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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不爱他   长海小 ...

  •   长海小区在城西的坡地上,地面上的水洼正一寸一寸地缩回去。
      殷止到的时候,太阳恰好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角,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灰印,雨后的气味在城市里尤其珍贵,像被高压水枪冲出来的大自然矿藏。
      他看见了岑洱,他站在小区门口的铁栅栏旁边,总是安静克制的。
      大概这样的上流人士总会偏爱价格高昂的纯色衬衫,他的袖口探出一截手腕,腕上那只辅助仪还低调地镶着钻。
      有钱。
      殷止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岑洱的脸微微侧向殷止来时的方向。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气势,不烈,不凶,逼得人本能地想要解释什么,殷止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来一串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刚准备出门,店里就来客人了,磨蹭了好一会儿,不然我肯定比你先到。"
      岑洱侧了侧头,整个人又变得干净无害起来。
      "走吧。"
      殷止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小区里的路面还湿着,两侧的矮冬青被雨水洗得发亮,叶片上挂着一串串将坠未坠的水珠。
      一楼窗台外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墙根下倚着一辆小三轮车,车斗里还积着昨夜的雨水。
      难得的好天气。
      辅助仪的播报声被岑洱调得很轻,殷止听见那些音节从腕间飘出来:"前方三米……台阶……请缓行……"
      八号楼三层。
      左手边那扇防盗门门框上钉着一块播报器,靠得近了就播放出一道女音:"8303"。
      主人家站在门内的玄关处,穿着一件针织开衫,里面的白T恤领口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齐,眼球处却是空的。
      他从骨子里渗出来一个温和的笑。
      “来了?”乔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柔和一些,带着一种昨夜加班后的哑,"昨天陆姨跟我说了,你们来打听沈知意的事是吧,进来坐,外面湿气重。"
      他把门让开,侧身站在鞋柜旁边,右手探出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精准得不像个盲人。
      殷止注意到他的指尖在鞋柜边缘轻轻擦过,鞋柜上面贴着一条薄薄的胶带,用来标记方位。
      客厅比殷止想象中要大一点,沙发垫子上压着几个软萌的靠枕,粉色碎花、浅蓝格子、还有一只绣着猫咪脑袋的圆垫子,被阳光晒得蓬松又服帖。茶几上铺着一块钩针蕾丝桌布,中央摆着一盘切成月牙形的橙瓣,旁边的小碟子里还码着几块黄色的饼干,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某种被晒干后泡开的草本茶。
      这个房子里,有人能看见,而且经常看,殷止下了结论。
      "鹤儿,"乔皖微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客人到了。"
      厨房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女人端着一个白瓷果盘从厨房门口走出来,穿着棉布长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她像被岁月厚待垂怜了很久,笑起来的时候两颊鼓出一点软糯的弧度。她的眼上的眼罩边缘压着一圈蕾丝花边,把她的眼尾遮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满是笑意,坦荡又明亮,把一个女人的温柔和少女的天真同时裹在里面。
      一个被养得很好的健全人。
      "你们坐,别站着。"梁鹤把果盘放在茶几的桌布上,动作轻而准,指尖在盘沿停了一下,确认了位置,退后半步,手自然而然搭上了乔皖的肩膀,拇指在他肩头的衣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一只猫在确认主人的温度,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洗好的车厘子,你们尝尝。饼干是昨天烤的,还不太熟练,姜味有点重,可能还有点甜。”
      梁鹤挨着乔皖坐下,腿贴着腿,肩膀靠着肩膀。
      殷止把这幅画面收进眼里,没有急着开口,他把带来的案件本和录音盒打开。
      "乔先生,"他往乔皖的方向偏了偏身子,"昨天陆姨跟我们说,你是陆鸣最要好的朋友。"
      乔皖把车厘子的核吐在纸巾里,擦了擦手指:"从大学就认识了,十几年了,他结婚那会儿,我还特意从国外赶回来做他的伴郎。"
      "那送他的结婚礼物,是一对花瓶?"
