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取甜蜜果实》纳蓬泽尔

54、chapter54 乌飞兔走。

　　赵长阳虽然醒过来，身体也逐渐恢复。但视力受损严重。

　　周旭白从北京请来的神外专家说开颅手术完成后，创口有炎症和微量的淤血，压迫视觉神经，术后视力衰减是典型的后遗症。由于他身体有其他外伤，损耗过大，不宜再开颅清理淤血，专家建议先调理观察，看淤血能否自行吸收或者等身体修养到适宜二次手术，再进行专项治疗。

　　秦玥柔以及大家都觉得专家的建议稳妥合理，但赵长阳本人坚持想尽快二次手术，恢复视力。

　　谁劝都不听，秦玥柔的话也不好使。

　　“赵长阳你不要急，我们慢慢来，先把外伤养好，底子打好再治眼睛，一步一步解决难题，我知道你现在很不方便不适应，但开颅不是小事，医生也说了，风险很大。我们先试试保守治疗，慢慢恢复，让颅内淤血自己消失。先试试看，不要一下子把自己逼太狠。”她经不起别的意外了，真的，一想到他很有可能出不了手术室，秦玥柔呼吸都不顺畅，心悸不已。

　　好死不如赖活着，秦玥柔心一横说：“实在不行我宁肯你就这样，反正我也不是没能力照顾你，你放心，我会给你看护的舒舒服服、伺候的明明白白，收拾摆弄的清清爽爽，所以咱们别去冒险好不好？”

　　“不好！”

　　“哪里不好？”劝他的话，每天都要说很多遍，自他醒来两个多星期以来，所有人都在反复劝诫。但赵长阳都是直接回绝。

　　不过回绝无效。秦玥柔直接发挥身份优势，并伙同孟庭洲还有所有人，绝对不可能给他签手术知情同意书，还勒令赵长阳爸妈必须听她的，俩人也都听令行事，把赵长阳全全托付给了她，“我服侍你服侍的不到位？”说话间，她正用毛巾轻轻给他擦脸，等会儿还要擦身上。创口还没彻底愈合，秦玥柔坚持让他必须躺着，不准动，哪怕上厕所也要由她陪护。

　　赵长阳没作声。叹了口气。

　　“哪里不舒服，你和我说，你说了我就知道了嘛。不要老想着手术，手术只有迫不得已时才是救命。否则就是自陷风险。赵长阳，咱们先缓缓，缓缓说不定会有转机的，我不想你冒险，我怕你出不来手术室。我见不得你躺着醒不过来，像死了一样。吓得人不知所措。我怕我会疯！”

　　开颅还有一个风险，可能对人的认知和记忆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她其实最怕的是他忘了她。相比看不到造成的些许不便，跟她陌路为人，与她无关过活，才是秦玥柔忌惮害怕的事。

　　今时今刻，秦玥柔必须承认，自己不能失去他。

　　但没法儿让他直接了解到心意，于是耐心呵护，悉心照料他。逗他开心，却一点也不见赵长阳开心。

　　总叹气。

　　这不，听到她的话，又重重呼出一口气。在秦玥柔轻轻帮他擦背，心疼的吻他后颈时哀怨地说：“是模糊有微亮的，厚磨砂玻璃挡在眼前的感觉。睁着眼睛和闭上眼镜，只是亮度的变化，秦玥柔，我完全看不清，只能感光。”

　　“嗯。我知道，医生都说了。你的视力受损，现在是只能感光，没有视觉成像，看不到东西的。但不着急，咱们慢慢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所以不急好不好？”说着她挪到他面前，小心翼翼捧着他的下巴，亲亲他鼻尖，柔声安慰：“我保证，不会再让你有事的。所以只管安心依赖依靠我，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我该做的，该为你做的。就算你永远看不到，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赵长阳，你把命给我，那我把自己献给你，所以别再想以身犯险了好不好？”

　　“不是冒险。你不懂，我没在发昏犯蠢自讨苦吃，我是想陪着你！”

　　“陪着呢。我这不是就在你身边吗~”

　　“是我想陪着你啊，近在眼前但看不到你，对我来说是折磨。陪着你，是我要陪伴守护你，而不是让你为我操心劳累，忙前忙后。我给你做饭擦澡，端茶倒水还差不多。我不能这么没用，我得主动陪着你，而不是被你陪同看护。秦玥柔，我想看看你，我还没看够你，我要一直看着你，所以做手术也没关系，只要能重新用眼睛看到你，疼就疼点，我能忍得了。所以你给我约手术好不好？你不要信医生的，医生为了防止手术失败，总是夸大其词，好给自己免责，还有他说的什么让自己恢复，不可能的，只能主动干预才能恢复，这个世界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就让人如意的，所以你给我约手术吧，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在奥维德的《变形记》中，皮格马利翁是塞浦路斯的国王，看到当地女子的不良行为后决定不结婚，转而用象牙雕刻出了一位美丽的少女雕像，并爱上了自己的作品。他因此向爱神阿佛洛狄忒祈祷，让雕像获得了生命，并最终视线愿望，雕像变成了真人。

