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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路边摊 顾裴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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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裴予看见梁杙右臂上的伤是在开出那片拆迁区之后的第三个路口。
当时他正侧着头跟梁杙说话,问梁杙胳膊疼不疼。
“梁医生,你胳膊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你让我看一眼——”
顾裴予侧着身子往副驾驶那边探,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等他目光从梁杙的胳膊上收回来重新看路的时候,路灯底下那截排水沟已经出现在车头前面了。
“哎——”
轮胎碾上了路肩。
车身猛地往右边一沉。底盘“哐”地刮在沟沿上,车速不算快,二十码出头的样子,但车体歪下去的瞬间顾裴予整个人往车门上撞了一下。他紧急往左打方向,轮子从沟沿上滑下去,陷进了碎石和淤泥里,彻底卡住了。仪表盘上胎压灯亮了,又亮了一个ESP灯,发动机故障灯也亮了。
梁杙没说话。
顾裴予踩着刹车,慢慢把车停稳,然后熄了火。
“你故意的?”梁杙问。
顾裴予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我不是,我就看了一眼你的胳膊……”
梁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前臂上那道淤痕,“你能不能看路。”
“我错了梁医生……”顾裴予说完探出半边身子往下看,沉默了:“沟这么深。”
梁杙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右边蹲下来用手机的灯照了一下。右前轮陷进去大约二十厘米,悬挂连杆卡在沟沿上,轮拱内侧蹭着沟壁,整个底盘向右侧倾斜了至少十五度。
顾裴予也下了车,绕过来蹲在旁边看。
“多深?”顾裴予问。
“不到一米。”
“能出来吗?”
梁杙站起来:“你试试。”
顾裴予回到驾驶座,挂了倒挡,轻踩油门。车轮在碎石堆里空转了两圈,发出一阵刺耳的胎响,排气管往外喷了一口白烟。他稍微加了点油,底盘又在沟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金属的干涩摩擦声,然后车身又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顾裴予又试了一次,这次油门踩得狠了一些,车轮高速旋转时把碎石甩得四处飞溅,砸在轮拱内侧乒乒乓乓响成一片,但车身纹丝不动。
“出不来。”顾裴予挂了P档拉手刹熄火,拔了钥匙,把驾驶座的座椅往后一推,整个人瘫在靠背上。
引擎盖底下有一声细微的冷却液沸腾的声音,咕嘟了一声就没动静了。
梁杙看了顾裴予一眼,没说话。他走到路边蹲下来,伸手试着抬了一下右前轮的轮拱,纹丝不动。
顾裴予也过去蹲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抬了一下车头,轮子只是晃了晃,车身又落回去,沟底的碎石滚了几个下去。
“抬不动。”顾裴予喘了口气,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
梁杙站在沟沿,看着那辆歪在沟里的奔驰,“叫个拖车。”
“现在这个点,拖车来了也得把车拖去修车店,修车店又没开门。”顾裴予揉了揉脸,“我们先看看附近有没有药店。”
“药店?”
“你胳膊肿了啊。”顾裴予说,“刚才在棋牌室挨那一下,不处理明天肯定更严重。走吧走吧,这附近应该有药店。我刚才开车的时候看到那个路口有亮灯的牌子”
“就涂个红花油的事。”
“那你让我涂。”
“你?”梁杙看了一眼他的手,“你会?”
“不会呀,但你可以教我。”
梁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走。
“怎么说走就走了啊……”顾裴予赶紧跟上去,“梁医生这车你不要了?”
“……”
顾裴予抿了抿嘴:“我赔你一辆一样的行不行?”
“行。”
“那我明天就让人送!”
“明天再说。”
……
两个人沿着路边往前走。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夜班的出租车从主路上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顾裴予快走了两步跟上他:“梁医生——”
“嗯。”
“你说我刚才那个新招,到底是老赵看出来的,还是寸头告的密?”
“你问我?”
“你坐得近。”
“我坐你旁边,我都没看出来你是怎么换的。”
“那老赵怎么就看出来了?”
梁杙想了一下:“可能一直在看你,那个寸头在玩手机,但他看你不代表一定看出来了,可能是靠猜的。”
“猜的?”
“你在那桌赢的次数太多了,而且每次赢都是关键牌。就算他看不出来你是怎么出的,也能知道你有问题。”
顾裴予没说话,又走了几步:“那我下次得穿插着输几把。”
“你还有下次?”
