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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6章车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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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车间报到
早上七点半。宋知秋站在厂门口。
手里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本借来的《机械加工工艺手册》,书脊用医用白胶布粘过。胶布边缘翘起来一小截,她用手指按了按,没粘住。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那颗水泥五角星。被雨水冲得发白,棱边还在。前世第一天她低着头走进去的——紧张,怕被骂,怕什么都不会。今天她看了一会儿那颗星。灰扑扑的,嵌在门头上方,什么话都没说。
"小宋?"
张师傅又在扫地。扫帚停了一下,撑着扫帚柄看她。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板是直的。
"今天不站着了?"
"不站了。报到去。"
她往车间方向走。走到车间门口,停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机油味、铁屑味、切削液的味道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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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大门推开的瞬间,噪音先涌出来。车床的嗡鸣、钻头的尖叫、铁屑落地的沙沙声——每一种声音都有自己的一层,压在一起成了一堵墙。
三号车床是一台老式C620。床身墨绿色,漆面被机油浸得发暗,手柄的位置更暗——手掌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铁本身被磨亮了。尾座的手柄上有金属光泽。
车床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工人。背稍微有点驼,戴着老花镜,镜框是玳瑁色的,其中一个镜腿用白胶布缠过。正低头磨一把车刀,砂轮的火星溅在挡板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新分来的大学生?"
"是。宋知秋。"
"学过车床没。"
"学校学过理论。没上过手。"
孙师傅把车刀从砂轮上拿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没看她。
"理论。你们这些大学生——理论一套一套,上了手全是废的。车床不长眼。书本上的东西跟实际差了八条街。"
宋知秋听完,表情没变。等他说完了,她说:"孙师傅,我借了本手册预习过三号车床的图纸。有不懂的我问您。"
孙师傅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眼多停了一拍。他把车刀放进工具箱,指了指旁边。"那个是你的。"
宋知秋打开工具箱。里面有一把卡尺——旧的,游标上有几道划痕。她用拇指推开游标,手势是准的。
孙师傅注意到了。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间里的活开始了。孙师傅站在车床前面,左手按在摇臂手柄上,右手调卡盘。他装夹工件的时候不看卡盘,手摸到位置就停,三爪夹紧之后用卡尺量了一下,点了点头。"看懂没。"
"看懂了。"
孙师傅又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说话不啰嗦。
一上午宋知秋没有主动动车床。第一天最重要的是看。看孙师傅怎么装夹工件——先松卡盘,工件放进去之后不是直接夹紧,是用手转两圈找正,再夹。看孙师傅怎么看图纸上的公差——老花镜摘下来,图纸凑到眼前,手指在数字下面划过去,嘴里默念一遍,然后再戴上老花镜。看孙师傅怎么听车刀切入的声音判断切削量——声音发闷说明切深了,声音发尖说明切浅了。每一刀下去都是一次判断。
孙师傅偶尔问她"看懂没",她说"看懂了"。不多解释。
她站在孙师傅旁边,左手无意识地搭在车床的摇臂手柄上。位置刚好是操作时最顺手的高度——手一伸就能够到手柄,不用弯腰,也不用踮脚。
孙师傅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啥。
但宋知秋自己没注意到。这个搭手的位置,是她前世在车间站了两年形成的肌肉记忆。二十三岁的身体不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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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车间门开了。
走进来三个人。财务科来做设备台账核对。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吴。财务科老会计,五十来岁,手里拿着账本,蓝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一进门就跟刘主任打招呼——"老刘——台账——今天核到三号——"嗓门不大,但管用。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白衬衫扎在灰色长裤里,袖口卷了两道。右手端着一个搪瓷杯——白底红字,印着"红星机械厂财务科"。左手夹着一本硬壳账本,按在腰侧。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偏淡的茶褐。
车间里的光线比办公室暗。他在门口停了一步,让眼睛适应。那一步里,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车间——从车床到工具柜,从灯管到地上堆着的铁屑。然后停在三号车床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宋知秋身上停的时间,比看一台车床、一个工具柜要长。老吴在旁边喊"小周——这边对一下三号车床的铭牌——",他才移开。
但移开之前,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吴没注意到。宋知秋正低头看孙师傅装夹工件,也没看到。
她抬头。
门口那个人。窗外剪影的那个人。食堂里坐在靠门口位置的那个人。走廊上端着搪瓷杯从她门口经过的那个人。
她低下头继续看孙师傅干活。握着卡尺的手指紧了一下。
周远舟也默默将目光投向她。蓝工装,扎马尾,侧脸被头顶荧光灯照得有点白。和前世一样——第一天进车间,站在师傅旁边,认认真真看。这次没有刻意假装不熟,因为他们这辈子确实还不认识。
老吴在那边喊他。他走过去。经过三号车床的时候,距离她不到两米。她的工装袖口还没沾机油——是干净的。头发从工作帽边缘掉下来一缕,贴在太阳穴上。
他没有停。但他把搪瓷杯放在了旁边的工作台上——离她最近的台面边缘。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把朝向她的方向。一个顺手就能拿到的角度。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老吴看到了也没觉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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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线上突然停了。
三号车床加工的一批零件——轴套外圆——尺寸偏大,连废了三个。孙师傅皱着眉头用卡尺量,量完又量。千分表打了一圈,表针跳得他眉头皱成一团。
刘主任过来了。站在三号车床前面,脸色不好看。"老孙,咋回事。"
孙师傅摘下老花镜。"外圆超差了。四十五加两丝——实际四十五加五丝。换了新刀片、重新对刀,没用。"
问题不简单。轴套外圆要求φ45±0.02mm,实际加工φ45.05mm。换刀、对刀全做了,问题还在。那就是机床的问题。
宋知秋站在孙师傅旁边。先看工件——外圆表面光洁度没问题,排除了刀具磨损造成的粗糙度偏差。再看刀架——刀架压板螺丝是紧的,排除刀架松动。
然后她蹲下来看床身导轨。
手伸出去,摸导轨靠近尾座那一端。指腹贴住导轨面,从床头方向往尾座方向摸。摸到一半,手指碰到一道细微凸起。
有一小块铁屑嵌在导轨和刀架滑板的接缝里。被压扁了。形成一个不到0.1mm的凸台。刀架滑板每次经过这个位置,就被抬高几丝。刀尖位置变了,外圆就偏大了。
她站起来。
"孙师傅,您摸摸导轨这儿。"
孙师傅蹲下来。手摸到她说的地方。用手指甲把压扁的铁屑剔出来。
再试切。卡尺一量,四十五加一丝五。尺寸合格。
孙师傅站起来看她。"小宋,你以前干过?"
