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目不清》奶啡呢

7、调神 次日，

　　次日，梁杙的手机从上午十一点就开始震了。
　　第一条是十一点零三分发的，一张照片：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角度歪歪扭扭还带点模糊感，像是个人还躺在床上举着手机随便拍的。
　　配文只有三个字：【我醒了】
　　然后隔了不到三十秒，第二条：【我刚醒】
　　第三条：【我睡了十个小时】
　　第四条：【你早上让我拍天亮，我完全没拍到是不是不算数？】
　　第五条：【梁医生？你在忙吗？】
　　第六条：【我昨晚被我姐骂了好久】
　　梁杙当时正在给一个病人扎针，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六下，他没动。
　　针扎完、捻好、松手，他才腾出来只手把手机掏出来看一眼，没有回，又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十二点四十分，上午的号全部看完。
　　梁杙脱下手套洗了手，重新拿起手机。
　　顾裴予的消息又多了两条，一条是十一点四十分发的：
　　予：【梁医生你该不会在忙吧。】
　　另一条是十二点五分发的：【在忙你忙，不用理我，我就跟你说一声我醒了】
　　梁杙坐在诊椅上，打了两个字：【刚忙完。】
　　对方秒回。
　　予：【！！！你终于看手机了！！！】
　　顾裴予那边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发过来一条新的消息。
　　予：【不过我醒了没有第一时间发消息给你，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梁杙正斟酌该怎么回复这条消息，顾裴予就又发了一条，内容跟前面几条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像刚切换了人格。
　　【梁医生，我方才细想了一桩事。】
　　梁杙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等着。
　　【前日夜半，你我于巷口得遇一辆烧烤车，白炽灯一盏，烟火袅袅，摊主面善却无声，彼时子时已过，万物当歇，那辆车却偏在荒巷深处亮着。】
　　【君不觉得甚为诡异么？】
　　梁杙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那两行字。
　　他没立刻回，而是先看了眼电脑屏幕上预约系统的界面，确认了下一个病人还有十分钟才到，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良医：【说人话。】
　　对面重新说。
　　予：【梁医生你觉不觉得前天凌晨两点还在路边摆摊很可疑？会不会是什么灵异事件？】
　　【你想一下啊梁医生，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一条巷子连路灯都没有】
　　【偏偏那一个位置亮着一盏灯，一个摊，一个老板】
　　梁杙打断了他的消息：【淮港市有很多上夜班的人。】
　　【那辆三轮车是摆给他们吃的。】
　　顾裴予那边沉默了几秒。
　　予：【……哦】
　　然后又换了个话题。
　　予：【梁医生我昨晚睡了十个小时呢，你就不夸夸我吗？】
　　良医：【凌晨一点睡的？】
　　对面沉默了。
　　梁杙等了他几秒，没见他回复，便继续打字。
　　梁杙：【你先把作息调过来再想这个问题。】
　　予：【行，那我今晚继续早睡】
　　梁杙刚要把手机放下，对话框里又弹出一条。
　　予：【梁医生，你晚上忙不忙？】
　　良医：【忙什么？】
　　予：【不忙的话，我把那辆玛莎拉蒂开回来。】
　　良医：【你姐的车？】
　　予：【嗯。还停在那个棋牌室停车场，我怕再放两天他们真在发动机上动手脚】
　　梁杙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他晚上确实没别的安排，诊所五点半关门。
　　良医：【几点？】
　　予：【梁医生你几点下班来着？】
　　良医：【五点半。】
　　予：【那我五点半在停车场等你，开你的车去行不行？】
　　梁杙：【行。】
　　顾裴予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梁杙以为他已经把手机放下了，结果对话框里又又弹出一条消息。
　　予：【梁医生，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良医：【盒饭。】
　　予：【什么盒饭？】
　　良医：【青椒肉丝。】
　　予：【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良医：【你先把你姐的车开回来再说。】
　　予：【那你就是答应了。晚上我来接你，先取车再吃饭。】
　　梁杙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下一个病人的挂号单已经夹在诊室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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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点三十，梁杙脱下白大褂挂回衣架上，把针灸针收进针盒，锁了门。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那辆新奔驰旁边已经站了个人。
　　顾裴予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但眼底还有一层没睡透的浮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梁杙走过来便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把车钥匙抛给他。
　　“你来开。”
　　“你开你自己的车。”
　　“我没车。”顾裴予眨巴眨巴眼。
　　梁杙接过钥匙，按了一下。
　　新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顾裴予屁颠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自己扔进座椅里，靠下去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睡了十二个小时还困？”梁杙问。
　　“睡太多了，脑子发懵，”顾裴予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侧过头来看梁杙：“梁医生，你说我十二小时没碰手机，会不会错过什么大事？”
　　“你十二小时没碰手机能错过什么大事？”
　　“万一有人找我呢？”
　　“谁会找你？”
　　顾裴予想了一下：“我姐。”
　　“你姐找你你手机有未接来电。”
　　“那她没有找我。”
　　“那就没有大事。”
　　顾裴予不说话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淮港市的傍晚天还没暗透，路灯已经亮了，车灯和路灯在暮色里混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顾裴予靠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看手机，没有跟梁杙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去的行道树。他在副驾驶座上安静了很久，久到梁杙还以为他睡着了。
　　但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顾裴予开口说了一句话：“梁医生，你说人是不是得先学会睡觉，才能学会干别的？”
　　梁杙看着前方红灯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是。”
　　“那我今天睡够了。”
　　“你睡的是昨天的觉，不是今天的。”
　　“有什么区别？”
　　“昨天的觉补的是昨天的累，今天的觉要今天晚上睡。”
　　顾裴予想了一下：“那你今晚几点睡？”
　　“十一点之前。”
　　“那我跟你一样。”
　　梁杙没有说话。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棋牌室的停车场还是老样子，地上铺着碎石子，几盏灯把墙面照得发白。
　　顾裴予那辆黑色玛莎拉蒂还停在角落里，跟昨晚的位置一模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的时候指腹在钥匙表面擦了一下，然后对着车按了一下。