　　秦玥柔一直很好奇，神为什么要答应他的请求。后来明白没有神，是皮格马利翁自己准予了自己的愿景而已。

　　在他的世界里，少女就是鲜活的人。

　　然而，秦玥柔不是赵长阳梦想中的象牙雕像，她和那个象牙雕像有着巨大出入。只是他还不知道而已。

　　秦玥柔觉得沮丧又自责，明白正是自己从前的言语和意指让赵长阳坚信，没有价值的人，就会被抛弃。于是总在给自己设立标准，并迎合她的需求与认可，获得艰辛又苦闷。他把她当成那个完美的雕像，来参照供奉，他真可怜。

　　让秦玥柔不禁静默流泪，无言以对。

　　在赵长阳说完话的好几分钟里，秦玥柔后退许多步，走到客厅斗柜边，屏息凝神，兀自抹掉眼泪。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让赵长阳忽然也有些慌，但仍旧温言求她：“我不会有事的，有你在，我不可能也不舍得出事的啊~，而且你想，尽快做完手术再恢复一阵，还能赶在今年把婚礼办了，十二月的马尔代夫举行沙滩婚礼，把大家都弄过去，一定热闹又好玩儿。等春节开春走亲戚，大家就都得给我们红包，一下子赚两遍，多划算啊你说是不？”

　　秦玥柔听了本能地勾勾嘴角，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掉。

　　赵长阳遍体鳞伤，双眼失神，但由于畅享某种可能的场景而熠熠生辉的鲜活脸庞，让秦玥柔心脏抽痛不已，乐景衬哀情一样，她陡然觉得，他或许再也看不到了。不只她，这个世界，所谓的美景。包括他刚刚描绘的那些，他都再也看不到了。

　　阳光之下，空无一物。将是他往后要面对的世界。多可怕啊！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

　　“哎嘿，不同意就算了。我不做手术了还不行嘛，算了，不做了！反正这样饭来伸手，衣来张口的生活，也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呢。两眼一闭享福啊！所以秦玥柔，我不做了。你别胡思乱想，我不做手术了好不好？”

　　他说着，竟然从床上起身，想下地靠近她。

　　秦玥柔赶忙迎上去，搂着他，把他又推回床上。不慎碰到肚子上的伤口，他低低抽息一下，但没出声。

　　“对不起，赵长阳对不起！呜呜呜——”秦玥柔却惊呼出声，哭腔也终于抑制不住，小心翼翼抱着他，手足无措想安慰、安抚他，反被他拥裹进怀里，谆谆劝解，没事没事。

　　“你没对不起我。又不是你拿刀捅的，所以不要盲目揽责。千万别对我说对不起，秦玥柔。”他声音也开始颤抖，以及抱着她的双臂，“我不是在帮你，而是顺从自己的心意，你挨上这些，我都不敢想我该有多心疼。心疼可比肉疼难受多了，我皮糙肉厚不怕疼，所以我敬告你不准对我说对不起。实在不行，你就说谢谢，也算是好事发生了。”

　　喃喃絮语倏地停住。秦玥柔狐疑抬头，看到赵长阳颔首，目光温柔，竟然在看她。不禁激喜难当。但下一秒便失落的发现，他的瞳眸没有异动，空茫幽深。

　　秦玥柔泪水不由得又无声涌出。

　　“肉疼有药，心痛却难忍。不用心里难受对我来说就是好事。而且有你在这里，我心里可好受了。所以秦玥柔，你不用自责，这事早晚得了结，以这样的方式了结。我很乐意的，能让你安然无恙，好好生活。我干什么都值。区区几刀子而已，没什么可怕的，你不用——”

　　“别说了。”

　　再说下去，她要自惭形愧地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她何德何能，拥有他给予的挚爱与呵护。她又没为他做什么。她怎么能受此大恩大德。

　　“不行，要说的，有些事必须说清楚。省得你自责自伤老无缘无故悔不当初，想说对不起。秦玥柔你没对不起任何人，你做的没错。私生子就是不该来到世上，私生子的产生就是反人伦、破坏社会秩序，使人纷争不断，是恶果。想利用私生子上位的人，就该受到惩罚。尽管你的方法过激，但咱妈不是已经为你担过责受过罪了吗？至于我俩这次的意外，错的不是你，而是坏人贼心不死，故意伤人，手段残忍，心肠狠毒。但老天有眼，让咱们都能安然无恙了，你说这难道不是天意使然吗？恰好周旭白能联系到专家，恰好我力气够大，恰好孟庭洲紧急处理得当。恰好，真的是恰恰好，你不顾一切赶来看我，和我说话。没你的声音，我也醒不了，只能一辈子当脑瘫大傻子了！所以得谢谢你才是，秦玥柔，谢谢你这么在乎我，脑震荡了还记得来看我。”