      "对。"乔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像对着残酷的现实重启了一段遗憾的往事,"我和他都喜欢收集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你知道的,学生时代没什么钱,就在旧货市场里淘,有时候一个下午能淘到两三个,揣在背包里坐地铁回来,瓶子在包里叮当响,我们喜欢那个声音,他怕磕着,就一路用手护着。后来毕业了,工作挣钱了,反倒没那么多时间去逛了。他那年结婚,我刚从荷兰回来,想着送一件正经东西给他,就跑了好几个店,最后挑了一对陶瓷的,做工挺细,图个好彩头,平平安安嘛。"
      他说"平平安安"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似乎自个也意识到了,那个被他祝福的朋友,已经死了很久了。
      殷止没接话,等他自己缓过来,梁鹤在旁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他回握了一下,借了点力气。
      “那对花瓶我知道,是青花缠枝的纹样,”梁鹤接过了话茬,像在聊一件寻常的家常事,"其实是我挑的,那会儿我们手头也紧,别看我俩现在这样,刚结婚那阵子也是月月算着开销。挑那对花瓶的时候我逛了好几个店,好的太贵,便宜的又看不上眼,最后在一家小店里碰了运气。老板说那对瓶子是出口转内销的,工艺不错但牌子不够响,卖不上价。我当时就喜欢上了,那瓶身上的青花缠枝画得细致,缠枝莲花连着蔓草,绕了三圈才收口,瓶口内侧还镶了一圈薄薄的金属边,很特别。"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细节,偏着头想了想,眼罩下方的嘴唇微微抿起来:"最特别的是那对瓶子的底座上嵌了一个小机关,可以当语音盒用,塞一段录音带进去就能播歌。这种设计是前几年的潮流,那阵子流行把家具和电子玩意儿揉到一块儿,现在不行了,这批瓶子压在仓库里出不了手。我没跟陆鸣他们说这个功能,我觉得光凭那瓶身的青花就够拿得出手了。不过后来沈知意好像发现了这个功能,有一次我们聚会的时候她提了一嘴,说那瓶子能出声,挺有意思的。"
      殷止翻页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语音盒,"他的声音少了很多吊儿郎当的感觉,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能录音吗?"
      梁鹤眼罩下面的眼皮动了一下:“这个……我不确定。按理说底座上嵌的那种小装置,早期型号只能播预先刻好的内容,后期有些能录。”
      岑洱坐在单人沙发上,脊背的弧度没有一丝松动,他听着他们的交谈,连他们呼吸的停顿都能化作无数信息传递到他的脑海里。
      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幅度极小,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坐在他侧后方的殷止垂下眼,在案件本的花瓶条目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梁鹤重新拿起果盘递过来的动作带动的细微声响,她的手在果子上摸了一圈,车厘子的梗被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你们俩在一起多久了?”殷止忽然问了一句。他合上了笔帽,双手搁在案件本上,目光从乔皖和梁鹤的身上掠过,语气平得像在问路,"挺让人羡慕的,真的。"
      “快五年了,比陆鸣他们晚两年。”
      他们知道他们的来意,便都捡着和陆鸣相关的话说。
      “梁夫人,”殷止偏过头看向梁鹤,目光落在她眼罩下方的苹果肌上,"您是健全人,对吧?"
      梁鹤的手顿了一下,她正从果盘里拿起一小碟饼干递给殷止,指尖在碟沿上停住了,碟子悬在半空,瓷底和茶几玻璃之间隔着一线薄薄的空气。
      “您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副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调子,但棉里带着刺:“您没有戴眼罩?”
      乔皖在旁边的沙发上微微坐直了身体,肩头紧绷了一瞬,这个变化梁鹤大概察觉到了,她那只空着的手重新落回他的肩头,轻轻按了按。
      殷止笑了一下,把目光从梁鹤身上移开,慢悠悠地往单人沙发的方向瞟了一眼。
      “如您所言,"他说,声音里重新变得油滑,给到这三个当下看不见的人一个没正经的笑,“我没戴眼罩,有人买了我的注视,我这一路看过来,觉得你们俩真挺配的。"
      梁鹤顺着他的声音朝向朝岑洱侧头过去,在阳光照不到的沙发阴影里,坐着的那人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哪怕没有摘下眼罩去亲眼看见,她的鼻子和耳朵也告诉她,那人怕是很难让人用"寻常"两字概括。
      梁鹤的眼罩下方弯起了一道弧度,笑意从嘴角蔓延到脸颊的软肉上。
      "二位也很恩爱。"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心领神会的温柔。
      岑洱的指尖在膝盖上停住了。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他说,声音清冷,像在水面上划了一道线,线两边的水都安静下来。
      那殷先生不就是……小白脸?
      梁鹤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消化这句话的信息量。乔皖在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第一次遇见耗子的家猫。
      她想了想:“你们不问问那个花瓶吗?”