“如果如果。”
梁杙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走了大概十分钟,还是没看见药店。
顾裴予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左右张望,左边的巷子黑漆漆的看不到头,右边的路牌上写着“和平路”,但一路看过去只有几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和一家烟酒店。
顾裴予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地图,图标在屏幕左上角,离他们当前位置有一段距离。
“走反了。”顾裴予把手机转过来,指了一个方向,“应该往回走那个路口左转。”
梁杙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你刚才说看到亮灯的牌子,是烟酒店的灯牌还是药店的灯牌?”
“烟酒店的……不也是灯牌嘛。”
“……”
梁杙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地图软件定位更快一些,跳出来的路线比顾裴予刚才说的那个方向绕了一点,但标注显示是24小时营业店,在巷子深处,招牌有些暗淡,刚才他们路过时可能没注意。
“这边。”梁杙说。
“你确定吗?”
“相信地图。”
“好嘞!”
顾裴予跟上去:“梁医生你还挺会看地图的。”
“你长这么大不认识路?”
“我认得大路,小路不认得。”
“……”
两个人换了个方向,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尽头处有一盏发黄的壁灯,手机屏幕的光是唯一可以照路的东西,梁杙低头看着箭头,脚步骤稳。顾裴予走在他旁边偏后一点,抬头看前方辨认路牌和墙面上的号牌,余光偶尔扫到地面上的坑洼就提前绕开走。
“梁医生,你一个医生,怎么打架这么利索?”
“手熟。”
“什么意思?”
“天天给人扎针,对人身体的结构比较清楚。知道打哪能让人使不上劲。”梁杙顿了顿:“这个问题你问了我很多次吧。”
“有吗?那我能学吗?”
“学什么?”
“学怎么打人。”顾裴予装摸做样的比划了两下。
“……你先把路看明白再说。”
……
巷子走到底,拐个弯,那家药店果然亮着灯。门脸很小,门口挂着“24小时”的灯箱,半扇卷帘门关着,只留了一道玻璃门的宽度,透出白色的荧光灯管的光。
梁杙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裹着毯子的店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有跌打损伤的药吗?”顾裴予问。
店员指了指右边第二排货架:“红花油、云南白药、消肿止痛酊,都在那儿。”
顾裴予走过去,红花油、云南白药气雾剂、一卷弹性绷带、一盒消炎止痛贴,他把能拿的跌打损伤药都划拉了一遍。
他把这一堆抱回柜台的时候梁杙看了一眼:“用不了这么多。”
“备着,万一后面还要打呢。”
“后面还要打?”
“我说的‘万一’。”顾裴予扫码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出药店。塑料袋里的药瓶互相碰撞着,发出清冽的声响。
梁杙在药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远处昏暗的街道。药店的灯箱只照亮了脚下一小片地面,飞蛾围着灯管乱转,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坐这儿。”顾裴予在旁边的一级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手伸出来,我给你上药。”
梁杙看了他一眼,坐下来了。他把袖子挽上去的时候,右臂那道淤痕在药店门口的灯光下比之前更明显了,皮肤表面微微鼓起,边缘泛着一层深紫色。
“好严重……”顾裴予拧开红花油瓶盖,把油倒了一点在掌心搓了搓。
“伸缩棍打的。”
顾裴予手上的动作停了,在包间里的时候,那个人从侧面抡过来的第二棍,梁杙用手臂硬挡了一下,当时声音闷得像砸在沙袋上。
“……疼吗?”
“还行。”
“还行是疼还是不疼?”
“不疼。”
顾裴予没拆穿,他刚才碰到淤痕的时候梁杙的手臂肌肉很明显的绷紧,他的手指沿着伤处边缘轻轻地揉,力道很轻,几乎感觉不到按压。
“你没吃晚饭?”
“什么意思?”