　　车灯闪了两下，没有响。
　　“没电了？”顾裴予皱了一下眉，又按了一下，车灯还是闪了两下，引擎还是没反应。
　　梁杙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轮胎，又站起来看了一眼车底：“电瓶被拔了。”
　　“啥？”
　　“电瓶被人拆走了。”
　　顾裴予也蹲下来顺着梁杙的视线看。
　　引擎盖的缝隙和轮拱内侧的挡板之间有一道不太自然的裂缝，边沿的固定卡扣少了一颗。
　　“…他们…连电瓶都拆？”
　　“昨天划车，今天拆的电瓶。”梁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是在告诉你他们知道你还回来。”
　　顾裴予站在那儿看着那辆没有反应的玛莎拉蒂，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那怎么办？”
　　“叫拖车，送去修。”
　　“送去修的话我姐就全知道了。”
　　“你姐在电话里已经骂过你了，你再打一个电话告诉她车被拆了电瓶，她骂完之后你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
　　顾裴予看着他：“你每次都让我说实话。”
　　“因为别的路不剩下什么了。”
　　顾裴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梁杙退开了两步，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面等他。
　　顾裴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说一阵停一阵的，他挂了电话走过来的时候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电瓶被拆了这事，”顾裴予把手机放回口袋：“我姐说她早就料到了，让我把车修好再开回去。还说今晚不回来也行，别又在外面惹事就行。”他说完挠了挠头。
　　“你姐人不错的。”
　　“她骂我的时候你没听到。”
　　“骂你是她的自由，但她给你留了门。”梁杙说，“走了，叫拖车。”
　　两个人站在停车场里等拖车。
　　顾裴予站了一会儿之后往梁杙那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大约一米。
　　两人都没开口说话。
　　拖车来了，把玛莎拉蒂固定好然后拖走。
　　顾裴予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被拖车拉着越来越远，转过路口不见了。
　　“走吧。”梁杙说，“吃饭去。”
　　“你不问我今晚想吃什么？”
　　“你选地方。”
　　“那还是昨天那家，行不行？”
　　“行。”
　　两个人走回新车旁边。
　　梁杙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的时候顾裴予从副驾驶那一侧探进半个身子，没有马上坐进来，而是站在车门旁边，抬头看着梁杙：“梁医生，你今天下班之后陪我来取车，一直到现在。”
　　“嗯。”
　　“你本来可以不来。”
　　“你是我雇主，我保你命。”
　　“取车不算保命。”
　　梁杙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还想往棋牌室跑？。”
　　顾裴予先是愣了一下，脸盲摆手说：“不不不不不不会了。”
　　“嗯。”
　　顾裴予弯腰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之后驶离了停车场，汇入夜色的车流里。
　　顾裴予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梁医生，明天早上如果我醒了，我就发消息告诉你。”
　　梁杙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老街的路口：“嗯。”
　　“你回不回都行。”
　　“知道了。”
　　顾裴予没有再说别的话。
　　车子停在昨天那家店门口的时候，他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路边等着梁杙锁车。
　　淮港市夜晚的路灯暖黄，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着电动车的人从巷口穿过，车灯的光在墙上滑过去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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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吃完已经快八点了。
　　两个人走出店门，顾裴予站在路灯下面伸了一个懒腰，整个人从肩到背到腰都舒展了一下，然后扭头看梁杙。
　　“梁医生，明天周末，你休息吗？”
　　“休息。”
　　“那你明天有没有安排？”
　　“睡觉。”
　　“那你睡醒之后呢？”
　　梁杙想了一下：“没有安排。”
　　“那我明天来找你，行不行？”
　　梁杙看着他：“你明天又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顾裴予比划了个发誓的手势，说，“我保证不惹事！真的。我就是觉得…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能坐得住。”
　　梁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下午来，上午别来。”
　　“为什么上午别来？”
　　“我要睡觉。”
　　顾裴予追上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那你明天下午几点醒？”
　　“看情况。”
　　“那就是不一定。”
　　“不一定。”
　　“那我下午两点来找你。”
　　“随便你。”
　　两个人在车位旁边停下来。
　　梁杙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亮了，顾裴予站在副驾驶一侧，没有立刻拉开车门，先是隔着车顶看着对面的人：“梁医生。”
　　“嗯？”
　　“明天我睡醒了，先发消息给你。”
　　“你不是说你发了我不一定要回吗？”
　　“对，”顾裴予拉开车门，“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梁杙没有回话，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在路灯下面转了个弯，朝着顾裴予家的方向开过去。
　　顾裴予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
　　车子停在他家门口的时候别墅里亮着两扇窗户，顾裴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又回头看了梁杙一眼，然后关上车门，站在路边冲车里的人摆了摆手。
　　梁杙没调头，在路灯下面多停了几秒，车窗降下来一半。
　　顾裴予凑近一步弯腰看了一眼：“还有事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走？”
　　“等你先进去。”
　　顾裴予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转身往家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推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后，梁杙才挂挡调头，车灯在路口转了一个弯，缓缓驶离了别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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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杙刚回到自家楼下手机就亮了一下，是顾裴予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
　　【我躺下了，马上睡】
　　梁杙把车停好，熄了火，握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之后才打了一行字。
　　【醒了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