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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国 本以为以后 ...

  •   谭世亨醒得很早。

      窗帘没有拉严,挪威海冬日的天光是灰白色的,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很淡的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翻身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条好友申请他还接受着,验证消息"下次见🌙"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框顶端。

      下面是大片的空白,像一片没有脚印的雪地。
      他把手机扣回去,闭上眼睛。
      过了十分钟,又翻过来,解锁,点进那个对话框。
      还是没有消息。他知道自己很蠢。

      昨晚那个人——梁知榭,大概率还在睡,北欧的早上七点,香港都下午三点了,哪有人这个时间发消息。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看,像某种强迫症,看一眼,失望,锁屏,过一会儿再来一遍。

      第三次看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不是梁知榭发来的。
      是他父亲。
      【八点下楼,吃早餐】谭世亨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塞进睡衣口袋,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天光更亮了一些。那道灰白色的线从地毯爬到了床脚,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二餐厅里只有他父亲一个人。
      长桌另一端的两把椅子空着,桌上的咖啡杯里还剩小半杯,已经凉了。

      谭世亨拉开椅子坐下,面前的餐盘里摆了一份煎蛋、两片吐司、几片火腿。
      一切都很精致,一切都很冷。
      “梁家人呢”他问,父亲切牛排的动作停了一秒,刀尖在瓷盘上刮出一声很短的锐响。

      “出去了”父亲没有抬头,“梁总带他儿子去看峡湾,一大早走的”。
      谭世亨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没叫他?
      吃完回房间收拾”父亲说,语气和平时吩咐佣人没什么两样,“下午的飞机,两点起飞”,“爸”谭世亨放下叉子,“昨晚你说,梁家是不该打交道的人”。
      餐厅里很安静。远处厨房传来佣人清洗餐具的声音,水流撞击不锈钢槽,叮叮当当的。

      父亲的刀叉悬在半空,蛋黄被叉破了,黄色的液体缓缓地在盘子上漫开。
      “我说了,你就忘了”谭父说。
      “为什么?”谭父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谭世亨,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没有为什么”他说,“梁家的生意,你以后会懂。现在不用懂”。
      谭世亨不说话了。
      他重新拿起叉子,把那枚已经凉透的煎蛋戳破。
      蛋黄流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漫开一滩橘黄色的痕迹,像一块正在扩散的渍。

      他盯着那滩蛋黄,忽然觉得昨晚露台上的一切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真切,像别人经历的事。

      父亲吃完了,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那个微信”他说,“该删就删”。
      门合上了,谭世亨坐在餐桌前,叉子还捏在手里。
      餐厅太大了,暖气也太足了,但他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梁知榭是被他父亲拽上车的。“不是说了下午就走吗,趁早上去看看峡湾,来都来了”
      梁父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语气不容反驳。手套箱里塞着一叠文件,边角卷起来了,露出某个地契的印章。

      梁知榭系好安全带,脑袋还昏昏沉沉的。昨晚兴奋得太晚,凌晨两点才睡着,现在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一样

      “谭世亨呢?不叫上他”“人家早上有安排”,梁父瞥了他一眼,目光在后视镜里和他短暂交汇,又移开了,"你倒是挺上心”
      “昨天加的微信,一晚上都没理我”

      梁知榭嘟囔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赶紧闭嘴。

      梁父笑了。笑意很浅,没到眼底。“加了微信就是朋友了?”。
      车子沿着峡湾公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水,护栏矮得让人心里发慌。

      梁知榭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稍微驱散了一点困意。

      峡湾观景台到了的时候,风很大。
      下了车,卫衣的帽子被风掀起来,啪地拍在脑后。他眯着眼看向远处,水面是深灰色的,几乎接近黑色,山壁陡峭得像被人用刀一刀切下来的,看不见顶。

      “好看吗”梁父站在他旁边,“好看”梁知榭说。
      他想起昨晚谭世亨身上那股味道——不是烟,是某种很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点羊毛的味道。

      围巾现在没有围在他脖子上,是一条新的,深灰色的,软软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是谭世亨,【走了吗】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字。
      梁知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风太大了,他得用手按住帽子才能打字。【被老头子拖来看峡湾了,你呢?】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那三个小点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他盯着屏幕,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变成一团白雾,散了又聚。
      谭世亨:【下午回香港】
      梁知榭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满嘟起嘴。

      这么快。他抬头看了一圈。观景台上没什么人,一对老夫妇靠着栏杆拍照,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架着三脚架拍延时。

      世界很大,挪威很大,峡湾很大,而他认识的正在打电话的父亲,和手机里那个即将飞回香港的人。

      【那……还能再见吗?】他发了过去。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了下去。
      这一次,对面很久都没有回。久到风把他的刘海吹进了眼睛里,久到那对老夫妇拍完了照上车走了,久到他父亲冲他喊"走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最后一个字都没有等到。