“你手没劲。”
“我是怕弄疼你。”
“你轻成这样,等到天亮这药都揉不开,我还疼。”
“哦……”
顾裴予又揉了几下,力道跟刚才一样,梁杙受不了了,抬手把顾裴予的手移开,“……我自己来。”
“我来吧。”
“不用。”
两人争了一会,最后梁杙抬手在顾裴予脑门轻轻弹了一下顾裴予才肯罢休。
“好吧……”顾裴予撅了噘嘴。
梁杙顺着淤痕的方向把药油揉进去,一圈一圈地,从边缘到中心,再从中心回到边缘,重复了大概五分钟。
顾裴予坐在旁边盯着看,梁杙余光瞥见,不自在的说:“你看什么看。”
“……没事。”
梁杙也没多想,把袖子放下来,“走吧。”
顾裴予跟着站起来,把剩下的药装回塑料袋里。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走了没多远,顾裴予的胃发出一声空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老城区巷子里格外清晰。
顾裴予捂着肚子弯腰笑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看梁杙。
“你饿了?”梁杙问。
“有点。”
“刚才在棋牌室看你吃的挺香的。”
“就吃了两口花生米儿。”顾裴予说,“还没到胃里就被吓消化了。”
梁杙看了一眼四周,“前面那个路口好像有卖吃的。”
顾裴予顺着梁杙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尽头拐角处停着一辆三轮车,推车改装过的铁皮柜上架着一块烤板,车头悬着一盏白炽灯,旁边绑着一根红白相间的遮阳伞,伞面已经褪成了浅粉色。
车旁边的纸板上手写着几个字:“烤串、面筋、烤肠”。铁板上滋滋地冒着白烟,孜然的气味隔着半条街就飘过来了。
顾裴予眼睛瞬间就亮了,拉着梁杙的胳膊就往前跑。
“走走走——”
“你慢点。”
“饿死了!刚才在棋牌室待了那么久一口正经饭儿没吃上,又在车里颠了半小时。”
顾裴予的声音随着脚步越来越快,梁杙被他拽着左胳膊踉跄了一下才跟上去。塑料袋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药瓶碰撞的声音夹在脚步声中。
顾裴予在三轮车前一口气点了一大把,什么都点了一遍,手比划个不停,头也不抬地跟摊主说“这个来两串这个来三串”。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一边翻着铁板上的肉串一边用毛巾擦手,两个人隔着铁板交流了几次。
“你吃不吃?”顾裴予回头问梁杙。
“不饿。”
“来一串?”
“不——”
顾裴予已经把一串烤面筋塞进他手里了,“拿着,不想吃就扔。”
顾裴予看了梁杙几秒,“尝尝嘛,真的很好吃。”
梁杙在那串面筋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咬了一小口。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面筋外层烤得微微焦脆,里面还保持着软韧的口感,确实不错。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梁杙没有说话,默认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中间放着那袋冒尖的烤串,签子一溜横在纸袋边沿上。
顾裴予吃完一串又拿了一串,刚咬一口就被烫得龇牙咧嘴,但硬是不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烫好烫好好吃”。
梁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坐着的台阶照得暖融融的。
顾裴予一口气吃了四五串串之后才慢下来,靠在了后面的栏杆柱上。
“梁医生。”
“嗯。”
“你刚才在棋牌室里——烟灰缸砸他那一下,砸的是哪个位置?”
“肘关节外侧偏上一点。”
“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尺神经沟。那地方被砸中,整条手臂会瞬间失去力量,短则几秒钟缓不过来,长的话可能要几分钟。”
“那会不会有永久损伤?”
“不会。那地方受力之后只是神经被短暂卡压,血液冲开就好了。除非砸的人力气大到他骨头碎了。”
“你没用力,我看你砸那一下不重。”
“那就没事。”
顾裴予又啃了两串烤肠,嘴里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夜风吹过来,把纸袋里冒出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梁医生,你刚才在棋牌室看到我换牌的时候,为什么不拦我?”
“你换都换了,我拦也晚了。”
“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梁杙认真想了一下,“有钱。”
“还有呢?”
“不要命。”
顾裴予笑了一声,“我哪有不要命,我惜命得很。”
“你那个新招练了半个月就敢在牌桌上用,还不叫不要命?”
顾裴予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低头又拿了一串烤肠,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其实我想了一下,我确实不太怕被抓。”
梁杙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家里是做什么的吗?”顾裴予问。
“不知道。”
“淮港市最大的两个——”
“别。”
顾裴予愣了一下,“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
“我跟你说了你以后好有个底。”
“我不需要底。”
顾裴予张了张嘴又闭上,“那行吧。”
顾裴予过了一会又说,“诶,我爸管公司,我妈不管事,我姐在帮我爸打理一部分业务。”
“我以为你是长子。”
“不是。我上面还有个姐姐,她比我大六岁,又聪明又厉害,比我靠谱多了。”顾裴予说,“家里最开始也想过让我进公司,但我实在坐不住。我看那些报表看十分钟就想睡觉,我爸试了两次就放弃了。”
“所以你开始赌博。”
“也不算赌博吧……”顾裴予把竹签放在膝盖上,“我就是觉得在牌桌上赢钱比在公司里看报表有意思。后来发现光靠运气赢不了,就开始琢磨出千,一开始是网上看视频学,后来有人教我。”
“谁教你的?”
