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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千 顾裴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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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裴予推门进去的时候,梁杙跟在他身后半步。
棋牌室在三楼,楼梯窄,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黄的旧腻子。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头顶的声控灯坏了,顾裴予在黑暗里摸了一下扶手,继续往上走。
三楼是一扇防盗门,门框上钉着一块掉漆的牌子:宏运棋牌,营业时间14:00-02:00。顾裴予抬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然后后退半步等着。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往外看了一眼,把门拉开了。
“顾少?好久没来了。”
“有点事儿。”顾裴予笑了笑,侧身让梁杙进来,“带了个朋友。”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黑色圆领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金链子,瘦,颧骨高,眼睛在梁杙身上停了两秒。梁杙穿了那件黑色短袖,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顾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那人侧身让路,“进进进,二楼那个桌,老赵他们已经到了。”
顾裴予往里走,梁杙跟着。棋牌室比外面看起来大,隔了四五个包间,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混着烟味和空调吹出来的凉气,还有一点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顾裴予在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门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一张自动麻将桌。桌边坐着两个男的,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另一个看着和顾裴予差不多大,寸头,运动外套,正在低头看手机。桌对面空着两个位子。
“顾少来了。”头发花白的那个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往烟灰缸里摁了一下,“又带生面孔?”
“我朋友。”顾裴予拉开椅子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坐。”
梁杙在他旁边坐下。自动麻将桌已经洗好了牌,两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牌背朝上,泛着绿幽幽的光。寸头还在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顾少,今天带了多少?”
“带个人。”顾裴予笑了一下,“人来了就行。”
寸头终于抬起了头,看了顾裴予一眼,又看了一眼梁杙。“这人谁啊?”
“我朋友。”顾裴予说,“开诊所的。”
“中医?”寸头把手机放下了,上下打量梁杙,“顾少你这口味跨度挺大啊。”
“少废话。”顾裴予伸手去摸牌,“打几圈?”
桌边的烟灰缸里积了几截烟蒂。四个人开始摸牌,牌在指尖翻转,码成整齐的队列。顾裴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牌——一张二条、一张六万、一张白板、一张东风、一张八筒。这牌不好看,两头不靠,中间还夹着个单吊。
“这什么破牌。”顾裴予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没动,打出一张东风。
寸头碰了,老赵跟着摸了一张,对面头发花白的也摸了一张。第一圈快转完的时候,顾裴予手里还是一堆零零散散的牌,没有什么像样的组合。他摸了一张五条,放进了牌列,又把一张一条丢了出去。
“顾少今天手气不行啊。”寸头说。
“还没热。”顾裴予笑着摸牌,“急什么。”
第二圈、第三圈,运气没来。他点了一炮,又点了一炮,筹码少了将近一半。寸头胡了一把清一色,老赵胡了一把碰碰胡。顾裴予那副牌始终凑不齐,二条六万白板八筒五条,这些牌各在各的阵营,没有任何一张跟另一张挨着。
第四圈,顾裴予摸到一张八万。看了一眼神色没变,把牌放了进去,打了一张幺鸡。下一轮又摸了一张八万。两个八万,至少凑了对子,他开始往“对子胡”的方向走。拇指在牌背上蹭了蹭,指腹沿着牌的侧面滑过去,又在下一张牌上停了一下——这张是二筒。
二筒放下去就废了,留一留看看能不能凑个碰。
顾裴予把二筒夹在两张牌中间,打出一张没用的北风。
寸头出了一张九筒。顾裴予看了一眼自己的牌——两个八万、两个二筒、一个三条、一个四条、一个五条,这是顺子的雏形。他推了牌。
“胡了。”
清一色一条龙,自摸。寸头盯着那副牌看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老赵倒是笑了一声:“可以啊顾少,这一把回本了。”
顾裴予把筹码拢回来,笑容没变,“运气来咯。”
接下来的两圈他又赢了两把,不大,但稳。手里的牌在摸的时候就用拇指测过质地了,牌背的纹路在手指下面被辨认出来,该留的留,该打的打。梁杙在旁边一直看着,没说话。
中场休息的时候,老赵起身去上厕所,寸头去走廊接电话。包间里只剩顾裴予和梁杙两个人。顾裴予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侧头看了一眼梁杙。
“看懂了?”
