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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天的挪威 挪威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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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挪威,室内暖气太足,玻璃上凝了一层雾。
谭世亨站在窗边,用指腹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窗外的极光是模糊的一团绿,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随手抹了一笔水彩,又迟迟没有抹匀……
小猫过来蹭蹭他的裤角乖巧的趴成一团
而他身后是大人们在谈生意的声音。
酒杯碰撞,笑声很客气,偶尔夹着一两句英语, Norwegian 的发音在谭世亨听来柔软得像棉花。
他没回头。
十五岁的谭世亨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场合里把自己缩到最小。
不是害羞,而是观察。
他背对着光,耳朵却把所有声音都收进去了——谁在主导谈话,谁在让步,谁的笑里有试探,他全都听在耳朵里。
直到身后有人靠近。
脚步声不算轻,落地时有种带着笑的轻快。
谭世亨没动,直到那人走到他旁边,也看向窗外。
“你也来看极光吗”
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还没被磨钝的好奇,声音还甜甜的。
谭世亨侧过头。
旁边站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但是骨架比他小一圈,穿着不合时宜的浅色卫衣,头发有些蓬,像是刚被谁揉了两下。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道很浅的弧,两侧露出一点点虎牙。
“嗯”谭世亨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没有废话。
男孩并没被他的冷淡劝退,反而把脸贴到玻璃上,鼻子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很漂亮的”他说,“像我的荧光笔涂上去的”
谭世亨没忍住,嘴角牵了一下。
“我叫梁知榭”男孩转过头,朝他伸出手,“榭是木字射的那个”
谭世亨看着那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很细,指尖有点凉泛着红,他握了一下,说:"谭世亨"
"谭——"梁知榭拖长了音,像在嘴里尝了尝这个字的形状,"你姓谭啊,我爸说今天会见到姓谭的人,原来就是你呀~"
谭世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梁知榭没注意到。
他已经被窗外的极光吸引了回去,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呼吸晕开一小片雾,顺带着画了一个笑脸。
谭世亨收回手,插进卫衣口袋。
他想起出发前父亲在车里说的话——“挪威这边有个合作,你跟着去,见见人……”语气平淡,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家庭旅行。但谭世亨知道,父亲从不带他去“见见人”。
现在他知道了。
要见的是梁家的人。终于大人们终于谈完了。
两个父亲碰杯,笑声比之前真诚了一些,拍着彼此的肩膀说“让孩子们自己玩”谭世亨看见梁知榭的父亲揉了揉他的头发,象征性躲了一下,笑着拍开那只手。
那个动作很自然地发生,像发生过很多次。
但谭世亨的父亲没有摸过他的头。
“你们年轻人自己去吧”粱知榭的父亲挥挥手,“楼下有休息室,或者去露台也行,别往外面跑,冷”
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谭世亨靠在轿厢壁上,低头看手机。粱知榭拿着棒棒糖站在另一侧,目光落在数字显示屏上。
“你从哪来啊?”梁知榭忽然问。
“香港”
“哇”梁知榭抬起头,"我第一次见香港人!你粤语怎么说你好?”
谭世亨看了他一眼,“你好”
“就是一样的啊”梁知榭有点失望,又有点开心,“我还以为会很不一样,那你平常都说粤语吗?"
“家里说”
“你说话好短”梁知榭笑起来,“像挤牙膏,挤一下出一句”
谭世亨没反驳。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吞掉了。
休息室很大,沙发是深色的皮,暖气更足了。
梁知榭把卫衣拉链拉到顶,整个人窝进沙发里,长腿伸出来,脚尖晃了晃。
反观谭世亨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中间隔了一张茶几。
太远了,梁知榭想。
他坐直身子,从茶几上端起一杯果汁,递过去,“给你”
谭世亨看着那杯果汁。橙色的,切了一半柠檬浮在上面。
“我不喝甜的,而且柠檬过敏”
“那你喝什么?”梁知榭歪着头带着失落,却又不甘心,“咖啡?威士忌?”
谭世亨看着他。十七岁的梁知榭说"威士忌"的时候,语气天真得像在说一种冰淇淋口味。
“水”谭世亨说。
梁知榭“哦”了一声,把果汁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皱眉,"好酸"他又喝了一口,还是皱眉,但还是喝完了。
谭世亨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你几岁?"谭世亨问。
“十七”
"你几月的?"
"十一月"
“那你比我小哎”梁知榭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发出咔的一声,“我三月的,那我以后叫你弟弟?”
“不用”
“谭世亨弟弟”梁知榭试了一遍,然后自己笑了,"噗哈哈,好像黑社会片里的小弟叫大佬"
谭世亨这次没忍住,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嘴角微微翘了一点,眼睛没怎么动。但被梁知榭看见了,像捡到宝一样,整张脸亮起来。
"你笑起来好好看,我见过最好看的"他说。
谭世亨的笑落下去了。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杯热巧克力。
"两位,补送的热饮"服务生说,然后退了出去。
梁知榭开心端了一杯,捧在手心里,"你喝吗?"
