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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7章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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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书上说的
报到第二天。宋知秋准时到车间。
她把工具箱打开,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昨天凭着看过手册的记忆,她已经把三号车床的传动系统图和刀架装配图画了一遍。画错了一个齿轮的齿数,她用红笔在旁边改过来了。
孙师傅今天教她磨车刀。
白钢刀。砂轮一转起来,火星溅成一条弧线,从砂轮边缘喷出来,落在铁皮挡板上又弹开。孙师傅的手很稳——刀坯贴住砂轮的角度从头到尾不变,磨出来的刀刃在灯光下是一条笔直的亮线。他把刀举到眼前,从刀刃这头看到那头,点了点头。
"你试试。"
宋知秋站到砂轮前。手不抖。但磨出来的刀刃角度比孙师傅略差一点,尾端稍微偏了,但她自己很快发现,把刀翻过来,又磨了一下。
孙师傅看了看。"再多磨几次就好了。第一次能磨成这样,不赖。"
她拿起磨好的车刀,装在刀架上试切了一刀。切屑卷出来,蓝紫色的。尺寸量了一遍,合格。
孙师傅在旁边看她量工件,左手拿工件,右手推游标,拇指往前推,食指抵住——干净利落,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突然说了一句:"小宋,你以前是不是在别的厂干过?"
宋知秋手一顿。"没有。刚毕业。"
孙师傅没再问。但他看着宋知秋量工件的手势,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姑娘拿卡尺的姿势太稳了。像是拿了好多年。孙师傅没细想,只觉得这孩子天生是干这行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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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车间里突然安静了一角。
三号到六号四台车床同时停了。不是停电,是活没法干了。
一批连接轴批量出现外圆和内孔同轴度超差。同轴度要求φ0.02mm,实际检测φ0.08mm。车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四台车床同时出问题,说明不是某个人操作失误。刀具换过、量具校过、操作手法核对过,全都没问题。
刘主任脸都黑了。站在三号车床前面,胳膊抱在胸前,两条粗眉毛中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查。一台一台查。"
孙师傅千分表打了一圈。打了一台,又打一台。表针跳得他眉头皱成一团。周围的工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是不是材料的问题?""不可能,这批次前天验过""那咋四台同时出问题?""你问我我问谁?"
车间门开了。周远舟进来了。下午来复核物料消耗数据。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车间前半段的人都在干活,后半段的人全围在三号那边。
他走过去,站在一台铣床旁边。笔记本拿在手里,没打开。刘主任看到他:"小周你来了——你先等一下,这边出了点问题。"
他点头。"不着急。"
但他的脚没动。站在那个位置,能看到宋知秋。她正蹲在三号车床旁边,手指在卡盘上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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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秋蹲在卡盘前面。
先看工件,已经加工完的连接轴,外圆和内孔同轴度超差。再看卡盘,三爪卡盘,外表看不出问题。用手摸卡盘端面,指腹贴上去,从外圈摸到内圈,再从内圈摸到外圈。指腹感觉到一圈极微小的凸起,尽管肉眼看不出明显异常。
她站起来。让孙师傅用千分表打端面跳动。
孙师傅把千分表吸在床身上,表针顶住卡盘端面,手动转了一圈卡盘。表针跳了。跳动的幅度不大,但规律,每转一圈跳一次,说明卡盘端面不是一个完整的平面。
"卡盘端面磨损不均匀。"
她蹲下去又看了一遍卡盘端面。磨损的位置集中在卡盘外圈——工件装夹时外圈受力最大,磨得最狠。内圈几乎没磨损。三爪和端面的接触位置也不均匀。四台车床用的都是同一批次卡盘,同时达到磨损临界点。
她说:"孙师傅,您帮我看看卡盘端面是不是磨了?"
然后补了一句:"我昨晚看手册,书里说卡盘用久了端面会磨损,工件定位不准,同轴度会超。"
周远舟在人群外围。他看到了她摸卡盘的手势,先摸外圈、再摸端面、最后用指腹沿径向划一道。三个动作,顺序从不乱。
他的手指在自己账本封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跟着她的动作。他曾看过她摸了无数次零件,这套手势他已经看熟了。老吴在旁边说"小周你账本还没打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把账本翻开了。
刘主任问:"你咋想到的?"