顾裴予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老头。在城南那边的旧货市场摆摊修钟表的,手指特别灵活,修表的时候像变魔术。我路过的时候看他修表,觉得他的手很好看,就多看了几眼。”顾裴予一手拿串一手比划。
“他教你出千?”
“一开始没教。我去了好几次,每次就站旁边看他修表,后来他问我是不是想学,我说是。他说学这个没用,我说我就是想学。他看了我一会儿,就从抽屉里拿了一副牌给我。”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始练了。他教我摸牌、记牌、换牌,教了大半年,然后他说他已经没什么能教我的了,我就没再去找他。”顾裴予说完停顿了一下,“我后来想去谢谢他来着,结果再去的时候那个摊位已经换了人,不知道去哪了。”
梁杙听着。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梁医生,你下次打拳的时候我能去看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在那里,我分心。”
“我坐在台下又不出声。”
“你坐在台下本身就分心。”
顾裴予想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能成立,“那好吧。”
顾裴予往后仰了仰,靠着路灯杆,仰头看着头顶那盏灯,光太亮,他眯起了眼睛。
“梁医生,我还有个问题。”
“问。”
“你多大了?”
“二十七。”
“哦~”顾裴予咬了一口面筋,“那你比我大四岁。”
“嗯。”
“大四岁,好老哦……”
梁杙侧头看了他一眼。
顾裴予嘴角还挂着一点油光,表情里带着那种刚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复杂:“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知道了。”梁杙把烤面筋的竹签扔进纸袋里,“你二十三,你年轻,你活力四射。”
“你怎么了?”
“没怎么。”梁杙站起来,左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了。”
顾裴予赶紧把串塞进嘴里,拎着纸袋站起来跟上去。
“梁医生,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开玩笑的,你一点都不老,二十七岁正是——”顾裴予脑子里突然没词了。
“正是什么?”梁杙看向他。
“正是……”顾裴予搜肠刮肚,“正是一个人最成熟稳重又好看的时候。真的。”
梁杙没理他,往前走了一段。
顾裴予跟在他身后,纸袋里剩的烤串还在冒着热气,塑料袋在指尖晃来晃去。
“梁医生,”顾裴予快步追上来,“你开诊所挣得应该不少吧?怎么还去打拳?”
梁杙的脚步没有变慢,“我挣多少跟我打拳有什么关系?”
“我就随便问问。”
梁杙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买一个铺面。”
“哦?”
“临街的,带二楼,楼下做诊室楼上住人。房东开价两百三十万,我首付还差一些。”
“你差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差个几十万。”
“哦。”顾裴予点了点头,“那我可以借你——”
“不用。”
“我又不收你利息。”
“不用。”
顾裴予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梁医生,你存钱为了买铺面,那你不存钱的时候捏?你平时花钱花在哪?”
“花在——”梁杙想了一下,“车。”
“你车被我开沟里了。”
“所以你要赔我一辆。”
“我明天就让人送。”顾裴予说,“一模一样的!黑外黑内,座椅加热也给你配上。”
梁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大概五分钟,顾裴予突然凑近梁杙,脸靠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梁杙的耳朵。
梁杙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一下。
“你干什么?”
“梁医生,你有耳洞诶。”顾裴予盯着他的左耳看,“我刚刚才看到。”
梁杙的耳朵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耳洞,很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路灯的光刚好从侧面打过来,把那个小小的圆孔照得格外清晰。
“跟你没关系。”梁杙说,“你管好自己就行。”
“我就问问。”顾裴予的目光还粘在他耳朵上,“你另一边有没有?”
“你自己猜。”
顾裴予又凑近了一些,绕到梁杙的右侧,一只手搭在梁杙的肩上看,另一只耳朵上果然也有一个。
一样的细孔,在路灯下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两边都有诶!”顾裴予笑了笑
,“梁医生你什么时候打的?”
“不关你事。”
“疼吗?我身边好多朋友都打了,说超酷的!我也一直想打,但我姐不让。”
“你姐为什么不让?”
“她说万一发炎了感染了还得去医院,麻烦。而且她嫌我整天做这些没意义的事,说我不务正业。”
梁杙沉默了两秒,“你姐说得对。”
“你也不让我打?”
“你最好别打。”
顾裴予瘪了瘪嘴,“你们两个果然是一边的。”
梁杙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路灯照亮的街道,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摆动。
“梁医生,我说真的,你这么想要钱,我这边有路子可以更快,就看你愿不愿意……”
“打住。”梁杙说,“你别给我搞这些。”
“我说的不是出千。”顾裴予说,“我有个朋友是做商铺中介的,他能帮你找到更便宜的铺面,或者帮你跟房东压价。”
“打住。”
“好吧好吧。”顾裴予举双手投降,“我不说了。那你继续赚你的打拳钱。”
梁杙看了他一眼,“你最好也别再赌了。”
“为什么?”