      谭世亨没有回,是因为他父亲站在旁边。

      收拾行李的时候,父亲推门进来,反手关上了门。房间里很安静,拉链划过布料的声音格外清晰。
      把叠好的衣服塞进箱子,一件一件,整整齐齐。
      谭世亨他没有看父亲。
      "昨晚那个人,"父亲说,"就是梁家的儿子"谭世亨的手指停在一件卫衣上。
      "我知道"他说。
      "知道就好"父亲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是机场的跑道,灰白色的天光下,一架飞机正在滑行,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轰鸣。
      “梁家手里有一块地,在元朗。我们需要"
      父亲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一道菜名,"但梁家人不可靠,赚钱的手段不干净,早晚要出问题。这次带你来,是想让你认认人。以后在圈子里遇见,知道谁该靠近,谁该避开”
      谭世亨的喉咙发紧。

      "那你为什么让我加微信?"
      "我没有让你加微信"
      父亲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谭世亨注意到了——父亲的右手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只是让你认人”父亲说,“怎么相处,是你自己的事”,他走过来,拍了拍谭世亨的肩膀。
      手掌很重,不像安抚,更像一种标记。

      "但你要记住,"他说,"姓梁的人,不会是你的朋友”。

      门关上之后,谭世亨站在房间中央。

      箱子还开着,衣服叠到一半,歪歪扭扭地堆在里面。他走过去,把箱子合上,按了锁扣。
      咔哒一声,金属咬合的声音很清脆。

      手机在书桌上震了一下。他没有马上看。他先收拾好了箱子,把它立在墙边,然后才走过去,拿起手机。

      梁知榭:【喂,你哑巴啦】他盯着那条消息。
      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十六岁的,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黑。

      他的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拉上拉链。
      机场的候机大厅很空旷。北欧的机场有一种冷白色的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透进来,落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

      登机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红色的字体在黑色背景上跳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谭世亨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戴着耳机。里面没有音乐。

      他只是需要有个东西挡在耳朵里,这样别人就不会跟他说话,他也不用跟别人说话。

      他看见梁知榭的时候,隔着大概五十米。推着行李车,一边跟他父亲说着什么,一边四处张望。
      他的围巾还是谭世亨那条,深灰色的,绕了两圈,把他的下巴埋在里面。

      风从自动门的缝隙钻进来,掀起围巾的末端,像一面小小的旗。谭世亨下意识把视线移开了。
      “谭世亨!”还是被看见了。

      梁知榭几乎是跑过来的,行李车被他甩在后面,围巾在身后飘了一截。
      他停在谭世亨面前,微微喘气,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鼻尖也是红的。

      “你怎么不理我啊”“在收拾”谭世亨说。

      “哦”他点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们加个——哦已经加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又露出一点点虎牙。

      "那以后常联系啊”梁知榭看着他。笑很明亮,像昨天露台上那团极光,毫无保留地照过来。

      谭世亨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压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心脏,不让它跳得太快。

      "嗯”他说。
      "那……"梁知榭犹豫了一秒,脚尖在地面上蹭了蹭,"你到香港之后,会告诉我吗?"梁聿的耳机里还是没有音乐。
      静默持续了太久。候机大厅的广播响了一声,用挪威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什么,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变得遥远而模糊。

      梁知榭的笑容开始变得不确定。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看情况”谭世亨说。
      很轻的三个字。
      那不是"会",也不是"不会"。那是"别问了"。
      梁知榭听懂了。他的笑容落下来,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松开,很慢,很轻,但还是落下来了。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嘴巴和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好吧”他说。
      安检口的队伍排得很长。
      两个父亲站在队伍外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笑声,客气而疏离。
      谭世亨排在一侧的队伍里,梁知榭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隔断。

      隔着一层玻璃,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梁知榭冲他挥了挥手。他的口型在说"一路顺风",谭世亨看懂了,但没有回应。

      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梁知榭:【不管你怎么回我,这条我都要发,认识你很开心,真的】没有表情包,没有修饰。
      就是很plain的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直直地砸进他口袋里。

      谭世亨盯着那行字。安检员是个金发的中年女人,表情严肃,伸手示意他把随身物品放进托盘。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衣服口袋里,和护照、登机牌、耳机一起推进了X光机。

      传送带嗡嗡地转着,像一只巨大的、吞食金属的兽。他站在传送带旁边,看着自己的手机消失在机器深处。

      绿色的光扫过,里面所有东西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轮廓——手机的长方形,护照的小方块,耳机的曲线。

      然后它们从另一头冒出来。像什么东西被吞下去,又被吐出来。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谭世亨坐在靠窗的位置。云层在底下铺开,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挪威的地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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