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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丧家犬 梁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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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杙的闹钟定在早上五点半。
诊所的规矩就这样。淮港市仁安堂中医院的专家门诊七点开门,但他的号早就排到了下个月,每天限号二十个,雷打不动。有人托关系想加号,梁杙看都没看一眼
加号?行,把我从床上拽起来的时间也算进去,一分钟一百。
五点半的闹钟响的时候,梁杙从床上坐起来,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把眼睛睁开。左肩还在疼,他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打开相机照了一下,昨晚那一拳留下的淤青已经从肩膀蔓延到了锁骨,整块区域泛着青紫色的光。他用右手按了按痛处,疼得把手机扔到了床的另一边。
梁杙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洗漱,穿衣服,出门。
六点十分,他坐进那辆黑色奔驰的驾驶座。座椅加热开到最大,空调吹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这车是他去年全款买的,四十二万,没贷款。
阿强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你一个医生开奔驰打黑拳,你是真的离谱。”
梁杙当时没理他——赚钱就是为了花,只要花在对的地方就行。
车子驶出小区地库,汇入淮港市还没醒过来的街。六点出头的早高峰还没真正到来,路上的车不多。
梁杙从城东开到城西,在仁安堂后门那条巷子口的早点铺停下来。
“梁生来啦?”老板娘隔着蒸笼看见他的车,已经开始装了,“还是老样子吗,两个青菜包子一杯豆浆?”
“嗯。”
梁杙没下车,从车窗接过袋子,扫码付款,一边啃包子一边继续开。
到诊所后门的时候刚好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豆浆还剩半杯,梁杙端着杯子推门进去。
六点四十分,梁杙推开诊室的门。
仁安堂是淮港市最好的私立中医院,收费不便宜,但服务好,环境也干净。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板,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候诊区的椅子上放着软垫,空气里有淡淡的中药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前台小周已经到了,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见梁杙进来,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涂:“梁医生,你今天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梁杙没理她,走进自己的诊室,把白大褂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这间诊室是全院最大的一间,带独立洗手间,窗台上放着一盆他养了两年的绿萝,藤蔓从窗台一直垂到地面。
他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好:听诊器、小手电、压舌板、一包没拆封的橡胶手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盒针灸针,把针一根一根夹进酒精浸泡盒里。
七点整,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挂号单。
“梁老师,今天二十个号全满了,还有五个没挂上的在门口等着,说愿意出双倍挂号费。”
“不加。”
“那个……有个病人是从外地专程飞过来的,说等了两个月了,您看——”
“不加。”
小周叹了口气,把挂号单按顺序夹在诊室门口的文件夹里,出去了。
梁杙端起那半杯豆浆喝了一口,凉的。
七点十五分,第一个病人推门进来。
是淮港市下面一个县级市的副市长,姓陈,五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身边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八成是托了仁安堂的院长才挂上号的,进来的时候面带微笑,嘴角的角度和眼睛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
“梁医生,久仰久仰。”陈副市长伸出手。
梁杙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握。“坐。”
陈副市长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恢复了。他在诊椅上坐下来,秘书退到门外等着。
“哪里不舒服?”
“也没什么大毛病,”陈副市长笑着说,“就是最近应酬多,喝酒喝得胃不太舒服,想让您给调理调理。”
梁杙没接话。他伸出三根手指搭上陈副市长的脉搏,闭了闭眼。寸口脉,左关弦,右关滑。舌苔黄腻,边有齿痕。
“酒一周喝几次?”
“三四次吧,有时候四五次。”
“一次喝多少?”
“不一定,白酒的话半斤左右,红酒多一点。”
梁杙把手收回来,翻开病历本。“肝经有郁滞,你最近喝酒多了吧。”
陈副市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酒先戒了。”梁杙一边写一边说,“戒不了就减到一周一次,一次不超过二两。每天走一万步,不用快走,散步就行。一个月后来复查。”他撕下一张方子递过去。
陈副市长接过来看了一眼:柴胡、白芍、枳壳、甘草、丹参、山楂,这些都是最普通的药,没有一味贵的。
“就这些?”
