了。闷闷的,长长的,像谁在叹气。
“上回你问我怕什么。”她说。
“你说怕死了以后没人知道你死了。”
“是。我爹死在明泽,谁也不知道。我娘死在街上,巡捕房收尸的时候连名字都没问。后来我在戏台上唱了十几年,底下的人鼓掌叫好,但他们记住的是沈月红,不是我。”
“你是谁。”
“我叫沈惊蛰。山东明泽人。七岁那年冬天跪在冰碴子上磕头求人给我爹一副棺材板。跪了一上午,没人理。后来我爹被一张破席子卷着抬出去,埋在乱葬岗上。我连坟都没记住在哪儿。”她的声音没有抖,“这就是我。”
周明远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倒映着远处江面上的灯火。
“你爹的坟,我后来回去找过。”他说,“没找到。”
她没说话。
“但我爹的坟,找到了。在卡岔河边的坡地上。墓碑是一块青石,上面刻着——周敬堂之墓。字是找人凿的,凿得很深。”
“你每年都去。”
“去不了。榆树被日本人占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天台下面,弄堂深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贝加尔湖,”她说,“离你家近不近。”
“不近。也不远。从榆树往北走,过了黑龙江就是。”
“那倒是顺路。”
“先去榆树,给我爹烧一刀纸。然后再往北,去贝加尔湖。”他说,“到了那儿,先搭火炕。再盖羊圈。你会织毛衣吗。”
“不会。”
“到了那儿我教你。”
“你自己也不会。”
“那就一起学。”他看着她,“反正日子长着呢。”
夜风把晾着的戏服吹起来。一件淡青色的绣花帔在她身后飘了一下,像一只翅膀张开了一半。
天台的门忽然响了。
老方站在门口。他看见他们两个并肩靠在栏杆上,愣了一瞬。然后他咳嗽了一声,没有往前走。
“不是故意打搅。有紧急情报。日本人那批军火今晚要转运,从日租界码头往北站方向。巡捕房也盯上了。今晚必须送出去。”
他看看周明远,又看看沈月红。“你们谁去。”
“我去。”周明远说。
沈月红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我也去。”
“上次是你。这回轮我。”
“你不认识路。”
“认得了。上回你带我走过。”
她看着他。那一瞬间周明远忽然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情报送不到。不是担心他不认识路。是担心他一个人去。
“放心,”他说,“我得活着回来。我还得给你搭火炕。”
老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角那堆破布景板。沈月红瞪了周明远一眼。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衣领上整了一下。动作很小,很快,就像戏台上花旦替书生拂去肩头的落花——旁人看着是戏,只有戏中人才知道分量。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栏杆边,身后是上海的万家灯火,身前是挂着戏服的天台。风把晾着的戏服吹起来,那件淡青色绣花帔又飘了一下。
他下楼了。楼梯咯吱咯吱地响,一层一层,把天台上那个月白短袄的身影越隔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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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书写了很久。我是吉林榆树人,小时候听老人讲,老周家开过烧锅,后来烧锅没了,人散了。我记了很多年,想把它写下来——不是写家史,是写那些被时代碾过去、却还站着的人。 于是有了周明远和沈月红。一个家破人亡的东北青年,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山东女子,在上海相遇,相爱,最后她死在苏区,他替她活了一辈子。写的是革命,也是爱情。革命不是口号,是具体的牺牲。爱情不是花前月下,是一曲山东梆子,唱破了一个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