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慢慢来》躺平退休

8、第 8 章 第8章你不

　　第8章你不是碰巧

　　卡盘事件后一周。厂务会结束，刘主任从办公楼回来，进车间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工作服扣子都没系全，上面两颗敞着，露出里面汗衫的领口。

　　"厂里可能要上条新线。"

　　这话是站在三号车床旁边说的。周围几个工友都听到了。

　　1983年第二季度，机械行业订单量在涨。周边几个厂都在扩产。东郊的轴承厂刚上了一台新磨床，西边的农机厂把装配线从一条扩到了两条。厂长想抓住这波行情。上一条新装配线，把红星厂的产能翻一倍。但厂里账上钱不多，要扩就得贷款。

　　刘主任兴奋。他站在车床旁边，手往空气里比划。"新线一上来，咱厂起码能多接三成单子。"

　　孙师傅没抬头。他正在磨一把车刀，砂轮的火星溅在挡板上。"贷款扩产？贷多少。"刘主任说了一个数。孙师傅把刀从砂轮上拿下来，看了看刀刃。"要是后年订单掉下来呢。"刘主任手一摊："咋可能掉，现在行情多好。"

　　宋知秋在旁边擦机床。手上的抹布没停。

　　脑子里开始转：1983年扩产，1985年底调整，1986年第一轮过剩。周围扩产最猛的那些厂，三年后垮了一半。她擦导轨的手慢下来。前世红星厂因为一件偶然事件搁置了扩产。那次厂里一个老工程师退休前写了一份意见书，厂长看了之后犹豫了。但今生不一样了。那份意见书还会不会写，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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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宿舍。林晓值夜班不在。

　　宋知秋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搪瓷杯，茶已经凉了。

　　她知道1985年会调整。前世红星厂挺过了调整期，是因为偶然。今生那件偶然的事会不会发生，她不确定。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红星厂可能走扩产那条路。厂里的每个人，刘主任、孙师傅、老吴、林晓到时候都会受影响。

　　张师傅的儿子后来走了。那扇传达室门口后来没人坐了。

　　她不能直接说"别扩产"。一个刚进厂的见习技术员，凭什么告诉厂长该不该扩产。但她可以用架构师的风险评估框架。帮厂长算一笔账。不劝，不算命，只算账。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几张厂里统一发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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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午休。车间里只有机床的冷却液在循环，嗡嗡的低频声铺在底层。宋知秋在工作台上铺开一张纸，用圆珠笔开始写。

　　左列：扩产成本。设备采购、新线安装、人员培训、新增原材料库存。每一项后面一个数字。设备是她从手册里查的参考价，培训费是按人数估算的，原材料库存按刘主任之前说过的订单量反推的。

　　中列：资金占用。扩产占多少、周转备多少、工资发多少。她把每个月的现金流拆开，第一年月供占多少比例，第二年占多少，第三年——第三年那一栏，她打了个问号。

　　右列：抗风险测试。订单量降两成，现金流撑几个月。订单量降四成——她想了想，把这一行划掉了。只留"降两成"的那行。太极端没人信。

　　她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张表的分栏方式——成本分项左列、资金占用中列、抗风险测试右列。是过去与他达成一致的财务分析模板。她下意识就写成这样了。

　　她想改。但想想也没必要了。

　　下午。她在车间门口等他。

　　他来复核物料数据。从办公楼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搪瓷杯。看到她站在车间门口，步子慢了一下。

　　她走过去，把折好的纸递给他。"上午闲着没事算的。你看看。"

　　他接过纸。打开。低头看了大概十秒。

　　十秒。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数字——现金流的数字、抗风险测试的数字、第三年的问号。一个见习技术员不可能写出这种表。第二遍看格式——分栏方式。他的手指在纸的右边缘停了一下。

　　这个格式他见过。2003年春天，她和他坐在一张会议桌，白板画了又画，最终达成了一致，"以后新产品开发的财务分析按这个来"。现在这张纸在他手里。1983年。一个刚毕业的机械专业大学生写的。

　　他抬头看她。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新来的见习技术员。

　　"你算这个，是觉得扩产有风险。"

　　陈述句。不是问句。

　　宋知秋心跳快了一拍。"我就瞎算着玩。你是财务科的，你比我懂。"

　　周远舟把纸叠好，放在自己账本里。"你在大学学过成本核算？"

　　"没有。自学的。"

　　他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怀疑、重新估量、还有别的什么。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决定不说。

　　"这张纸，你给别人看过没。"

　　"没有。只有你。"

　　他转过身，往车间里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算的是对的。"