“没看懂。”梁杙说。
“那我给你露一手。”
顾裴予从桌上拿起一张牌,背面朝上捏在右手里,手指并拢,拇指扣住牌的中段。“这张牌,你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梁杙看了一眼:“不能。”
顾裴予笑了笑,拇指在牌背上蹭了一下,动作很小,然后他把牌面朝上翻了过来——八万。
“你怎么做到的?”梁杙问。
“摸出来的。”顾裴予把牌放回桌上抓了把旁边放着的一小盘花生米嚼了两口,“麻将牌背面有暗纹。你摸得够细,每一张牌的花色在背面都有细微的差别。万子、条子、筒子,纹路不一样,每一张的深浅也不一样。我练了大概三个月才摸清楚。”他又拿起一张牌,“比如这张——”
拇指在牌背上蹭了蹭,牌面翻过来——五筒。
“但是累。”顾裴予把牌丢回桌面,“摸牌的时候不能快,也不能让人觉得你在摸。得装成自然动作,像是拿牌顺手蹭了一下~新手练这个最容易露馅,你看那些被捉住的老千,十有八九死在手指动作上。”
梁杙看着桌上那张牌,没说话。
“还有一种,”顾裴予又从桌上拣起一张牌,两只手各拿一张,牌面朝下,“换牌。左手这张和右手这张互换,速度够快的话对面看不出来。但这个更难,手指要够灵活,还要学会用掌根做掩护。我现在还没练到能用的程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小东西,摊开手掌给梁杙看。那是个薄薄的金属片,椭圆形,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极薄。“袖里针。藏在指甲缝里或者掌心,用来削牌。趁人不注意在牌面上刮一下做记号,下一轮摸到就知道那是谁的牌了。”
梁杙看了那个金属片一眼。“你不怕被人抓住?”
“抓住再说呗。”顾裴予把金属片收进口袋,“不过今晚不用这些。今晚就是玩玩,不搞大的。”
老赵和寸头回来了。四个人重新落座,自动麻将桌嗡了一声,重新洗牌。顾裴予抓起牌的时候,拇指顺着牌背的侧面往中间推了一下——他今天下午刚练的那个新招。牌背的纹路在手指下面铺开,他感觉到了,手里这张是七筒。
好,七筒开头,今天这局有可能凑一色。
他心里想着,把七筒放进牌列里,又摸了一张——四万。
接下来的三圈,运气急转直下。寸头连胡了两把大的,老赵又自摸了一把,顾裴予点了一炮,筹码少了将近一半。手里的牌总是不顺,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来了一堆,而且来的牌恰好都是别人正在打的,出张稍慢半拍就会被抢胡。
“这把真不行。”他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变浅了。摸牌的动作加快,拇指在牌背上摩擦的力度也大了不少。
第四圈刚开始,顾裴予摸到第一张牌,拇指贴着牌背来回蹭了两趟——这张是三条。他把三条放进了牌列,左手同时从桌面上拿起了一张没用的牌,扣在掌心,右手覆盖上去,右手翻过来的时候,那张没用的牌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藏在袖口里的新牌。
梁杙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两圈顾裴予运气开始回暖。他胡了一把,又自摸了一把,把之前输的筹码赢回了一大半。寸头的脸色不太好看了,老赵还在笑,但笑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顾裴予的手。老赵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牌桌对面。
“顾少今天手气起伏够大的。”
“运气嘛,说不准。”顾裴予笑了笑,“就跟炒股一样,今儿跌明儿涨。”
老赵没接话。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里,从兜里掏出一盒新的扑克牌放在桌上。
“麻将打腻了,玩两把牌?”
顾裴予看了一眼那盒牌。“玩什么?”
