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梦》乌团子

35、混乱 年轻人

　　年轻人像个木桩子呆愣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记得几年前也是来此地赏花灯，意外看见了巫苓姑娘。当时姑娘没有上楼，也没有下船，只端坐着弹曲。本是欢愉的节日，可姑娘弹的却是一曲阴郁凄凉的《错花怨》，抒的是不甘命运漂泊、贱似浮萍……

　　曲调是苍凉的大漠之夜，黑暗中唯有一点星火，布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沉而不平……而后陡然尖锐凄苦，幽咽弦声里，忽如其来瓢泼大雨，覆盖山林城池。

　　弹得绝妙，那一夜过后，芳华无一不知其人。

　　年轻人第一次听到如此感人的曲子，不是在弹，而是走马灯一样，上演了孤苦少女一生的挣扎。那一夜，桌上的美酒，他一滴未沾，只有一双稍有少年气的眼睛，在暗夜里炯炯放光。

　　此后，年轻人常去落月楼见她，还想听她弹这么一曲。二人虽隔着帘纱，看不见对方，可曲音能绕过一切障碍，深深印在年轻人的心中。

　　往后几年，姑娘都没有在花灯节出现了。年轻人曾去问她，只听她说花灯节这个喜庆的日子是不能容她弹这首曲子的。

　　所以，当听说今年的花灯节姑娘终于又会来云水桥头，年轻人欣喜不已，包下了整个楼阁，只为让她眼里只有他一人。

　　如今见着了，却也是第二次瞧见她的面容，对着她那双眼眸，一个字也说不出。幻回在落月楼时的自己，丝毫不敢逾矩。

　　眼前的美人看向楼阁下的男女老少，又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深夜好在有花灯照映，依旧看得见远处的群山朦胧。她抿着唇笑了笑，道：“容我在此先弹奏一曲，之后再与公子闲叙。”

　　美人抱着琵琶端坐在矮凳上，手悬在空中，原本温柔似水的眼神陡然变换，成了一把锋利的尖刀，冷淡又苍白。

　　余良翻窗下到长廊，一只手撑稳扶栏，一只脚点地，而另一只脚悬着没地方落下。

　　处在狭廊的人多是半蹲的姿态，再不济也要弓腰伏背。人挤人的高楼处，稳住下身，不可拿性命玩笑。

　　现在寸步难行，只有等前面忽有一两个人忍耐烦了，在就近的一处窗子翻回去，尾巴的人才可朝前面辛苦空出来的地方挪几步脚。

　　余良可等不得，撑着扶栏的手发力，脚一点，轻盈跃上扶栏，站得稳稳当当。

　　站在狭廊的人原本还因她的加入叫苦连天，现在瞧她身姿轻盈，立在扶栏不晃，心道是有来头的姑娘。

　　越靠近中心，楼阁下方瞧见她的人就越多，传来惊呼的声音越大。她朝下方一望，人山人海，不是望着楼阁中心的，就是望着她的。此刻，她觉得自己在其他人的眼中，定是个飞檐走壁的猴子。

　　虽心里免不得一丝窘迫，可脚下动作不停，避开撑在扶栏上的手，快步向前走。

　　突然，一声琵琶音震开，而后整个楼阁微微一颤。

　　幸而此刻她已经快到楼阁的正中心，感受到震颤，便迅速跃回了廊道，躬身蹲下。此时她有要事，顾不得身后被插队挡着的人如何想，冲那些人表了歉意后便硬占着位置不动了。

　　她斜在两级阶梯的侧方，抬眼直直盯着一个人。那人藏在暗处，不知是不是因为蜷着，身子较平常男子瘦弱些。

　　而正对着阶梯上方，梁柱下隐着的一个戴着柳叶帽的男子，也已然注意到了不远处奇怪举动的女子。

　　两人眼一对视，便都是心领神会的模样，可就在余良期望他有什么动作，能主动找机会与她会面时，只见他将身体更往后缩了缩，方才还可见的半张脸，此刻只露出了一个下巴。

　　余良急得差点站起来，蹙眉不解。

　　她镇定片刻后，小心翼翼看向屋中。里面规整站着个男子，他旁边又坐了一名女子，弹着琵琶的身体十分有劲。

　　余良叹了口气，看这情况，不太好莽撞。

　　等她再次看向梁柱下那人，突然连下巴都不见了，余良不由前倾身体，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可还是看不到梁柱下的阴影是柱打下的还是人打下的。

　　正奇怪之时，一个影子极速从那底下飞奔出来，跳下阶梯一步跨过狭廊，准备越下楼阁。

　　余良再蹲不住了，看到影子飞奔出来的那一刻也突出去，瞬间抓住那人的胳膊，谁曾想竟然被他反手扣住，甚至指甲已经插进肉里，拖拽着和将她一同坠下楼。

　　他拖拽的力气不大，甚至算的上柔弱，可帽檐下漏出的一双凶狠的眼神让余良十分诧异，下定决心玉石俱焚般。

　　登时，四周禁声，琵琶声也断了，取而代之的是脚下木头开裂的咔嚓声。

　　站在狭廊上的人被这震动吓得不轻，顾不得其他的，连滚带爬蜂蛹逃窜。后面的人扒着前面的人的衣裙，却被更后面的人踩着腰杆往上挤。一个窗户能硬生生塞满四五个人，卡着动弹不了。

　　越混乱木板越承不住压，裂缝的声响也越多。

　　余良奋力把人甩回楼中。

　　轰——

　　一声剧响，木头从余良脚底板断裂，瞬间塌陷下去，缝隙处只半吊着几根残木段。

　　这高度，摔下去没着力，死不了但也会缺根腿。况且这么多人，摔快一点的也会被摔慢一点的人压死。

　　好在周围的人还算聪明，很多跳过阶梯飞到了屋内，把年轻人留出的宽敞地方占满了。

　　整个狭廊晃荡着，不远处有一人惊叫救命，余良动身的脚步停下，斜眼就见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子悬在半空，两只手吊着木栏，死活翻不上去。而那根木栏也已错位。

　　余良咬牙轻脚点过去，背上那女子。

　　女子心中惊恐，此时身体下坠，以为自己天命将绝时却发现坠落的速度变得缓慢，最后脚掌稳稳贴在了地面上。

　　她脸色煞白，颤抖着身，终于明白过来后，环绕四周查看，只剩在楼下观望还没跑走的人前来安抚她。

　　外面的人齐力在楼阁外围一圈铺上厚厚的干草，里面的护卫布在每个小屋里把挤在窗户里的人拽出来。

　　年轻人来回在屋里闷声打转，面上焦灼不已，停下后拍了拍苓儿姑娘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我多加了人手，不会出事的。”他很懊恼，垂下头低声叹道：“也是奇怪，外面的狭廊定是被人偷工减料去的了！”

　　巫苓一言不发，眉眼也舒缓不下来。

　　远处的一个黑点正极速往楼阁奔来。

　　“啊啊啊……着火了!落月楼着火了……哎呦!”

　　一婢女上了楼，又跌跌撞撞跑向巫苓，急得摔了个跟头。

　　巫苓心中一动，抬眼再见的，便是远处四溢的火光和涌着的一股浓烈黑烟。她登时腿软了下来，跪坐在地上，大惊失色。

　　余良将人放下后，马不停蹄朝楼上赶去，踏了没几步，又听见有人喊闹救火。

　　她在梯上躬身向大门外远眺。酒楼外群山前，大火腾起，火舌舔舐半边天际，不断抽搐。裂火包裹着断木飞下，如划破暗夜的流星，势不可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