"没有。就是看书上说过。切屑容易嵌在导轨缝里。"
旁边工友拍孙师傅肩膀。"老孙,你这徒弟可以啊。"
孙师傅没说话。把卡尺递给她。"量一下这个。"
财务科的人还没走。周远舟站在老吴旁边,手里拿着账本,但目光在三号车床那边。
他看到她蹲在地上摸导轨。看到她跟孙师傅说"您摸摸这儿"。看到她被人夸了之后低头量工件,没有得意的表情。
老吴说:"那个新来的大学生挺不错啊。"
他说:"嗯。"一个字。
老吴没多想。但周远舟的"嗯"里有太多东西了。前世她也这样。第一次帮车间解决问题,蹲在地上摸导轨,站起来说"书上看到的"。这辈子连借口都一模一样。
他把账本合上,指节发白。
她说完"书上看到的"的时候,嘴角先抿了一下。第一次看到这个表情,他就知道她在藏。藏自己比别人多知道的东西。刚刚她又抿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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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铃响。
宋知秋收拾工具箱。手上沾了机油。去水房用肥皂洗了两遍,指缝里还有点黑。肥皂是普通的那种,洗一遍冲掉,再洗一遍,指缝里的机油还是有一圈淡淡的印子。她搓了搓,没搓掉。算了。
走出车间。林晓在门口等她。白大褂还没脱,靠在墙上嗑瓜子。壳从嘴里飞出去,落在水泥地上。
"第一天咋样?被骂了没?"
"被考查功课了。然后修了个车床。"
林晓的瓜子停在嘴边。"你?修车床??"
"导轨上有块铁屑。不是我修,是孙师傅修的。我就指了指。"
林晓歪头看她。那个眼神是"觉得不对劲但不追问"。她把瓜子壳吐掉,往前走。"走吧——食堂今天晚上有肉丝面——"
从车间往筒子楼走。经过办公楼门口。周远舟正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迎面碰上。距离两步。走廊上的灯泡在他头顶上方,光线昏黄,把他脸上的轮廓打了一道浅金边。他刚从财务科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账本。惯常在手上的搪瓷杯却不在。
他先开口。"下班了。"
"嗯。台账对完了?"
他顿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在对台账——上午她一直在三号车床那边干活。但他没问。
"对完了。"
林晓在旁边拽她。"走了走了,去晚了肉丝面就没了——"
宋知秋被拽着往前走了两步。林晓的手扣在她胳膊上,力气不小。走到十步外,林晓压低声音:"你咋知道他在对台账?"
宋知秋没回答。
周远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怎么知道我在对台账。她上午一直在三号车床那边。
他把这个疑问放进脑子里,和之前那些疑问放在一起:她摸卡尺的姿势太利索了。她说"书上看到的"时嘴角抿了一下。她摸导轨的手势,先顺着走一遍,再倒着走一遍——一个第一天进车间的大学生不会这么摸。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没问题。放在一起,不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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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排队。她端着饭盒站在队伍里,低头看手——指缝里还有一圈淡淡的机油印。
有人从旁边递过来一个东西。没说话。就递到她手边。
一块肥皂。新的。上海药皂。红白相间的纸壳,还没拆。有一股很冲的消毒水味。
她抬头。周远舟站在旁边,没看她。看的是食堂窗口的方向。
"你随身带肥皂?"
"新发的。还没用。"
她把肥皂接过来。纸壳在掌心,指腹摸到壳上凸版印刷的字——"上海药皂"四个字微微凸起。前世他用过同一款肥皂。她记了那个触感二十年。这辈子第一次摸,手指知道。
他说:"那个——洗机油。这种好用。"
他匆匆忙忙的走了,准备去接点水,却发现手里不知何时空了,习惯还真是可怕,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往车间走。
宋知秋攥着肥皂,呆愣在原地。他怎么知道她指缝里的机油用普通肥皂洗不干净。她刚才在走廊上搓了两遍指缝,他还是看到了。车间里大家手上都有油,没人会注意一个新来的大学生搓了几遍手。
林晓从后面挤过来。看看她手里的肥皂,又看看周远舟的背影。
"新发的??他连肥皂壳都没拆——这哪是新发的,这是专门给你的。"
宋知秋把肥皂攥在手心里。纸壳硌在掌心。
林晓又看了她一眼。"而且他咋知道你用肥皂——你指缝里的油我都没注意到。"
宋知秋没回答。手里攥着那块肥皂,纸壳的边角硌出一个浅浅的印子。队伍往前走了,林晓在后面推她。她把肥皂放进工装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把卡尺。肥皂贴着卡尺,纸壳上凸印的字抵在冰冷的金属上。
回到宿舍,她把肥皂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张写着"慢慢来"的信纸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