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注视》NextLevel

2、案件 合同签

　　合同签了，电子的，一式两份。
　　两人独特的声音编码显在上面，算是简简单单画了押。
　　没有律师和公证人，殷止撸了撸皱巴巴的夹克袖子，把腕上的辅助仪重新盖回袖子里，“法律效力？没有。在这条街上，我殷止的声音戳比法院的判决书好使。”
　　岑洱没有回应，他坐在一张被抹布敷衍过的椅子上，雨伞靠在脚边。
　　殷止把案件本捞了过来。
　　本子确实很老了，牛皮封面被手汗、泡面汁和若干不明液体浸成了一幅抽象画——深一块浅一块，像老年人的老年斑。边角磨没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纸板，纸板又整出了毛边，挂着几根线头，实在有几分落魄。
　　里面夹了太多东西，遇到下面鼓的一顶，书页自个就会翻动，那些录音带的塑料壳子把纸页压出了凹痕。
　　本子被翻开，书页哗啦啦地响——像翻一沓受潮的报纸。
　　“来吧，”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指尖在目录上划拉，“五个案子，你选哪五个？我建议你别挑太老的，有些家属都搬走了，找起来费劲。也别挑太新的，新案子还没凉透，容易烫手。”
　　他正准备把录音带从本子里一盒一盒抽出来。
　　岑洱的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
　　手指白且分明，金贵得显出些异怪。
　　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五个小立方体。
　　骰子。
　　殷止的动作停住了。
　　“你——”
　　岑洱把骰子往桌上一甩。
　　五颗骰子在桌上弹跳、翻滚、旋转，发出清脆的响，停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殷止低下头。
　　5。3。3。3。2。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十五啊，”那混不吝把身子往后一仰，椅子前腿翘起，靠背抵着后面的货架，发出吱呀一声，“好啊，十五这个数字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点数十六。”
　　与此同时，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声从岑洱的手腕处传出来。
　　辅助仪自动激活了扫描功能。
　　椅子前腿砰地摔回地面。
　　手环是个好同志。
　　岑洱的食指在桌子上轻轻点了两下。
　　“呃——”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轻快。
　　“出场费给您减一块。”。
　　岑洱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殷止重新翻开案件本，翻得很大声，有点欲盖弥彰的吵。
　　“十六号，”他嘟囔着，“十六号那个案子闹挺大，”他把对应的录音带从本子里抽出来，塑料壳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色标签，上面黑色的马克笔随随便便写着“16”，连数字都写不清晰，笔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钱还少……咋不投出个十五来呢。”
　　“我听到了。”岑洱说。
　　殷止的手指顿了一下，咧嘴笑了笑，把录音带塞进录音盒，按下播放键。
　　一段沙沙的白噪音，是录音设备被拿在手里移动时产生的摩擦，椅子拉开，木椅腿刮拉瓷砖地面，有些尖锐。
　　一个女人。
　　“我叫沈知意。”她说，“今年三十一岁。已婚。丈夫叫陆鸣，三十四岁，盲人。”
　　停顿。
　　“我丈夫死了，是我杀的。”
　　又是一阵停顿，录音带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炖了一锅汤……排骨莲藕的，他爱喝。他用完餐刀没有洗，放在水槽里，我让他洗他不洗，然后我就——”
　　“那把餐刀？”
　　录音里出现第二个声音，是殷止，应该比现在年轻很多，沉不住气还莽撞得很，他似乎在翻阅着什么东西：“这好像不是凶器。”
　　“是的……餐刀太钝了……我用的……是客厅的花瓶，结婚的时候朋友送的，放在电视柜左边。我拿起来，走到他身后，他当时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
　　她的语气忽然平和了，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后露出本属于她的温和通达的声音。
　　“我砸了他的头，一下，他就倒了。收音机在放节目，我砸了他第二下……我不记得砸了多少下。等我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血已经流到我的脚下了。”
　　录音断了，磁带走完弹出，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殷止按了回放键，录音带倒带时发出吱吱的声。
　　“就这些。”他把录音盒推到一边，“后面的都是废话——她怎么被捕的，怎么认罪的，怎么被判刑的。这些网上都能查到，没必要听。”
　　他拿起烟盒，又想起对面这大金主大概是吸不惯他这烟的，便把烟盒放下了。
　　“闹得真够大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佻，“一个健全人家庭主妇，用结婚时朋友送的花瓶，把她的盲人丈夫的脑袋都砸成了碎西瓜。”
　　他从案件本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客厅，沙发是米白色的，现在变成了红褐色。靠垫歪倒在地上，沙发上的血迹还没有被处理，尸体的头颅混着脑浆，黏腻得像一滩红白色的呕吐物，电视柜左边有一个空出来的圆形痕迹，大概就是花瓶原来摆放的位置。
　　“现场照片。”殷止说，“挺好看的，你要不要看？”
　　岑洱面无表情。