谭世亨摇头。
“你不吃甜,不喝甜的,那你吃什么啊”抱怨了一句,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勺巧克力,送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谭世亨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陌生。
不是陌生,是……他没有经历过。
和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需要说,只是待在一起。
他的十五岁是这样的:
钢琴课、马术课、中文补习、父亲的商务晚宴。
他经常被安排坐在大人旁边,安静地切牛排,不发出声音。
他学会在适当的时机微笑,在适当的时机沉默。
也同时学会记住每个人的名字、职位、和父亲的关系深浅。
他没有学过怎么和一个不关家族发展的人无所事事地坐着。
“你冷吗?”粱知榭忽然问。
谭世亨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不冷”
"你手好白”梁知榭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像没晒过太阳似的”
谭世亨僵了一下。
他不习惯跟陌生人有过于亲密的接触。
但梁知榭他的手指很暖,掌心有薄薄一层汗。他捏了捏谭世亨的手背,又松开,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个动作,没有多想。
但他记住了那个温度。
"出去看看吗?”梁知榭站起来,往露台的方向走,"刚才在室内看不清楚,外面应该更亮”
谭世亨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露台的门很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梁知榭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谭世亨却深吸了一口气,像久旱逢雨。
"好冷——”梁知榭拖着长音,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但是好值,真的好漂亮”
他走到露台边缘,扶着栏杆,仰头。雪花偶尔轻飘到鼻尖,凉凉的。
这一次,极光清晰了很多。
不再是玻璃后面模糊的一团,而是一条流动的、活的光带,从天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缓慢地摇曳,像有人在天幕上轻轻抖动一条绿色的绸缎。
梁知榭看得入神。
谭世亨没有看极光。
他看着身边的人,月光和极光交织在一起,落在梁知榭的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被冷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的鼻梁很挺,但因为太瘦,侧面看有一点点少年的青涩。
嘴唇是浅粉色的,被冻得微微发白,偶尔无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谭世亨忽然想,这个人如果被放在香港的夜色里,会是什么样子。
霓虹灯、茶餐厅的蒸汽、窄巷里的猫、维多利亚港的水。
他会不会站在某个天台上,同样仰着头,同样用那种毫无防备的眼神看着天空?
还是说,香港的夜色会把他的眼睛染成别的颜色?
"谭世亨"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你快看"
谭世亨走到他旁边。
极光正好在这一刻加强,整片天空像被点亮了。绿色里开始掺杂紫色和粉色,像一层又一层的纱,交叠着、流动着、无声地燃烧……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他说。
谭世亨看着他。
“嗯”他说。
不知道说的是极光,还是别的。
他们站在露台上很久。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梁知榭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我不需要——"
“戴上”梁知榭说。
谭世亨看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羊毛质地,摸起来很软。
过了一会,他把它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去。
他别过头,看向远处。山体在夜色里是深色的剪影,峡湾的水面是墨黑的,只有极光投在水里的倒影,绿色的、晃动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下周我要回去了"梁知榭说。
"嗯"
"你呢?"
"过两天……应该"
"那……"梁知榭的声音变小了一点,"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谭世亨沉默了很久。
久到梁知榭以为他不会回答,撇撇嘴有点不开心。
"不知道"谭世亨说。
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父亲和梁知榭的父亲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这次"合作"背后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两个家族站在对立面上,他应该站在哪里。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旁边的这个人,是他十六年里遇到的第一个,让他觉得"不想结束"的人。
梁知榭委屈"哦"了一声。
他没有再追问。他把脸转向天空,重新看向极光。
“那我把今晚记住好了”他说,“反正极光也不是每天都有的”
回程的车上,暖气开得很大。
谭世亨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雪。
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像在数数。
父亲在前面讲电话,用的是粤语。谭世亨听得懂每一个字。
"……梁家那边先稳住,别让他们察觉到……"
"……等这边的手续走完,回到香港再谈……"
"……姓梁的和姓谭的,本来就不该坐同一张桌子……"
谭世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爸”他忽然开口。
父亲回过头,"怎么了?"
"梁家是什么人?”
父亲沉默了几秒。
车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窗外风雪擦过车身的声音。
“不该打交道的人”父亲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业务无关的小事。
谭世亨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猫,昵称是个句号,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加了一个月亮表情:
"下次见🌙"
谭世亨看着那条消息,指悬在"同意"上方,停了很久。
窗外,挪威的夜色正在后退。
极光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深黑,像一块没有边的布,把什么都盖住了。
他按下了"接受"。
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