      二人愣住。
      乔皖猛然皱起了眉,用力握住自己妻子的手:“他们刚刚问过了。”
      凉鹤感受到气氛的诡异,讷讷:“抱歉……我又忘记了……”
      “我来说吧,”乔皖接过话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妥帖的质感,"我跟鹤儿是在莹姐那里认识的。那时候家里催婚催得紧,周边一溜人只剩下我和陆鸣两个单着,就一起报名参加了一个相亲机构。"
      “莹姐她在这一带挺有名的,搓成了很多对。”乔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声,“其实报名的人更多,但真正能成的少,段莹还吐槽过,说现在这媒婆生意越发难做了。”
      “陆鸣呢?”岑洱开口,他说话少,每一次都牢牢抓着重点,松散的气氛徒然打破,“沈知意是他在那个机构认识的吗?”
      乔皖沉默了几秒,手掌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犹豫。
      "是。陆鸣当时见了几个姑娘,都不太合适,后来莹姐给他推了沈知意。沈知意在机构里填的择偶条件很奇怪,她写了三条,第一条是必须是个盲人,第二条是视力丧失时间超过五年,第三条是家里没有健全人直系亲属同住。当时段莹还觉得这姑娘要求多,沈知意自己是个健全人,坦白说这在相亲市场上并不吃香。莹姐当时没法子,正好两边都空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语音条发给陆鸣,陆鸣听完去了。"
      "他喜欢她?"岑洱接着问。
      乔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喜欢她,陆鸣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其实心里比谁都热。他见了沈知意一趟,回来就跟我说,那姑娘说话的声音比语音条里的还好听,像收音机里那种深夜读诗的节目。我说你才见一面能听出什么来,他说你不懂。后来他们处了半年,陆鸣就求婚了。"
      “求婚”两个甜蜜的字在这个时候出现,像某种已经碎了的不合时宜。
      他补充到:
      “那个机构为了提高成交率把资料藏得严实,结婚之后他才知道,沈知意当初填的那三条择偶条件……她不喜欢陆鸣,但她想要一个盲人丈夫。”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阳台外面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陆鸣是怎么知道的?"岑洱问。
      "有天在沈知意的记账本上翻到的,那个本子里夹着一张当初填的机构报名表,她大概忘了扔掉。"
      乔皖的眼球剥除很久了,很空洞,梁鹤坐近了一些,肩膀贴着他的肩膀,额头轻轻抵在他耳侧的发根处。
      "他后来找我喝酒,"乔皖的声音沉了一些,"他说他不怪她,她看上了他的条件,健全人想要一个盲人伴侣,这没什么,他只是觉得难过。"
      "后来呢?"殷止问,笔尖敲在书上。
      "后来联系的次数就少了。"乔皖说,"我们约着出来吃饭他们也推了几次。陆鸣在电话里说没什么事,就是两个人都忙,但我能听出来他声音里那种东西。"
      像水被放在那里太久了,表面落了一层灰,看起来还是满的,喝一口就知道不是原来那杯了。
      "案发前一年,你们见过他们吗?"
      "见过两次。"乔皖说,"一次是春节,他们来我们家吃了顿饭。沈知意那时候看起来还好,还帮鹤儿包了饺子,陆鸣坐在客厅里听了很长时间的收音机,没什么话。还有一次是夏天,我们两家去海边玩了一趟,他们在海边租了一间小木屋,那天晚上陆鸣又喝了点酒来找我,他说乔皖,你说知意她来海边,是不是因为瞎子看不见海的颜色,她就不用担心我看海的时候眼睛里面会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还是在意的。
      乔皖的声音到这里彻底停住了。
      梁鹤的手从他肩头滑到他后背,沿着脊椎的弧线一下一下地顺着,手心贴着他的衣料,把温度一寸一寸地渡过去。
      "乔先生,"岑洱的声音从单人沙发的阴影里传来,"方便给我们段莹的联系方式吗?"
      于此同时殷止顿了一下,笔尖悬在"段莹"两个字旁边,那个被他画了一半的圆圈在纸面上豁开着缺口。
      他顺着那个缺口把整个圆画完。
      乔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度:"当然可以,电话号码我发给你们,那个相亲机构叫心悦有你,她很好找,是里面有名的甜心美人……"
      殷止把案件本合上了抬起头,上下几个录音带的塑料壳子啪啪对撞。
      眼前坐着那个叫段莹的女人,300来斤的黄衣妇女像山一样挡住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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