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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知道 梁杙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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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杙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手机闹钟响的时候,他感觉刚闭上眼。
右臂那道淤痕还在,红花油和止痛贴压着,不碰就不疼。他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已经是上午的日光。
他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对话框里躺着顾裴予的最后一条消息,凌晨四点零一分发的:【我姐下楼喝水了,不聊了,快睡。】
梁杙锁了屏,起床。
六点四十五分,他推开仁安堂的门。小周已经在前台了,正低头翻今天的预约表,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梁医生早啊,今天二十个号全满了。陈副市长又打电话来,说他那个老朋友想加号,问能不能通融。”
“不加。”
“他说愿意出三倍挂号费。”
“不加。”
小周没再说话,低头在预约表上画了个叉。
梁杙走进诊室,穿上白大褂。
七点整,第一个病人进来,那人坐下来的时候右肩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梁医生,我右肩疼了快两个月,西医说肩袖损伤,建议手术。我想先试试针灸。”
梁杙让他把右手抬起来,手指沿着肩胛骨和肱骨的缝隙按了一遍。“这儿疼吗?”
“嘶——疼。”
“这儿呢?”
“也疼。”
梁杙把手收回来,“冈上肌肌腱前端的卡压,不算严重。针灸松开间隙,配合康复训练,三个月能恢复九成。你愿意就给我三个月时间。”
病人沉默了一会儿:“听你的。”
梁杙从针盒里取出一根针。酒精棉球擦过皮肤,针尖刺入穴位的时候他的身体绷了一下。梁杙捻动针柄,松手,针尾轻轻颤动。他又取了一根,又一根,三根针稳稳地立在肩上。
“二十分钟后叫我。”
他转身坐下写病历。
二十分钟后起针,病人活动了一下右肩,眉头松开了。
“下周一再来,每天做这个动作,”梁杙站起来示范了一个,“一天三组,一组十个。”
病人走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跟着进来。
仁安堂的专家门诊挂号费是普通门诊的五倍,预约周期长达两三个月,能挂上他号的人非富即贵。
梁杙对这些人一视同仁,不看身份,不看背景,手指搭上去摸脉,该扎针的扎针,该开方的开方。
有个做投资的年轻人被他训了几句:“你每天晚上两点睡,早上靠三杯咖啡撑着,来找我调理一次管什么用?回去睡觉。”
年轻人拿着方子出去了,没有反驳。
九点半,小周抱着一只牛皮纸色的箱子走进诊室,放在角落的柜子上,“梁医生,有人送来的,放前台了。没留名字,贴了张条。”
梁杙正在写病历,头都没抬:“放那儿就行。”
小周出去了。
上午的号看完已经十二点过十分了。梁杙脱下手套,洗了手,走到角落里拆那只箱子。纸箱不大,四四方方,没有快递面单,只贴着一张白色便签,上面写着:
“怕你忘记吃药???????”
梁杙拆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瓶藏红花油。隔层里塞了一包暖宝宝贴和一盒泡腾片。
“……”
他把箱子合上,放回角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顾裴予的消息从上午九点一直发到十一点半,最新的一条是:
【我中午可以来找你吗?就十分钟。我把你车的事跟你说一下,你诊所门口那个停车场,我在那儿等你,你不用出来,你忙完回我就行。】
紧跟着下一条:【我把新车钥匙给你。】
梁杙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二分。
下午的号一点半开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仁安堂门口的公共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入口处,旁边站着一个穿浅蓝色短袖的人,正低头看手机,另一只手里拎着和刚才梁杙收到的一样的牛皮纸袋。
梁杙回到桌前打了一行字:
【你上来吧,前台报我名字,我在中医内科的诊室。】
消息发出去后,梁杙看到那人猛的颤了一下,随后飞快的跑向仁安堂。
不一会儿,走廊里就传来了顾裴予的声音:“谢谢,我自己进去就行。”
诊室的门被推开了,顾裴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纸箱:“你拆了?”
“刚拆。”
“看到便签了吗?”
“看到了。”
顾裴予走进来把牛皮纸袋放在办公桌上。
“车钥匙,车停在外面那个公共停车场里,黑外黑内,GLC300顶配!临牌办好了,正式牌照下周寄到你诊所前台。”
梁杙看着纸袋,没有接。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辆车?”
“早上七点提的呀。”
“你没睡觉?”
“睡了三个小时。”顾裴予在诊椅上坐下来,“你黑眼圈比昨天还大。”
“你刚才说跟我说车的事……哪辆车?”
“你的车啊。”顾裴予说,“你那辆掉沟里的,我让人送去修了。底盘校正、悬挂换新、保险杠和车门重新喷漆,内饰全部清洗过。修完之后跟新车没什么区别。”
梁杙看着他,“花了多少?”