“二十一点。”老赵说,“简单,快。”
寸头把手机放下了:“行啊,玩牌好玩。”
顾裴予看了一眼梁杙,梁杙没表情。
顾裴予回过头:“行啊,那就玩几把。”
老赵拆开扑克牌的塑封,把牌抽出来洗了洗。手法很干净,哗啦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脆。
他把牌往桌上一摊,切了一刀,开始发牌。
顾裴予拿到两张牌,拇指微微翘起牌角看了一眼——一张9,一张6。加起来15。
15点,这个位置很尴尬。要的话容易爆,不要的话对面明牌是个7,7加底牌大概率超过17。
老赵的第二张牌明牌是7,底牌扣着没翻。
顾裴予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要牌。老赵推过来一张牌,他翻开——Q。25,爆了。
寸头在旁边笑了一声:“顾少今天运气又跑咯。”
第二把。顾裴予拿到一张A和一张8,天生19。
19点,够了。
顾裴予把牌扣在桌上,没再动。
老赵翻底牌——K加7,17。
顾裴予赢了。寸头的脸色又不好看了,换到扑克牌之后他明显不适应,连续两把都是15以下就爆。
第三把,顾裴予手里的牌是一张3和一张5,加起来8。他敲桌面要牌,老赵推过来一张——6,现在是14。再要一张——K,24,又爆了。
“这手气真要命。”顾裴予在心里骂了一声,面上还是笑着。
第四把,他拿到的第一张牌是Q,第二张是A。天生21。他把牌摊在桌上。
老赵盯着那两张牌看了一会儿,把牌放下了。“顾少手气好。”
顾裴予笑了笑:“运气来了挡不住。”
第五把。老赵洗牌的速度慢了下来,把每一张牌都理得整整齐齐,然后推给顾裴予:“顾少,你切一下。”
顾裴予伸手切牌的时候,手指在牌堆侧面快速扫了一下,用掌根把一张牌从中间顶到了上面。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两张牌——一张5,一张6,加起来11。
11点,要的话必须来一张10或者人头。但老赵刚才洗牌的时候把大牌都洗到了底部,桌面上剩的应该全是小牌。不对……刚才切牌的时候把一张K顶到了上面,如果老赵发牌顺序没变的话,那张K应该是我的。
顾裴予敲桌面,要牌。老赵推过来一张——翻过来,K。21点。
他摊牌。老赵翻底牌,他手里的是一张4和一张7,加起来11,要了一张牌翻出来是8,19。
顾裴予赢了。
老赵盯着那张K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顾裴予,眼睛眯了起来。
“顾少,你这运气是不是来得有点太巧了?”
顾裴予的笑容没变:“老赵你这话说的,运气这东西谁说得准呢。”
老赵没接话。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站起来,“我去上个厕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寸头一眼,寸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寸头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下,说了句“嗯”,挂了。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冲顾裴予笑了一下。
“顾少,你今天真不该来。”
顾裴予嘴角的笑没动,但身体绷紧了零点几秒。
“什么意思?”
寸头没回答。包间门被推开了,老赵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男的。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光头,脖子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耳延伸到下巴。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梁杙身上停了一下,落在了顾裴予身上。
“顾少。”刀疤脸开口了,声音不大,“听说你最近牌运不错,赢了六十多?”
顾裴予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牌没放下。“你谁啊?”
“你不用管我是谁。”刀疤脸说,“你只要知道我那六十万不是白拿的。”
顾裴予笑了一下:“六十万是你放出去的高利贷,还是你桌上输给我的?说清楚,我还也好、不还好歹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刀疤脸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嘴还挺硬。”
他朝旁边的人偏了一下头。那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包间的门被带上了。寸头已经站起来了,退到了墙角,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轻松。梁杙坐在原位没动。
刀疤脸的目光落在梁杙身上:“你是他带来的?”
梁杙看了他一眼。
刀疤脸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顾裴予的肩膀。
梁杙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烟灰缸捞进了手里。
烟灰缸底砸在刀疤脸的肘关节外侧,玻璃缸裂成了两半,刀疤脸的手在空中拐了个弯,整条右臂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垂下去。
“你他妈——”
梁杙一脚踢在他膝盖侧面。刀疤脸的单腿支撑瞬间垮掉,整个人往左边歪过去,脑袋磕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手还想去够顾裴予,但身体已经失去平衡了,在地上扭了一下。
“动手!”
刀疤脸带来的两个人同时朝梁杙扑过来。其中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根伸缩棍,甩了一下,铁棍弹开,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梁杙侧身躲过第一棍,棍子砸在椅背上,木头开裂的声音炸开来,碎屑飞溅。
第二棍从侧面扫过来。梁杙抬手用前臂硬挡了一下,铁棍砸在小臂上,闷响。他没有退,右手同时伸出去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拇指按在掌根内侧。对方的手指瞬间松开,伸缩棍脱手掉在地毯上。梁杙一肘顶在他胸口,那人往后撞在墙上,滑下去,没再站起来。
另一个人的动作更快,已经冲到了顾裴予面前,伸手去拽他的衣领。顾裴予往后缩,椅子翻倒,人往地上滑。梁杙跨过倒在地上的刀疤脸,一把拽住那人的后领把他往后扯。那人失去重心往后仰,梁杙的膝盖顶上来压在他后腰上,把他整个人摁倒在地毯上。拳头落在他后脑旁边的位置,没打中要害,但力道震得地毯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从梁杙站起来到三个人倒地,不到三十秒。
包间里安静了。墙角里寸头举起了双手,往后退了一步。“跟我没关系。钱我拿一份,但人不是我叫的。”
顾裴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他看了一眼地上倒着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梁杙,嘴巴张着。
“梁医生,我让你别动手——”
“我没动手。”
“你把人全撂倒了。”
“我动的是烟灰缸和椅子。”梁杙说,“没动手。”
顾裴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刚才砸他胳膊那一下,用的什么?我都没看清。”
“别废话了。”梁杙拽住他的胳膊往门口走,“走。”
他拉开包间门,走廊里已经有人探出头看了。梁杙没有停留,拽着顾裴予穿过走廊,三步并两步往楼梯的方向走。三楼到二楼,二楼到一楼,楼梯窄,顾裴予在身后喘着气。
“他们追下来了吗?”
