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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套审美   “哎哟 ...

  •   “哎哟,两位是岑先生和殷先生吧?”
      嗲味十足的声音从那张涂了唇膏的嘴里吐出来,软得像蜜糖,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过分的亲热和甜腻,和她那副厚墩墩的身形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不愧是甜心美人。
      “兄弟俩一起来,倒是不多见呢。”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摸出两个塑料文件夹,一手一个递过去,“不过也好,有个伴,互相参谋参谋,比一个人闷头填表强得多。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工作稳定、人也优秀,就是圈子太固定了,每天公司家里两点一线,公司里就那么几个人,家里就那一盏灯,哪来的机会?你们也不用焦虑,这情况姐我见得多了,对症下药配比精准,比你们自己瞎碰运气强一百倍。”
      她的语速快且清晰,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得益于这把天生好嗓子,唇齿把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得圆润饱满,那些“你们”“我们”之类的家常词儿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被反复操练过的姐俩好的热情。
      殷止那句“我们来调查沈知意的”在这样以言语为子弹的枪林弹雨里,愣是没机会说出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塞进来的文件夹,封面上凹凸着一行盲文,指腹蹭过去能摸出“会员信息登记表”几个字,表的顶端嵌着一个小小的圆形录音口和一条窄窄的凹槽,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盲文标注——“声音样本”、“气味偏好”、“失明天数”。
      他把文件夹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的也全是盲文字点,列着各种服务条款和匹配承诺。
      岑洱的手指抚上了那份表格,指腹沿着盲文的凸点缓慢移动,从表头滑到表尾,神情专注得像在阅读一卷重要的文献。
      “你们两个的声音都好听,”她说,偏头朝殷止的方向侧了侧耳,“岑先生的声音清一些,带着一点凉,像潭水上薄薄一片。殷先生的声音厚一点,懒洋洋的。先不说别的,咱们这就帅哥美女多!你们俩要是来我这儿找对象,光凭这把好嗓子就能过初筛了,剩下的就看你们想要什么样的。”
      大概是职业使然,她话说得动听,源源不断的夸奖直往人耳朵里钻。
      殷止的眼角抽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盲文表格,又看了看段莹那张饱满的、堆满了笑意的脸。
      她坐在那里,浑身的肉在那件亮黄色的罩衫下面舒舒服服地摊开着,相亲机构的短椅被她压下去一截高度。
      “照片呢?”殷止忽然问,他把表格翻到第一页,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敲了敲,“你们这儿没有照片吗?”
      段莹的肩膀动了一下,整个人朝殷止的方向又偏了几度,眼皮底下那双看不见的眼珠快速转动,嘴边的笑纹加深了。
      她张了张嘴,摸出一本更厚的文件夹。
      “殷先生能看见?”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试探性的东西,像茶汤表面浮起的那一层沫子,不重,但存在,“哎呀,那可太好了!有!莹姐这里什么都有!咱们这儿的流程完整得很,您要什么我都能调出来。”
      殷止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注意到段莹说“能看见”三个字时的那种语气,像一个小贩看见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顾客走进了她的摊位。
      她大概把他当成了买得起注视服务的富哥。
      他往岑洱那边瞥了一眼,岑洱的指尖还停留在表格上,神情平静,右手中指在表格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像是随手摸一下纸的厚度。
      “姐这边资源可丰富了,”段莹说着,从那个厚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举到半空中,虽然她看不见上面印着什么,但她拿着那张纸的动作熟练得像在展示一件珍贵的藏品,手指捏住纸角稳稳摊开,“您听听这个姑娘,二十三岁,在一家上市公司做行政,声音甜得很,身上自带茉莉香,家里父母都有保障金,还是可遗传的先天盲!这种条件放在市场上那都是一露面就被人挑走的,不过我这里还有几份备选,不急。”
      她从文件夹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形播放器,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一段清甜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你好,我叫林恬恬,我的爱好是在周末的时候去公园散步,会弹古筝……”
      声如其名。
      像一只被太阳晒暖的糯米团子,软软地滚过客厅的空气,从房间这个角到那个角,还没滚到尽头就被段莹按停了。
      她等了一秒,给听众留足消化的时间,又把播放器举起来,按了下一段,这次换成一个有磁性的男音,带着一点女中音的魅惑,读着一段不知道从哪摘来的盲文节选,很特别。
      “还有这个——这先生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鼻子灵得很,上次来面试的时候,我在待客区煮了一壶茶,他离的老远就闻出来是白毫银针还是月光白。这种对细节的敏感度,以后过日子那是一把好手,你喝什么茶,他不用看就能给你泡出最合适的温度来。”
      殷止的目光从那些被她展示出来的东西上移开,落在她翻动册子时暴露出来的内页上。
      那些会员的页面上标记着数字编码,编码旁边画着小符号,有的画了个星,有的画了个圈,像是某种只有她本人才看得懂的评分体系。
      得益于如今相对固态的阶级分化,那些好声音好相貌,变成了人与人之间的两种审美标准。
      他把这些细节收进眼里,嘴上没有追问,岑洱的指节在表格边缘又刮了一下。
      “我想找个健全人。”岑洱忽然开了口。
      段莹的手停在文件夹的某一页上,微微偏了一下头,耳廓朝岑洱的方向转了转,嘴角的笑纹凝固了一瞬,以一种更深的弧度重新扩展开来。
      “岑先生想找健全人?”她的声音比刚才低,软萌的尾音收回一部分,露出底下更细的腔调,“倒也不是没有……只是岑先生这条件,找健全人的话……怕是对声音要求很高?”