　　赵长阳说着，搂着秦玥柔一起慢慢躺下，发出重重的呼吸声，怕压到他伤口，秦玥柔慌忙往旁边挪，但被他环着，没让她有半点分离或阻隔，稳稳挨着他，躺好。

　　“赵长阳，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人是我伤的，一切都是我导致的，我根本不是你想象的——”

　　“打住！不用觉得只要告诉我你曾经刺伤那个人，就能让我们免除意外。更不用觉得我知道这些事就会弃你不顾。不可能的，死都不会放下你。你善良坚韧、聪慧过人，就算把我的命抵给你，也是你该得的。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帮了我多少吧？救了我、我妈，我们一家的命。但我愿意为你献身，不只是为了报恩，而是比起再眼睁睁看着你遭难、消失，我更想你能好好安身、真的留在我身边。长长久久、快乐康健。能陪在你身边固然最好，但万一陪伴不了，你也一定得是最自在舒心，余岁无忧。秦玥柔，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陪在你身边，对你有用，让你安稳又安心！”

　　他拍拍秦玥柔的背，说了那么多话，声音仍旧清朗明快。

　　“那干嘛还要自甘风险，非得吵着闹着要手术？！会下不来台你知不知道，很容易嘎掉，就再也陪不了我了你知道吗？”

　　男人终于不再说话，心跳声隔着棉T恤也能听得见。

　　“怕你彻底瞎了，我会厌烦会不要你？担心生活不能自理，到时候我把你扫地出门，你赔了夫人又赔自己？还是害怕我始乱终弃、言而无信，找别人去了？”说完，赵长阳搂着她的手微微僵住，让秦玥柔很懊恼，也很愠怒，“看来你对我还真的是很了解呢！知道我是个这么自私自利，恶劣又恶毒的人。”

　　“不是的。你误会我了。我没那么想过，真的，秦玥柔，你——”

　　“是我自己这么想的。刚刚看你在床上，呆呆的，可怜又无助的样子，我自己想到的，你要是以后真就再也看不见，时间久了，我说不定会逃走。我最讨厌被人牵累、限制，变得身不由己，心不自控了！”

　　可是呢，旧的结构承载不了新的灵魂，我想，你在新事物之中，我因此击碎了不切实际的假想，向前一步，重构新的自身。

　　“眼瞅着你看不见还想起身过来，要来找我，身体比心还快一步作出反应去扶你，生怕你跌倒，不想你再受伤，靠着你才安下心。可恶，把我训成什么了都！烦死了，马利翁爆冲也没这么迅猛！地震逃生也比不上这么机敏！大妈抢鸡蛋都没我那么急切主动。算了，应该是被你套牢了吧。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暴躁大姐带着她的可怜小瞎子老公艰辛讨生活，感觉也挺新奇有意思的。就这样也行了！”

　　“噗呵~”

　　“笑啥笑，真是烦死了。把人弄的五迷三道，精神失常，还没更年期呢就开始怨妇附体，想东想西还母爱泛滥，竟然还有脸笑。讨厌讨厌真讨厌！”

　　“嗯，我也喜欢你。喜欢喜欢真喜欢！全世界第一喜欢的秦玥柔。”

　　“耳朵也不行了吗？我说的讨厌！”

　　“听到了，我说，我也喜欢你。”

　　“你怎么——”

　　“秦玥柔，我想和你一起做饭，一个被窝睡觉，给你擦口水，洗内裤，听你数落我，从床头做到床尾打我骂我也不停。一起拉屎放屁，粗茶淡饭，随时去吃霸王餐。一起看电影，看漫画，十八禁也有样学样百无禁忌。散步、游泳、逛街、旅行，每天唱歌给你听，你当我的向导，咱们相得益彰、臭味相投、如影随形。一起想干嘛干嘛，发挥想象力，把日子过成不可想象的模样。秦玥柔，我们好好地，在一起，好吗？”

　　“好的。”

　　哪怕在一起发神经、一起历经艰辛。也是，好的。

　　她搂着他，一种苦涩绵长的甜蜜在她心里铺荡摇曳，翻转回旋。有种长绳系日，乌飞兔走的浪漫离奇之感。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开心且幸福的。但泪水还是滑落。悲喜难明。

　　好好地，就让我们好好地在一起。

　　这样彼此允诺后的第三天傍晚，秦玥柔外出扔垃圾，回来见赵长阳斜靠在沙发上，静悄悄的，没什么知觉。

　　她试着叫了他几下，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嚎啕大哭，整个屋子，只剩她自己，以及哭声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