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困舟山 次日, ...
-
次日,太阳被拉至东方悬挂,终于破晓。除开夜间的寒气,一片鹅黄铺满了归途,蔓延进舟山,可暖意仍透不到马车里。
昨日晚间,余良回寝时意外撞见了余洋子,才知要连夜赶回舟山,把余祁的后事先办好。
余祁的尸身只能由车马送途,其他人也只好跟着。带来的马车不多,余祁占了辆宽敞的,留出了剩下的一辆。
晚间直至清晨,余良都毫无睡意,期间余洋子让她小憩一会,她也只是笑笑,说自己不困。
余洋子点破:“你很有心事。”
余良闭口不语。
余洋子:“这几日你确实累了,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主要是宗主那边,你看能怎样安慰他?”
余良不想回舟山,她不想看到那些人,那些寄生在舟山上、蒙昧的、不求因果的人,之前能说自己克死了余迢夫妻二人,如今又能说些什么呢?
当然,更怕宗主,不敢看他的眼睛,连想都不敢想。
“我知道。”余良挤出了三个字。
车轱辘声一直干扰着清静,那些压在心底的想法涌上,止不住挠着痒。她不能再考虑太多了,叔叔、宗主,她这世上为数不多亲近的人,怎么能憋住怀疑而不开口,偏要自己定罪呢?她鼓足勇气小声询问:“叔叔。昨日……你为何……想杀了程家二小姐。”
余洋子转过头,眼神中透露惊讶,显然不觉得她发现得了自己的小动作。他很难以开口似的,挣扎多时,还是说服自己:“她把脏事抖出来,对你我有好处么?你想让她,毁了百年不变的传承吗?如今宗门之下,各势力汹涌。听学一道,是唯一能维持表面迹象的。”
余良片刻诧异后,僵硬点了点头。果真,利益之下,皆是蝼蚁。
“那如今,程枫死了,不也是不得已了吗?那我所做一切,还成了错?”
余洋子宽慰道:“程枫确实该死,你有你的选择,我也需守护我的。”
余良再无言。
车马行径,碾碎了路上的小石子,遇到碾不碎的,就是一阵颠簸。
余良撩开帘子,往远处看去。苍山拔地而起,捅破了天际,连绵的白云作伴,与江南很是不同。
余洋子像是随口感叹道:“还是舟山好。扬州,也不太平啊……”绕着绕着,他又把话绕回了余祁身上,“宗主从小只希望余祁平平安安的,所以,相比你,宗主总是对他懒散些。可余祁这孩子要强啊,不用旁人教,自己也会一直练。”
他摇了摇头:“可惜,天不遂人愿。”
余良看余洋子额间惆怅的纹路,滋味也不好。不满之余掺着心疼,顺从之外依有疑虑,她道:“是啊,若有能保人平安的东西便好了,就不会再烦心了。”
余洋子苦笑一声:“哪有什么保平安的……”他眉头忽然皱了皱,随即叹了口气,“宗主倒是从小就教他画平安符在手臂上,这东西没有灵验一说,图个长辈的安心而已。昨日我还亲手将他手臂上的平安符擦去……”
余洋子越说越无奈。
余良细细瞧着他,问道:“平安符……叔叔也会吗?教我画画呗,看见它就能想起余祁了。”
余洋子:“你也瞧见了?”
余良干巴巴笑着:“他每天都画,怎么会看不见?”
余洋子砸了砸嘴:“我只会简单的,宗主教他的那一种,你不嫌弃就好。”
“平安福还有很多种?!”
余洋子见她忽然激动了起来,甚是困惑:“不同书上的平安符各不相同。昨日看的那种,我也没瞧见过,许是他自己在哪翻的古籍,画上去的。不过用处一样。”
“不一样!”余良激动得快要起身,想到不妥,又端坐回去,像终于打开了心口一个缝隙,可又不敢顺着缝隙彻底撕破般,只好又道:“古籍多杂乱无章,余祁要是错看……”
她接着:“错画了符。而那符要是什么邪术阵法,不是更易害人性命吗?”
余洋子笑了笑,笑中多是不信:“程枫血书中已经表明了,还有什么可想的?我知道你仍不愿相信余祁离去,我也不愿,可已成事实。你这样下去只会损了自己的身体。”
余良不搭理,只是一味问:“余祁在哪找的古籍?”
余洋子无奈:“我只是猜想,算不得真。你若非得要个心安,就去他书房找找吧。不过,你说的邪术阵法,恐怕一般的书籍没有记载,余祁那孩子,又怎么可能摸到关于这方面的。你就别盲目自扰了。”
余良“嗯”了声,可思绪早已不再他的叮嘱中。
余祁的尸体被抬着去灵堂,余洋子领在前面,余良则跟在后面,后面拖拖拉拉人要多些。等到了灵堂,余良才穿梭到了余洋子旁。
周围挺冷清的,几个人把尸体送到了木棺里。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来也无力招呼。
“你先去看看宗主,这里由我照料。”余洋子对余良道。
余良:“……好。”
宗族余澄清在屋中与人谈事,见余良在门前,便安排那人下去了。擦肩而过时,余良眼一瞟,觉着一点也不面熟。
宗主的影子落在屋中,将将可见。余祁与她一同下山,如今惨遭不幸,就算与她无关,可多多少少也会遭人非议。就算宗主面上不显,可心里如何想的,又怎么得知呢?况且,她在舟山,名声不算好。
“余祁回来了?”