“就这些。”
“梁医生,我听说您开的方子效果很好,您看能不能给我开点好的——”
“药不在贵,在对症。”
陈副市长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拿着方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走廊里,小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缩回去跟言兮嘀咕:“你说梁医生这个人,对副市长也这个态度,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言兮正在分拣中药,头都没抬:“人家那叫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也是冷啊。”
言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别整天关心人家冷不冷?人家一天挣的比你一个月都多。”
小周不说话了。
九点半的时候,诊室里来了一对年轻情侣。男的穿着一件紧身T恤,胳膊上纹了一条过肩龙,发型是两边剃光中间留一撮的那种。女的长得挺漂亮,化了妆,穿着碎花裙子,就是眼睛有点红。
梁杙看了一眼挂号单:孙浩,林晚。
“哪里不舒服?”
女的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低声说:“梁医生,我们是来看不孕的。备孕一年多了,一直没怀上。”
梁杙点了点头,目光从女的身上移到男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秒。“先查男方。”
男的一听就不乐意了:“凭什么先查我?你怎么不先查她?”
梁杙把听诊器拿起来挂回脖子上:“查你只需要取精,查她需要做输卵管造影、宫腔镜、激素六项、B超排卵监测,全套下来小两千,还得挑月经周期的特定时间,来回跑好几趟。你先查,省事,省钱。”
男的不说话了。
梁杙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撕下一张检查单:“去二楼检验科,禁欲三到七天,取完样本送过去,下午三点出结果。”
男的接过单子,拽着女朋友走了。
……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小周把报告单送到梁杙桌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
梁杙看了她一眼,没问,自己拿起报告单扫了一遍——精子密度正常,活力正常,形态正常。
那对情侣已经站在诊室门口了。男的挺着胸,下巴抬得老高,脸上写满了“你看我说了不是我吧”。
“梁医生,结果怎么样?”女的问。
梁杙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男的:“平时抽烟喝酒吗?”
“抽烟,一天一包。酒也喝不多,就晚上两三瓶啤酒。”
“备孕期间没停?”
“停什么停,我身边朋友都这么喝,人家孩子都生两个了。”
梁杙沉默了两秒。“再去查一个精子DNA碎片率。”
男的一愣:“那是个啥?”
“普通的□□常规只能看到精子的数量、活力和长什么样,看不到里面的DNA碎了多少。抽烟加喝酒,碎片率大概率偏高。碎片率高了,受孕率下降,怀上了流产率也会增加。”梁杙的语气始终是平的,“你精子数量再多,质量不行,也是白搭。”
男的“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你他妈说谁不行?!”
女的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孙浩你别这样!”一边拉一边给梁杙递眼色。
梁杙没再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男的,等了三秒钟。
诊室外面已经有人在探头看了。男的大概是被梁杙那种表情搞得更生气了,但女朋友拽着又不好真动手,他伸手指了指梁杙,指头在空气中点了两下,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然后被女朋友拽走了。
走廊里传来女的压低声音的埋怨:“人家梁医生说得也没错,你平时确实抽那么多烟……”男的吼了一句“闭嘴!”。
声音越来越远。
小周溜进诊室,小声说:“梁医生,你也太猛了,你就不怕他真打你啊?”
梁杙把病历本合上搁到一边。“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
“纹的过肩龙是贴的,出汗的时候掉色了。”
小周愣了一下,随后捂着嘴笑出了声。
……
中午,诊室里来了一个外国人。金发碧眼,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他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站在诊室门口很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门牌上的字,然后走进来,用标准但语调极其离谱的中文说了一句:
“你——好。我是——来中医——看——的。”
每个字的音调都用力过猛。梁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
外国人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检查报告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继续用那种魔性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名字——是——马克。我——最近——睡——不好——觉。”
梁杙看了一眼他的检查报告,全是英文,落款是淮港市一家私立医院。“失眠?”
“是——的。我——每天晚——上——都——在——床上——翻——来翻——去,像一个——煎——饼。”
梁杙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轻轻弹了一下,“像什么?”