　　说完继续走了。

　　周远舟走进车间，把账本放在工作台上。没打开。低头看着账本的封面。导轨铁屑，她说"书上看到的"。卡盘端面磨损，她又说"书上看到的"。这张成本测算表，是他和她一起定下来的模板。一个1983年的大学毕业生不可能会这些东西。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太早了。等了那么久没开口，他不想因为猜错又把距离拉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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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厂长办公室。

　　屋子不大，靠窗放了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几张报表，压了一块压纸的玻璃板。窗台上搁着一缸烟灰。厂长抽工字牌，烟灰缸里戳着三四个烟头。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打进来，在桌面上切了一道窄窄的光。

　　厂长叫了刘主任、技术科科长、财务科老吴开小会讨论扩产。周远舟在场，坐在角落，负责记录。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拿在手里，搪瓷杯搁在脚边的地上。宋知秋被孙师傅叫来送零件图纸。

　　她敲门的时候里面正在讨论。刘主任主张扩，"订单摆在那，不扩吃不下"。技术科科长态度模糊，"设备能跟上，但人手不够，得招人"。老吴担心资金，"扩完了周转金就紧了，万一出个事"。厂长在犹豫。问了一圈，所有人都在讨论扩，只是顾虑各不相同。

　　宋知秋敲门进去。把图纸递给刘主任。转身要走。

　　厂长叫住她："小宋。上次你修了车床，你来说说，要是扩产，技术上能跟上吗？"

　　她沉默了两秒。

　　"设备没问题。人也可以培训。但现在扩，我有个问题"

　　厂长看着她。

　　"如果后年的订单降两成，咱厂的现金流能撑几个月。"

　　屋里安静了。老吴嘴张了一下，又闭上。这个问题他也没仔细算过。刘主任想说话，看了一眼厂长，又把嘴闭上了。

　　周远舟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

　　"四个月。我刚才算过。"

　　他手里拿了一张表格，把数据重新整理成了正式格式。成本分项、折旧分摊、还款计划。每一项后面一个数字。第三年那一栏，他保留了她的问号。

　　厂长看看他，又看看宋知秋。"你们俩，这是提前商量过？"

　　这句话是随口问的。但宋知秋和周远舟同时顿了一下。

　　周远舟先开口。"没有。上午正好看见小宋在算，我顺便核了一下数据。"

　　宋知秋在旁边点头。心里想的是：前世他们配合了无数次。她先提问题，他递数据。厂长以为他们是碰巧。

　　厂长沉默了很久。

　　"扩产的事，先放一放。老刘，你先把现有设备的产能利用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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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会。宋知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人。她站在窗口深呼吸。窗外是厂区主干道，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地碎光。

　　周远舟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两步远。

　　她看着地板上的光斑说："你把我那草稿改成正式表格了。"

　　"你那版太乱。"

　　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弯。然后那个笑容愣了一下，这句话有点耳熟。

　　她沉默了一会，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觉得有风险。"

　　"因为你那张纸上——写到后年那一栏，打的是问号。"

　　她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到那个问号了。一个见习技术员在成本测算表上给第三年打问号，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她没解释。他不追问。

　　周远舟突然开口，"你总是装作'碰巧'。"

　　她转头看他。他在看窗外，侧脸被阳光打得很亮，镜片上反着一小块窗格的影子。

　　"上次修车床，你说'书上看到的'。下午摸卡盘，你也说'书上看到的'。这张表，你说'瞎算着玩'。"

　　他转过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很认真。

　　"你不是'碰巧'。你是知道。"

　　她的喉咙紧了。没说话。

　　他等了三秒。然后自己把话收了回去："不用解释。我就是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注意到你不是碰巧。但不打算问。"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林晓的声音炸过来："秋秋——下班了——走——"

　　林晓跑到面前。手里拿着饭盒。看看他，又看看她。"你俩又站这儿干嘛。"

　　周远舟："没干嘛。"

　　林晓拽着宋知秋往食堂走。走出十步，压低声音："他刚才在跟你说什么？"

　　宋知秋："他说我不是碰巧。"

　　林晓："啥意思？"

　　宋知秋没解释。

　　林晓回头看了一眼。周远舟还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成本测算表——两张纸叠在一起，她的草稿和他的复核版。他看着她们走远，然后转过身，往办公楼方向走去。

　　林晓突然停下来。

　　"秋秋。"

　　"嗯。"

　　"他知道你懂很多。但他不问你。"

　　宋知秋看着她。

　　"一般人发现别人不对劲，第一反应是追问。他没有。"林晓顿了一下。"要么他不好奇，要么他自己也有秘密。"

　　宋知秋没说话。

　　林晓又开始往前走，嘴里嘟囔："你俩怎么跟藏了多年的地下党接头似的，神神秘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