宗主在屋里不愿出来,只是问她,也没让余良进去。余良回道:“是。”
她回答后,屋中忽然没了人声,能听见的,是椅子轻微的“吱呀”,马上又戛然而止。像是想要起身,最终却止住了。
余良其实抱着“负荆请罪”的决心,可戛然而止的瞬间,就像一堵墙,堵住了上前的路。
又是短暂的“吱呀”,余良知道他坐了回去。他说:“我待会去看看他。”
余良深吸一口气:“是我没有察觉危机,我的错。”
“不是。程枫有意杀他,你何从得知?”
余良本想安慰他,现在反被安慰,她不喜欢这样。
宗主接着说:“这些天你累了,山下妖魔多、恶徒也多,你还是少去了。待在舟山,清净自在。”
待在舟山,便是想她一辈子在这,生也过、死也过。他嘴上虽未有责怪的言语,可余良听得出来,有多少无奈与失望。
她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气,咬着唇,连痛都忘了松开。
“你先回去吧,休息一下。我这几日头痛得很。”
“好。”
余良泄了气般慢悠悠地走,风景早就看淡,只是宗主的这番话又扰动了这的死水。舟山的日子,她真不喜欢。就像是一直嚼一个东西,本来就没味,又吞不下去,只能在口中慢慢发苦,也不敢吐出来。
回去之前,余良去了余祁的书房,四面藏书都是正经的,挨个翻看,也没有找到那样子的平安符,甚至去了他的寝屋,仍旧一无所获。
正抓心肝懊恼着,余祁寝屋掩着的门便被推开了。来人是“死鱼眼睛”——余良给他取的外号。他两只眼睛都突出来半颗,看东西很木讷,活是把死了三天的鱼眼睛粘他脸上的。
他偷偷摸摸进来的,看也有人在,吓了好一大跳。细细看清那人是余良后,就忽然不屑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
他不怀好意的神情,和余良能回忆到他的第一面时,一模一样。那个边在满舟山跑,边叫她灾星的人。
他又挑衅:“偷东西来的!?”
“死鱼眼睛”在余良这吃过不少亏,每次仓皇而逃,可下一次见到余良,就记不得他吃过亏的事了,次次招惹,次次败北,又次次招惹。最后,他就成了那种,余良怎样也不想再搭理的人了。
余良转头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
“死鱼眼睛”受不了被当空气的感觉,骂道:“你个灾星!你克死了余迢还不够,余祁也被你克死,你说说,下一步要计划谁啊!”
他偏是要刺激她,就算又被揍一遍也不觉得吃亏。
余良不理睬,继续找着,他便继续骂着。余良把翻乱的东西又整齐收了回去,才起身看向他。
“死鱼眼睛”有些得意了,觉得自己的这套骂法很是有用,他人又矮,要仰着头才能与余良的眼睛对上。越得意,他两只眼睛就越突出来。
余良拳头紧紧攥着,一个出他意料的抬手,他死死闭上眼,可拳头没像往常一样落在他头上。
余良拳头悬在半空,要落不落,沉默着,想到些什么,又放了下来。
“死鱼眼睛”还在耸着肩,虽是接受判刑,可一直没有了动静。他睁开眼,眼前已是空空荡荡,余良已经走远了。
余良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寝屋,她一个字也不想说,愣愣坐着。方才没有被他影响是假,想揍他是真,可是每回想到宗主和叔叔的叹息,又想少惹点事,少麻烦些。
她把头上枯木枝做的木簪包裹进了个盒子里,下意识烦心时唤道:“石五六?”
刚一出口,心忽然向下坠了坠。她……忘记石五六了。
昨日晚间太匆忙,叔叔安排了几个人同她一起收拾寝屋的东西。石五六一个小石子落在角落,它见这么多人又不敢出来。况且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余良一直忧心疑虑,一下,就把它忘记了,只顺手带上了瓷瓶里的浮荼……
“唉!”余良忍不住吐出口气。
石五六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妖精,现在肯定哭哭啼啼地找姐姐,也不知它凶多吉少……
真是祸不单行。
余良趴在桌上,指尖点在桌面,一圈一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院中玉兰花开正好。它是余良从山下带的小树苗种上的,今年第一次开花。一瓣零落,从窗户飘进屋中,刚好落在了余良指尖画的圈圈里,似在慰问。
余良暗暗想,连玉兰花,也要成了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