      岑洱的手指从表格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叠:“嗯。”
      段莹的眼皮又动了一下,她大概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什么,因为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下巴微微朝上抬了一点,脸上也有颗黑痣,跟着往上提。
      “有倒是有。”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却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抱在胸前,两只胖乎乎的手臂拢着那本册子,白肉挤出来,像用自己的软肉护一窝刚孵出来的鸡蛋。
      “但莹姐我跟你们说实话吧,你们这条件,找健全人容易,找合适的健全人难。健全人跟盲人过日子,麻烦事多着呢,吃饭、走路、收拾屋子,样样都得多一道手续。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健全人跟盲人配了对,头几个月蜜里调油,一年半载就开始出问题,最后来我这儿诉苦的、吵架的、甚至打官司的,什么样的都有。莹姐我摸心肝子说话,你们要是条件一般,我也就推几个健全人给你们见见了,但你们这条件,我反倒不敢乱推。”
      殷止翘起了二郎腿,后脑勺往沙发靠背上一搁,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纨绔子弟的散漫,尽管没人能看见,他也演足了姿态。
      他的下巴朝段莹的方向抬了抬,嘴角弯出一个看起来毫无心机的弧度。
      “说来听听呗,”他带上了一点漫不经心,演得真像,“您这行做了十几年,总有些真事儿能讲讲吧?哪些配成了,哪些没配成,我们听个故事也好长长见识。”
      段莹抱着文件夹的手又紧了紧,指尖在封面的标签上反复摩挲,指腹蹭过那些凸起的小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待客间里有茉莉花茶缓慢降温的声音,茶叶在壶底沉下去,细小的茶梗浮在水面上。
      “有。”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整档,甜腻的尾音完全收掉了,露出底下那层更真实的质地。
      “之前有一对,男的盲人,女的健全人,男的是我这边推过去的,在单位里做技术工作,收入挺稳定,脾气温和。女的是我同事给我介绍来的,声音挺好听,两个人见了面,男的特别喜欢那个女的,女的态度平平,但也没拒绝,处了半年就结婚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把文件夹的边缘捏皱了一个小三角。
      “结婚之后大概一年吧,男的就开始不太对了。来找我聊过几次,他说他知道那女的不喜欢他,她当初选他只是因为他是盲人……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坐在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上,”
      段莹朝殷止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我就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再后来我就听说那女的把男的杀了,用一个花瓶砸的。”
      殷止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他注意到段莹在说到“花瓶”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停了一瞬,像在核对什么记忆里已经落了灰的部分。
      “那男的叫什么?”岑洱忽然问。
      段莹偏过头,面部正对岑洱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吐出名字。
      她的手指从文件夹封面上移开了,改成摩挲自己的膝盖,隔着那层亮黄色的罩衫,指腹在布料上画出一个个看不见的圆圈。
      “这个就别问了,”她说,声音重新软下来,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海绵,表面上蓬松,内里已经挤不出多少水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莹姐做这行,讲究的是往前看,后面那些烂账翻它做什么。”
      殷止的耳机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滴”,紧接着是一串几乎被背景噪音盖过去的人声。
      他右手中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是岑洱常用的旋律,岑洱的仪表极轻微地震动。
      “段女士,我们今天先了解这么多,回去想想,报名表方便带一份走吗?”
      岑洱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份表格对折,塞进外套的内袋。
      段莹也跟着站了起来,椅垫在她起身的时候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饱满的、甜腻的笑容,嘴角的黑痣被挤得翘起来。
      “当然!当然!多拿几份也成,带回去给朋友看看,莹姐这边随时欢迎。”她一路把他们送到门口,左手扶着大门墙壁上那个用来定位的把手,“想好了随时给姐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外头的晚霞比人倦怠很多。
      殷止走在前面,走了一段路后停下来,偏头看身后的岑洱。
      “岑老板发现了什么?”
      视觉向来只是少数人的特权,所以哪怕有一路的街灯,那光也被政府调暗,滤成雾蒙蒙的一团,岑洱的轮廓逆着那团光,显得比平时更清瘦一些,短黑发的边缘被光染成了淡金色。
      “只有一些零散的线。”他说,辅助仪的指示灯在他腕间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一只睁了一下又闭的眼睛。
      殷止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岑洱的手指从外套口袋里点起来,他有这样奇怪的手癖。
      “梁鹤在空壳了。”
      亲眼见证一个人在走向消亡,对人类的情绪稳定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殷止指节一紧,他们沉默地站着,像两张被拉满了却没有松手的弓。
      殷止先开了口,吊儿郎当的腔调塌下来一半:“刚才那个电话是委托人打来的,陆夫人想约我们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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