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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夜有局 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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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闹钟还是五点半。
但梁杙在它响之前就醒了。手机屏幕亮着,短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梁医生~我挂了您今天第一个号!七点整,不要迟到哟。】
梁杙盯着屏幕看了五秒。他点进仁安堂的挂号系统,查了今天的排号。一号,顾裴予,挂号时间凌晨四点十五分。系统里备注栏写着
“夜不能寐,心悸怔忡,求医心切”
梁杙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了眼。
三分钟后他坐起来了。
……
七点整。第一个号。合着这人凌晨四点爬起来挂号,就为了让他早起。
梁杙洗漱、穿衣服、出门。六点四十到诊所,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小周刚打开前台的灯,打着哈欠看见他进来,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
“梁医生你今天……”
“有只苍蝇。”梁杙说。
小周没听懂。
梁杙走进诊室,穿上白大褂,把针灸针从酒精盒里捞出来。手指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根针都被擦得干干爽爽,然后整齐地排在消毒盘里。
……
七点整。
诊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苍蝇脑袋先探进来,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嘴角还抿着笑,然后整个人挤进来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干干净净,跟周六晚上那只丧家犬比起来像换了个人。
顾裴予一屁股在诊椅上坐下来,把挂号单放在桌上推过去。
“梁医生早呀。”
梁杙没接那张单子。
“什么病?”
“重病。”顾裴予说,表情看起来非常的认真,“特别重的那种,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梁杙看着他。
顾裴予把一只手伸到桌上,掌心朝上,露出腕骨,“您给我把把脉呗。”
梁杙没动。
诊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你排队了吗?”梁杙问。
“排了啊,我第一个挂的号。”
“我问的是挂号之前,你在候诊区排队了吗。”
顾裴予眨了眨眼:“挂了号为什么还要排队?”
“叫号。”梁杙说,“出去等叫号。”
顾裴予的表情裂开了一瞬。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梁杙,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梁杙已经把目光收回到桌上那叠病历本上了。
顾裴予在候诊区坐了大概六分钟,小周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喊了一嗓子:“一号,顾裴予,请到三号诊室就诊。”
顾裴予站起来,整了整毛衣领子,重新推开诊室的门。
“梁医生早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腕重新摆到桌上,“这下能看了吧?”
梁杙伸出三根手指搭了上去。寸口脉,浮取有力,沉取不虚,左寸不数,右关不弦。
一分钟六十次,这脉象比梁杙自己的还稳。
梁杙把手收回来。
“脉象正常。”
“不可能。”顾裴予说,“我昨晚通宵没睡,心慌胸闷,坐立不安。”
“几点睡的?”
“没睡。”
“几点躺下的?”
“……凌晨两点。”
梁杙看着他:“凌晨两点躺下,四点起来挂号,这叫通宵?中间那俩小时你在床上干什么?”
顾裴予想了一下:“玩手机。”
梁杙把病历本合上了。
“你这叫作息不规律,不叫病。回去早睡,少玩手机,不用来了。”
顾裴予没接话,他看着梁杙,嘴角慢慢扬起来,“梁医生,我知道我这个病,脉象上看不出来,我可能是得了相思病。”
梁杙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
“相思病中医叫郁证,分气郁、血郁、痰郁、湿郁、食郁、火郁。你是哪种?”
顾裴予愣了一下,“……还有这么多分类吗?”
“你哪种都不是。”梁杙把病历本放到一边,“你这叫闲得慌。”
顾裴予张着嘴坐着,他大概没想到梁杙真的接了这个话,而且还用医学分类把他怼了回来。
“我有件事想问你。”梁杙说。
“什么?”
“你怎么挂到我的号的,这么快。”
梁杙的号确实挂到了下个月,但今天的一号患者却是顾裴予,这很奇怪。
“你怎么挂的?”梁杙见顾裴予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顾裴予掏出了手机,打开了一个界面,屏幕上是一个挂号平台的后台页面,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梁杙,仁安堂中医院专家门诊,号源管理,今日剩余号源:1/20。
梁杙的脸色变了。
“你哪个平台的?”
“我朋友做的。”顾裴予笑笑,说,“他是这家挂号系统的技术负责人,我昨晚上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加个号。他本来不让的,但我说实话确实是来看病的,你看我凌晨四点自己挂的,又不是没花钱,对吧?”
“你走后台加号。”梁杙说。
“走后台也是号啊。”顾裴予理直气壮地靠到椅背上,“我又没插队,你看这会儿才七点零五分,又没有别的病人来,我就是第一个到的,不行吗?”
梁杙坐在那里看着他,太阳穴跳了一下。
“而且我刚才确实候诊了。”顾裴予说,“你让我出去等叫号我也出去等了,遵守医院规章制度。”
梁杙深呼吸了一口气,拿起笔,翻开新的病历本。
顾裴予眼睛亮了一下:“你要给我开方子?”