"书上说的。"
周远舟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她说完"书上说的",嘴角抿了一下。和前世的那个小动作一模一样。他把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在想:一个人说同一个借口的时候,抿嘴的角度怎么会和上辈子一样。除非她不是第一次说这个借口。
老吴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小周,数据核完没?"
他说:"等一下。"声音不高,但老吴没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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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厂长从办公楼过来问情况。
一个五十出头的人,灰中山装,步子不快。进车间的时候没人通报,他自己走进来的。先看了看那批废了的连接轴,又看了看拆下来的卡盘,最后走到三号车床前面。
"你是新分来的大学生?"
宋知秋正在擦机床。导轨上的铁屑剔掉之后,她用抹布把导轨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抬头。
"是。宋知秋。省城工业大学,机械制造专业。"
厂长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不像看一个新来的见习技术员。是"这姑娘可以记一下"的眼神。
厂长走过去跟刘主任说了几句话。经过周远舟身边时停了一下:"小周,成本数据明天能给我吗?"
"能。明早放您桌上。"
厂长走了。刘主任在旁边拍了拍孙师傅的肩膀:"老孙,你这个徒弟——"
孙师傅把千分表收进工具箱。没抬头。"小宋。"他叫她。
"嗯。"
他把千分表递给她。"明天你量。不用我看了。"
宋知秋接过千分表。铁壳,有点沉,底部吸铁石上还粘着一小粒铁屑。她用拇指把那粒铁屑抹掉,把表放进工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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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宋知秋从车间出来,手上带着今天拆卡盘蹭的机油。
林晓递过来一个饭盒。"肉丝面。帮你打的。"
孙师傅从旁边走过去,手里端着自己的搪瓷缸。经过她身边时说了一句"明天你量"。没停。走了。
林晓看着孙师傅的背影。"他对你挺好的。"
"嗯。"
两个人往筒子楼走。经过办公楼门口的时候,林晓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宋知秋抬头。周远舟从办公楼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低头在翻。从办公楼到会计科宿舍的路和她们去筒子楼的路交叉。
他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宋知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低头翻笔记本。走过去了。
林晓在旁边咳了一声。故意的那种。
宋知秋继续往前走。林晓跟上来,压低声音:"会计科的小周在车间站了一下午。你注意到没。"
"他是来核数据的。"
林晓翻白眼。"核数据?你信?"
晚上。走廊。宋知秋坐在宿舍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搪瓷杯。茶是孙师傅给的高碎,泡开了叶底发黑,苦涩里带一点回甘。走廊上各家各户都在乘凉——王大姐在织毛衣,隔壁老李在听收音机,邓丽君的歌压得很低。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
白衬衫。搪瓷杯。脚步不快。周远舟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站住了。走廊灯泡在他头顶上方,把他的影子拉到她脚边。
"你今天下午摸卡盘的手法——"
她抬头看他。
"很准。"
他说完就要走。
但她叫住了他:"周远舟。"
他停住。
"你怎么知道我摸卡盘有手法?你站得很远。"
他没有回头。沉默。走廊上王大姐的收音机吱吱响了一下,邓丽君被电磁干扰打断了一秒。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凸起。
"看到了。"
就三个字。
他走了。搪瓷杯在他手里晃都没晃。宋知秋端着搪瓷杯坐在原地。茶是烫的。她低头看杯子里的茶叶,高碎泡久了沉在杯底,水面上的热气慢慢地升。
林晓从屋里探出头。"他刚才说什么?"
宋知秋:"他说我摸卡盘很准。"
林晓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走出来,坐到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没嗑瓜子——难得手里没有瓜子。
"秋秋。我问你个事。"
"嗯。"
"你跟那个小周,是不是以前在哪见过?"
宋知秋没回答。喝了一口茶。
林晓看着她的侧脸。走廊灯泡在宋知秋脸上映了一道昏黄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晓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越平静的时候底下越有事。
"你不说也行。"林晓站起来,拍拍裤子。"反正,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刚认识两周的人。"
说完进屋了。
宋知秋一个人坐在走廊上。搪瓷杯里的茶慢慢凉了。她想:林晓说得对。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刚认识两周的人。但她不能问。怕一问,他也反过来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对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