“你二十三岁,你自己说的。”
“二十三岁怎么了?”
梁杙看着他:“你才二十三。这条路走不长。”
顾裴予站在那儿,一时间不知道接什么。
梁杙没理他,抬脚继续走。
顾裴予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对啊梁医生,咱回哪去?”
“送你回家。”
“我家回不去。”
“为什么?”
顾裴予掏出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姐这个点肯定还没睡,她一般在书房待到三点多,我一进门就会被她逮到,然后她会问我一整夜去哪了、跟谁去的、怎么回来的——最后发现她那辆玛莎拉蒂不在车库里。”
“你开的是你姐的车?”
“我那辆车送去保养了,出门的时候看见她的钥匙在玄关就……开出去的时候是爽,现在车还在别人那儿,我回去没法解释。”
梁杙看着他,“你怕她?”
“不是怕,就是——”顾裴予搓了搓脸,“她问话太累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个问题套一个问题,中间不让你喝水不让上厕所。比警察审讯还狠。”
“那你睡哪?”
顾裴予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我朋友肯定都睡了。”
梁杙沉默了两秒,掏出手机打开了叫车软件,“你家地址是什么?”
“淮港市城南,你真要送我回去吗……”
“送你到你家附近的路口,你自己走回去,别让你姐看见你从车上下来就行。”
顾裴予闷了几秒:“……梁医生,你住哪?”
“你问这个干什么?”
“明天我得找你啊,车的事,还有赔你车的事。”
“明天打电话。”
“我没你电话。”
梁杙偏过头看他,“你没我电话?”
“没有啊。”顾裴予一脸无辜。
“那你那天凌晨四点给我发的短信,是怎么发的?”
顾裴予张了张嘴,呆住了。
“我那天是……”
“你查我手机号这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我就是……问了那个中间人,就那个帮你联系比赛的……”
“他连我手机号都给?”
“我加钱了。”
梁杙沉默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行。”
“那加个微信?”
“不给。”
“为什么?”
“你查我手机号的事还没解释清楚,现在又要加微信?”
“解释清楚了啊,我说我加钱了。”
“那不是解释,那是承认。”
顾裴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被这句话堵住了。顾裴予站在路灯下面,凌晨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
出租车从路口拐进来了,打着右转灯停在两人面前。
梁杙拉开后门:“上车。”
顾裴予弯腰坐进去,梁杙随后坐进来。报完地址后,车子驶过空旷的街道。顾裴予偏头看了梁杙一眼。
“梁医生,那车的事——”
“明天再说。”
……
顾裴予在自家别墅前面的路口让司机停了车,推开车门下去,又弯腰敲了敲后座的车窗。
梁杙把车窗降下来。
“梁医生,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今晚没有把我扔半路上。”
“……”
顾裴予站在路边,隔着车窗冲他摆了摆手。
出租车重新起步,后视镜里顾裴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转了个弯消失在小区的门岗后面了。
梁杙报了自己家的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右臂上的淤痕还在隐隐发胀。
……
梁杙付了车费下车,走上楼梯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他刚才已经备注过了。
内容很短,语气也收敛了许多:
【我到了。你到了说一声啊。】
梁杙没回。
走进家门,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正准备进卧室的时候手机又开始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换成了微信通知。
梁杙点开看了一眼,十几条好友申请堆在通知栏里,头像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昵称是“予”。
最新的那条写了五个字:
【我用手机号搜的】
然后是下一条:【你通过一下嘛~ 】
再下一条:【车的事明天当面跟你说。】
再下一条:【我姐刚回房间了,她没发现我(≧ω≦)/】
再下一条:【梁医生你睡了吗?我睡不着(T_T)】
梁杙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没管,躺下去闭上眼。
但五秒之后他还是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了“通过”。
对话框里立刻弹出一条新消息
予:【!!!你通过了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良医:【睡了。】
予:【那你快睡。】
予:【对了你明天几点上班?】
予:【不对你今天几点上的班】
予:【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梁杙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没有再回。屏幕朝下微微震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右臂压到枕头的时候疼了一下。
明天还得扎针。淤痕问题不大,红花油揉得够透了。那辆车——顾裴予说明天就送一辆新的过来。他怎么这么有钱?不对,他姓顾。今晚包间里那三个人叫他顾少。淮港市姓顾的……梁杙翻了个身,没有继续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