“没有。”梁杙说,“但马上会。”
玻璃门推开,夜风灌了进来。
停车场里那两辆车还停着,黑色奔驰和黑色玛莎拉蒂并排。梁杙掏出钥匙按了一下,奔驰的车灯闪了闪。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顾裴予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的车——”
“先放这。”梁杙发动引擎,“你能保证那几个人不会在发动机上动手脚?”
顾裴予不说话了。
车门关上,奔驰轮胎在砂石地上碾了一下,打滑了一瞬然后弹了出去,尾灯在路口甩出一道弧线。梁杙把方向盘往左打到底,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头灯照亮了巷子尽头一堵砖墙——死路。
他踩死刹车,挂倒挡,车尾往后弹出巷口的时候车身几乎擦着两边的墙壁,后视镜刮了一下墙皮,发出刺耳的一声尖响。
顾裴予攥住了安全带。“梁医生——”
梁杙没说话。车子上了主路之后他加快了速度,从六十提到八十提到一百。
淮港市城南这一段路宽车少,路灯稀稀落落,头灯打出去,路面上的白线一帧一帧往车底底下翻。
仪表盘的指针在往上爬,引擎的声音低而持续,车身紧贴着路面,每过一个弯都带出一声轮胎碾过柏油的嘶鸣。
顾裴予紧紧抓着门把手:“梁医生你开慢点——”
“他们跟上来了。”
顾裴予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两辆车从老工业区的方向追了上来,车灯亮得晃眼,距离大概不到三百米。
梁杙踩深了油门。奔驰的悬挂硬,路面接缝每过一个就“哐”一声传到座椅上。顾裴予整个人贴在靠背上,身体随着车身的转向左右摇摆。他一开始还在叫,后来声音越来越紧。
“前面是弯道——”
梁杙没有减速。轮胎在过弯的瞬间往右滑了一小段,差一点擦上路肩,然后车头又拉了回来,车身摆正,继续往前冲。
顾裴予抓着车顶扶手的手抓得指尖发白,他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的人。梁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视镜里追兵的车灯小了一点。
顾裴予看了两秒,“哇操!甩掉了?”
“没有。”梁杙说,“还有一辆。”
另一辆车从侧面的岔路里窜出来,距离更近。梁杙往右打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两侧是拆迁了一半的老房子,墙面上写着红色的“拆”字,在车灯的照射下一闪而过。路面坑洼不平,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水泥板,整辆车颠了一下,顾裴予的脑袋磕在侧窗玻璃上,闷响。
“梁杙!”
梁杙没理他。岔路尽头的丁字路口,他往左打了一把方向,车头几乎贴着墙角扫过去,顾裴予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反光镜“咔”一声折断了,挂在车门外晃荡。车身摆过来的时候后轮打滑了一瞬——路面有沙。
车子横着滑了半米然后抓住了地面,继续往前。
顾裴予撑着座椅靠背把身体往前探了探,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车头灯照亮了一排杂物——几个废轮胎、一摞砖头、一张倒在地上的桌子横在路中间。
梁杙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在离那堆杂物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住了。刹车片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嘶,顾裴予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肩膀在座椅上磕了一下。
后视镜里,追兵的车灯还在远处,但变大了。
“走不了了。”梁杙说。
顾裴予没问怎么办。他松开了安全带,绕到驾驶座这边拉开门:“换我开。”
梁杙看了他一眼,熄了火,下车。两个人换了位置。顾裴予麻利的坐进驾驶座,把座椅往前挪了一点,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挂倒挡往后退了大概五米,挂前进挡,轰油门。
仪表盘的指针一下甩到了右边——轮胎在沙地上空转半秒然后咬住了地面,车子弹射出去。前保险杠擦着桌腿冲过去,桌板翻起来撞在引擎盖上又滑了出去,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杂物堆散的散、碎的碎,飞溅的木屑打在挡风玻璃上又弹开了。
车子冲过那堆障碍物之后继续往前。车身猛地向下一沉,轮胎碾上了一道深坑。顾裴予没松油门,车身往□□斜,前轮磕在路沿上又弹回来,底盘刮到什么发出刺耳的声响。
“前面有路口——”梁杙刚张嘴,顾裴予已经把方向盘打到底了。车头撞向路边一道矮墙,轮胎在墙面上侧了一下,车身斜斜地冲进了一条窄道。这条窄道比之前的路还要窄,宽度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过,后视镜早就断了,但车身的宽度还是擦着两边的墙壁往里挤。金属刮在砖墙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锐响。
车子穿过窄道,冲进了一片空旷的工地。追兵的车灯在窄道那头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顾裴予松开油门,车速降了下来。他拐了几道弯,穿过一片拆迁区,在一座烂尾楼的背面停下来。车身紧贴着墙壁的阴影,大灯关闭后,视野中只剩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低空泛着浑浊的橙黄色。
顾裴予熄了火,靠在椅背上,喘了很久。
“你这破车——”
“奔驰,四十二万。”
“底盘快废了。”
“所以。”
顾裴予转头看他:“所以什么?”