“诶呀,别问啦。”
“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对。”顾裴予没否认。
梁杙沉默了一会儿,把纸袋拿起来放在自己这边,“钥匙我收下了。”
顾裴予笑了,说:“哦…还有就是,哪个棋牌室我有个认识的人,他告诉我那辆玛莎拉蒂被划了,从左前门划到后轮拱…底漆都露了…”
梁杙刚想开口就被打断了。
“嗐!算啦,梁医生你今晚有空吗?”顾裴予转移话题,“我想请你吃顿饭,赔罪。”
“…赔什么罪?”
“把你车开进沟里。”
梁杙看着他,“几点?”
“你几点下班?”
“五点半。”
“那我五点半在楼下等你。”
诊室的门合上了。
梁杙把纸袋搁进抽屉里,坐下来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喝完。
……
五点半,梁杙脱下白大褂,把针收好,锁了门。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那辆新奔驰还停在老位置。
顾裴予站在车旁边,又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
“走吧,”顾裴予说,“位置订好了。”
梁杙按了一下车钥匙,新车灯闪了闪,“你带路?”
“我坐你的车。”顾裴予拉开副驾驶的门直接坐进去,“我车送去保养了。”
梁杙没有说话,发动了引擎。
……
晚饭的店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木匾。
顾裴予带着梁杙穿过窄门廊走进里面的小包间,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虽然不是大馆子的排场,但每一道菜的摆盘都干净。
“你选的?”
“不是,我姐推荐的。”顾裴予把筷子递给梁杙,“她说这家店的菜干净。”
梁杙接过筷子,夹了一口菜。
“嗯。”
饭吃到一半,顾裴予放下筷子,“梁医生,我问你个问题。”
“问。”
“你觉得我这个人有救吗?”
梁杙夹了一口菜,“你指哪方面?”
“各方面。”顾裴予想了想说,“我大学混了四年,毕业了不知道该干什么,家里有条路给我铺好了,我不想走,自己找的路又不太正。我姐跟我谈过好几次,每次谈完我都觉得她说得对,但过两天又回到原样。”
梁杙没有立刻回答。
“梁医生,我觉得你这个人特靠谱,就想找你咨询一下,真的。”
梁杙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顾裴予。
“你大学那四年,有没有哪件事是做完了、没半途而废的?”
顾裴予想了一会儿,“打麻将算吗?”
梁杙看着他。
顾裴予把话憋了回去,认真想了想,说:“…大二那年我参加过一个摄影社,跟着出去拍了几次,后来没去了,因为觉得自己拍得不好。”
“那你觉得什么样算好?”
“别人夸我算好。”
梁杙把水杯放下:“你觉得自己拍得不好所以停了,你停了之后还会有人夸你吗?”
“没有,停了就不拍了。”
梁杙点了点头:“你没救。”
顾裴予愣住了。
“因为你二十三岁,没试过什么,但已经开始给自己下定——”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了。”顾裴予搓了搓脸。
梁杙没有停,“你每件事试一下就停下来,然后用停下来的结果证明自己不行。”
顾裴予闷闷的,他夹了一筷子饭默默地听。
“路在你脚底下,你自己不想迈腿,别人怎么拉你?”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进来。
顾裴予低头看着桌上的碗筷,过了很久才说:“那你怎么知道一条路能不能走到头?”
“没人知道。”梁杙说,“但你得先迈开步子,停在原地永远也不会知道。”
顾裴予看着梁杙,然后低头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才说:“梁医生,你说话挺直的。”
“我是医生。”
“那我想试试别的路,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看什么?”
“看我能走哪条。”
梁杙看着他,“你要是认真的,明天开始别再碰牌了。一个月之后再说。”
“一个月?”
“一个月不打牌,不碰牌桌,不靠近棋牌室。如果你做得到,我再给你看下一步。”
顾裴予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一个月我干什么?”
“…你是我雇主,我没权利管你。”
“梁医生……”顾裴予眼巴巴的看着对面的人。
“……睡觉。”
顾裴予听到这话现实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行,那我就睡觉。”
顾裴予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
梁杙没有说话,给顾裴予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
饭吃完快七点半了,两个人走出老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暖黄一片。
顾裴予走在梁杙旁边半步的位置,没有像平时那样追着说话。
顾裴予偷偷瞥了两眼梁杙的侧脸,说:“你送我回去呗。”
“你姐不问你?”
“问了就说有个医生请我吃饭。”
梁杙没有说话,按了一下车钥匙。
车子驶过淮港市夜晚的街道,路灯一排排往后退去。顾裴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偶尔侧头看一眼开车的人。
车子停在他家门口,别墅里亮着两扇窗户,顾裴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回头看了梁杙一眼。
“梁医生。”
“嗯。”
“今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跟我说那些话。”
梁杙看了他一眼,“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一个月?”
“一个月。”
“早上拍个天亮给我看。”
顾裴予愣了下,点点头,关上车门。
梁杙的车灯亮了一下,然后调头驶离了别墅区。
顾裴予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车消失在路口,低头掏出手机,打开梁杙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说到那个摄影社是瞎编的,我其实根本没有参加过摄影社。】
过了大概三十秒,对方回了一条。
【我知道。】
顾裴予站在门廊底下,看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低头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推开门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