“写你下次别来了。”
顾裴予赶紧按住了他的手,“别别别,我错了梁医生,真的错了。我以后不找后台加号了行不行?”
梁杙看着他。
“你凌晨四点挂号就为了跟我说一句相思病?”
“不止。”顾裴予眨巴眨巴眼,说,“我还想请你吃午饭。”
“不吃。”
“那晚饭呢?”
“不吃。”
“那夜宵?”
“顾裴予。”
“到!”
梁杙指了一下门口,“出去。”
顾裴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梁医生,我中午在楼下等你。”
“我不下楼。”
“那我就在停车场等。”
“……”
“那我走咯,待会见梁医生。”顾裴予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梁杙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挂号单,伸手抽出来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处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看得出来被刻意写得好看:“相思病,药方:每天见一面~”
梁杙把挂号单折了两折,扔进抽屉里。
二号病人进来了,一个中年妇女,腰疼。梁杙开始问诊。接下来三个病人依次进来又出去:一个高血压的老头,一个失眠的年轻姑娘,一个湿疹复发的程序员。都是常见病,问诊、把脉、开方,速度快而准确。
但梁杙偶尔会停下来,不自觉地往窗外看一眼。
快十一点的时候,诊室门又被推开了。
顾裴予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重新打理过。他靠在门框上,冲梁杙笑了一下。
“梁医生,忙完啦?”
梁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病历,“你怎么还没走?”
“走了,但我又回来了。”顾裴予走进来,在诊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刚才出去逛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好逛的。你诊室里有空调,外面热。”
“诊所不是给你蹭空调的地方。”
“那你诊室里那把椅子空着也是空着。”顾裴予歪着头看他,“我又不吵你,我就坐着。”
梁杙没理他,继续写病历。顾裴予果然没吵,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也不玩手机,就看着他写。
诊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梁医生,”顾裴予开口了,“你写字的时候眉头会皱。”
梁杙没抬头。
“还有,你每次写完一张方子会转一下笔,顺时针转一圈。我看你颈椎好像不太好,写久了脖子会往右边歪一下。”
梁杙的笔停了一下,“你看我干什么?”
“我没事儿干呀。”顾裴予说,“再说了,你是我保镖,你状态好一点,我活下来的概率就大一点。”
梁杙把笔放下了,“顾裴予。”
“嗯?”
“你坐在这里,影响我工作。”
“我一句话没说啊。”
“你喘气都在影响我工作。”
顾裴予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行行行,我出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梁医生,我等你下班,晚上有个局,你得陪我去。”
梁杙抬头看他,“什么局?”
“到了你就知道了。”顾裴予杨眉笑了下,“放心,不是被人追的那种,正经局。”
“……”
“哦对了,梁医生,你吃午饭了吗?”
梁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没有。”
“早饭呢?”
梁杙没说话。
他今早六点四十到的诊所,连那半杯豆浆都没来得及喝。
顾裴予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没吃是吧?”
“吃了。”
“你吃没吃我能看出来。”顾裴予说,“你嘴角没有油光,嘴唇有点干。你早饭就没碰过东西。”
梁杙看着他。
“我订了午饭,十二点送到。”顾裴予说,“吃不吃随你,但送都送来了,别浪费粮食,你说是吧。”
“你不用做这些。”
“我知道。”顾裴予说,“这顿饭是谢礼,谢谢你昨晚接了我的活儿。”说完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梁医生,你长得真俊。”
门关上了。
梁杙看着那扇门,低头继续写病历。
十二点,外卖送到了。前台小周抱着一只保温箱走进来,嘴里念叨着,“梁医生你什么时候点的餐啊这箱子好沉。”
保温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四菜一汤,米饭两份。好好吃饭。——予」
右下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
梁杙打开,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干煸豆角、红烧鱼、番茄蛋汤。
米饭还冒着热气,两双筷子两碗米饭。
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梁杙坐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青菜。
下午的病人不多,梁杙四点半就看完了。他脱下白大褂,把针灸针收进针盒里。整理桌面的时候手指碰到抽屉里那张折了两折的挂号单,他动作停了一下,抽出来展平,对折,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
五点十分,他锁上诊室的门,走出仁安堂。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他没在意,往自己的奔驰走。那辆黑色车的车窗降下来了,顾裴予歪着头看他。
“梁医生,下班啦?”
梁杙看了一眼那辆车。黑色玛莎拉蒂,他没见过这辆车。
“你开谁的车?”
“我的呀。”顾裴予说,“中午刚换的。”
“换?”
“我感觉银色太扎眼,就换了一辆。”
“……”
梁杙没接话,往自己车走。
“哎,”顾裴予叫住他,“你还没说晚上去不去呢。”
梁杙停下脚步回头:“什么局?”