“你得赔。”
顾裴予笑了,“行啊。”
梁杙看着窗外:“你的玛莎拉蒂放那儿了,你自己想办法弄回来。我不管。”
顾裴予愣了一下,“那车——”
“你是少爷,你不在乎一辆车。”
“……我在乎。”
“那就自己开回去。”
顾裴予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工地外面有野狗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那两辆车追出来的光柱正在拉远,在废弃的楼宇间来回扫动,没多久就彻底看不到了。
顾裴予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看了一会儿,“从这儿开回市区还得半小时。”
梁杙靠在副驾驶座上没动,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
“你开车蛮帅的。”顾裴予说。
梁杙没接话。
“就是下次能不能别开这么猛。”
“你先别出千。”梁杙说。
顾裴予笑了一声,“行,扯平了。”
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烂尾楼的阴影。后视镜里,那两辆追兵的车没有出现。顾裴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导航上的路线用蓝色标出了一条回城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你认路吗?”
“不认。”梁杙说。
“你开车不看路啊?”
“看车。”
“有什么区别。”
梁杙没回答。
顾裴予从一个路口拐进去,又从一个没路灯的巷子拐出来,绕了两三圈才找到一条有路牌的主干道。路上的车很少,街灯亮了一排。他放慢了车速,经过了三个路口,确认后面没有任何车灯跟上来,又经过两个路口,确认附近也没有车停在路边。
“能回去了。”
“嗯。”
顾裴予开上了通往市区的主路,车速平稳,引擎的声音低下来。他空出一只手去够副驾驶座前面的矿泉水,手指碰到箱盖的时候,梁杙侧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老赵怎么知道你有问题?”
“不知道。”顾裴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可能是洗牌的时候被我盯了一眼,也可能是他看到我手指动作了。”
“你那个新招?”
“嗯。我练了半个月,第一次实场用,结果就翻车了。”顾裴予笑了一下,“学艺不精,得继续练。”
“你还继续?”
“练好了就不被抓了。”
梁杙没说话。顾裴予侧头看了他一眼:“梁医生,你对我这个爱好有点意见?”
“没意见。”
“你表情不太像没意见。”
“你出千被打,我跟着跑。”
“那我下次出好一点,不让你跑。”
车子在夜色中继续往前开。淮港市城区的轮廓慢慢从前方浮现出来,远处的路灯亮成一条线。街道逐渐变得规整,路面也宽了,顾裴予把车拐进了一条亮着灯的街。
“对了梁医生。”
“嗯?”
“你打架的时候——是不是练过什么?”
梁杙没说话。
“你打他那一下,胳膊就软了。”顾裴予说,“跟那天晚上打那个大块头一样。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梁杙看着前方的路。“中医。”
“中医?”
“人体的关节和神经分布,我背得比你记得自己的生日还熟。”梁杙说,“我知道往哪打会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又不至于打死。”
“……合着你们中医不光会针灸?”
“还会打人。”
顾裴予笑了一声,声音在车子里弹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车子驶过第三个路口,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近了。
顾裴予看着前方亮着灯的路口,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梁杙靠在副驾驶座上,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眼睛半闭着,呼吸拉得很长。
他想起刚才梁杙在包间里站起来那一下——站起来的速度不快,甚至算不上着急,就那么站起来,顺手抄起烟灰缸,然后三个人就没了,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