　　“哦，你不需要。”殷止把照片塞回本子里，“反正案子已经结了，沈知意被判了二十年，铁证如山，人赃并获，她自己都认罪了。完美的案子，完美的结案。”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二郎腿翘得更高了，脚尖在空中一点一点地晃。
　　“所以，”他看着岑洱，“这个案子为什么会在我的案件本里呢？”
　　他把对面那个准备质疑他的人的问题先抛了回去。
　　岑洱安静地坐着，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微微弯曲，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那个节奏和他刚才点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
　　“那它为什么会在你的案件本里呢？”岑洱问。
　　殷止等了三秒钟，确认他不是在复读机，而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
　　他笑了。
　　一个在黑市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落魄侦探的笑总是应该要带点高人般的轻佻味的，像泡面汤里突然多的一颗花椒，一旦尝到，整个舌头都是麻的。
　　“因为这个案子还有最后一个疑点。”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和岑洱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米。
　　“这个女人——沈知意——她真正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便利店里安静了一瞬。
　　雨还在下，而且比刚才更大了，像有人在天上倒一盆接一盆的水，门口的水泥地上已经积了层薄薄的流水，浑浊带着泥沙的雨水从台阶上漫下来，流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咕嘟咕嘟咕嘟——
　　柜台后面的开水壶盖子没有盖严实，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把壶盖顶得一跳一跳的。
　　水烧开了。
　　殷止站起来，转身去拔插头。
　　便利店的感应门滑开，有人踩着门外的积水进来。
　　冷风裹着雨丝涌入，清清爽爽，把便利店里泡面味和旧书味混合成的浑浊气味冲散了一瞬。
　　“吉利利便利店欢迎您。”
　　电子迎宾声从门框上方传来，甜美的女声，和店内的惨白灯光一样公式化。
　　湿漉漉的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伞在收拢——骨架折叠，布料摩擦，水滴落地嗒嗒嗒的。
　　来人站在门口一步一步地往里走，脚步很稳，是个盲人。
　　“老板在吗？”那人问。
　　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点沙哑，四五十岁，男性。
　　殷止已经把开水壶的插头拔了，转过身，靠在前台，看着门口那个正在用脚尖探路的人。
　　那人雨帽没有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的线条很柔和，没有胡茬，皮肤保养得不错。
　　“老板出去了。”殷止说。
　　那人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前台的位置，右手往柜台上一摸——准确地摸到了薄荷糖的货架。
　　熟客，来过很多次了。
　　他的手在货架上摸索了几秒，从中层靠左的位置拿出了一个方盒子，塑料包装纸摩擦的沙沙声，盒子被捏了一下，发出咔嗒的脆响。
　　“是否确认购买葡萄薄荷糖一盒？”
　　电子收银系统发出了提示音。
　　“是。”
　　麦克风采集顾客的声音，识别声纹，从绑定的账户里扣款。
　　“已确认。葡萄薄荷糖一盒，四点五元。已从尾号7219账户扣款。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那人把薄荷糖盒塞进雨衣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便利店里只有雨声和开水壶残余的咕嘟声。
　　他重新戴好雨帽，推门出去了。
　　感应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把雨声调小。
　　殷止目送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收回目光，发现岑洱的头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保持着刚才那个人离开时的角度。
　　“你认识？”殷止问。
　　“不认识。”岑洱说。
　　他转回头，右手重新放回桌面，食指尖在桌面上又点了两下。
　　嗒。
　　嗒。
　　“就它了。”
　　他说。
　　“十六号？”
　　“十六号。”
　　“你确定？不听听其他的了？十五号有个石油大亨——”
　　“就它了。”
　　岑洱的声音不大。
　　殷止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把那盒录音带从录音盒里取出来，用手心握了握——塑料壳子被体温捂热，带着刚才播放时的余温。
　　录音带被重新夹回案件本里，他合上本子，双手按在封面上。
　　“行。”他说，“十六号。沈知意。”
　　“那咱们明天先去哪儿？”他吐出一口烟，“监狱？案发现场？还是去找那个办案的条子？我告诉你，那个条子可不好说话，上次我去找他，他直接让人把我轰出来了——”
　　“去找一个人。”岑洱说。
　　“谁？”
　　岑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用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注视着桌面上那五颗散落的骰子。
　　五点，三点，三点，三点，两点。
　　十六。
　　“去找那个送花瓶的朋友。”岑洱说。
　　殷止愣了一下，慢慢咧开了嘴，像肉食动物闻到了腥味：
　　“有意思。”
　　便利店的灯晃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