“打牌的。”顾裴予吹了一声漏风的口哨,“城南一家棋牌室,几个朋友凑了一桌。我之前常去,出了那档子事之后就没露面了,我得去晃一圈。”
“你昨晚刚被人追了半座城,今晚就敢出去打牌?”
“所以带你啊。”顾裴予靠在车窗上,“你不去,我一个人被人堵在牌桌上怎么办?”
梁杙看着他,“你到底干嘛非选我当保镖?”
顾裴予想了两秒:“因为你帅啊。”
梁杙面无表情。
“真的,”顾裴予说,“你看你那张脸,往我旁边一站,对面的人先盯你看三秒,谁还顾得上打我。”
“说人话。”
顾裴予收起了嬉皮笑脸,认真地想了想,“你打架厉害,我亲眼看见的。那个人比你大两圈,你碰了他两下他就动不了了。我自己挨过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打、什么样的人不能打。你能打。”
梁杙等着他说下去。
“而且你是中医。”顾裴予说,“我雇个保镖,万一真打起来了,保镖挂了彩还得送医院。雇你多好,被打残了自己就能治。”
梁杙看了他一会儿:“你还挺会算账。”
“那是。”顾裴予又笑了起来,“所以梁医生,八点,城南,去不去?”
梁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响了一下,他摇下车窗,侧头看了顾裴予一眼。
“八点。你带路。”
顾裴予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辆黑色玛莎拉蒂率先驶出停车场,梁杙的奔驰跟在后面。两辆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一前一后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淮港市的夏天天黑得晚,六点的天还亮着。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车拐进了一条窄路,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来。
顾裴予下了车,走过来敲梁杙的车窗。
“到了?”
“没有。”顾裴予说,“先吃饭。你中午那顿也不知道吃了没,反正我是饿了。”
梁杙看了一眼那栋楼——一楼是个小馆子,招牌上写着“阿婆小炒”,门脸不大,玻璃门上的贴纸掉了半边。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坐着几桌人。
“这儿?”
“这儿啊。”顾裴予说,“我吃过,味道还行,比那些大馆子实在。”
梁杙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小馆子里没什么人,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顾裴予进来招呼了一声:“小顾来啦?好几天没见你了。”
“阿婆,还是老样子。”
“这位是?”
“我朋友。”顾裴予说,“您给他也来一份一样的。”
梁杙在旁边坐下来,没说话。顾裴予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你想问我什么就问。”
梁杙接过茶杯:“你昨晚被追的时候,你赢了多少?”
“六十多。”
“万?”
“嗯。”
梁杙喝了一口茶:“所以你今晚还敢去赌?”
“不是赌。”顾裴予说,“就是朋友聚一聚,打两圈而已。我又不是天天出千,那玩意儿费脑子。”
“那你昨晚为什么出?”
顾裴予想了一下:“那桌人赢了我三十多万,我想赢回来。结果赢回来之后没收住,翻了个倍。”
梁杙看着他。
“就这一次。”顾裴予说,“以后不出了。”
“你保证?”
“我保证。”
老板端着两盘菜过来了,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蒜蓉空心菜,两碗米饭。菜不精致,但分量足,冒着热气。
梁杙拿起筷子。
“梁医生,”顾裴予一边夹菜一边说,“如果今晚有人认出我了,你能不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被人追着跑两次。”顾裴予笑了一下,“怪丢人的,我这个人还是要脸的。”
梁杙把一口饭咽下去,“那你别出千。”
“不出。”
“别赖账。”
“不赖。”
“别惹事。”
“尽量。”
梁杙看了他一眼,继续吃饭。
……
七点半,两辆车重新上路。夜色暗下来了,街道两边的灯亮了一排。顾裴予的车在前面带路,拐进城南一片老城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矮,路灯也变得稀疏。
梁杙放慢了车速。他认得这片区域——淮港市的老工业区,五六年前工厂搬走之后,剩下的厂房被改成了棋牌室、台球厅、小酒吧。
他没来过,但他听阿强提过。这片地方是淮港市地下赌场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出千被抓住的人,从这儿被抬出去的每年都有那么几个。
前面的车在一栋三层高的旧楼前停下来。楼外面挂着“宏运棋牌”的招牌,霓虹灯管坏了半边,“运”字的偏旁不亮,变成了“宏云棋牌”。
顾裴予下了车,走过来。
“就这儿。”他说,“三楼,朋友开的,自己人。”
梁杙熄了火,下车,锁门。他看了一眼那栋楼,又看了一眼顾裴予。
“你朋友开的棋牌室,你刚才为什么不直说?”
“直说了你还会来吗?”
梁杙没回答。
顾裴予站在他旁边,把手插在口袋里,笑了笑:“放心,今晚不出千。就玩两圈,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梁杙看了他一眼,然后迈步朝那扇玻璃门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