“像一个——煎——饼。”马克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翻面的动作,“就是——那种——你放——在——锅里——”
“行了。”梁杙深吸了一口气,用标准的、没有任何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Mark, you can just speak English. I understand you perfectly.”
马克愣住了。他保持着嘴巴张着的表情大概有两秒钟,然后用英语说了一句:“你英语这么好你早说啊!”
“你没问我。”
“我一进来就说中文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英语!”马克的语速突然快得像开了倍速,“天哪你知道我为了来看中医练了多久中文吗?我每天晚上对着手机APP练,我女朋友说我像在念咒语——”
“你失眠多久了?”梁杙把话题拉回来。
“大概三个月。入睡困难,躺在床上脑子停不下来,半夜会醒一两次,醒了之后很难再睡着。在我们国家的诊所看过,开了安眠药,但我不想长期吃。”
梁杙点了点头,伸手搭上马克的脉搏。
寸口脉,浮取有力,沉取空虚。左寸脉偏数,右关脉弦。
“平时喝咖啡吗?”
“喝。一天四到五杯。”
“几点喝?”
“最后一杯……晚上八点左右?”
梁杙把手收回来,看着马克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一个物理老师看到学生把水倒进油锅里的那种表情。
“先把咖啡戒了。尤其是下午三点以后,一口都别喝。”
马克张了张嘴:“就这?”
“就这。先试一周,不行再来。”
马克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梁杙已经开始写病历了。
几行字写完,病历本合上,看着马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马克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问了一句:“梁医生,你的英语是在哪里学的?”
“医学院。”
“中国的医学院教英语?”
“不教,自己学的。”
梁杙确实是自己学的。不是为了出国,不是为了论文,是为了看原版的英文医学期刊——中文文献的更新速度比英文慢半年到一年,梁杙不想等。
马克走了之后,小周又溜进来了,“哇,梁医生,你刚才说的是英语吗?”
“嗯。”
“你说得好好听啊。能不能再说一句?就一句,我想发个朋友圈。”
“不能。”
小周撇了撇嘴,出去的时候跟言兮嘀咕:“你看,冰箱又制冷了。”
……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个病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钱,做建材生意的,大肚子,走路呼哧带喘。
“梁医生,我最近老是觉得累,浑身没劲,腰酸背痛。”
梁杙搭了一下脉,又看了一眼舌苔——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苔白腻。
“平时吃什么?”
“正常吃啊。”
“具体。”
钱老板想了想:“早餐两个肉包子一个鸡蛋一杯豆浆,午餐在单位吃盒饭,两荤一素,晚餐回家吃,我老婆做饭,一般炒三四个菜,有时候喝点酒。”
“有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偶尔……就偶尔吃一顿烧烤什么的。”
梁杙看着他。
“梁医生,我这到底什么毛病?”
梁杙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四个字:脾虚湿盛。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吃得太多了。吃进去的东西脾胃运化不掉,就变成了湿气,湿气困住了脾胃,恶性循环。你现在不是缺营养,是营养过剩。每顿饭少吃三成,夜宵全戒,一个月之后再来看。”
钱老板的脸涨红了:“你的意思是说我胖呗?”
梁杙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钱老板站起来气呼呼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梁杙听见他在走廊里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妈的,这什么破医生,说话真难听。”
梁杙低下头收拾桌上的东西。他不觉得自己的话难听,他只是说了实话——实话本来就不是给人听的好话。
……
五点十五,梁杙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他把针灸针从酒精浸泡盒里捞出来,用干棉布一根一根擦干净,按型号分类插回针盒里。桌面上的东西归位,抽屉锁好,垃圾袋换了新的。他锁上诊室的门,走出仁安堂。
手机亮了一下,阿强的消息:【今晚又加价了,二十万。那边说了就是表演赛走个过场,你不接他找别人了。】
梁杙看了两秒,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第一个红灯前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几点。】
阿强秒回:【九点半,老地方,第三场。】
梁杙把手机放下,在路口调了个头往城北开。
没回家,既然要打,就不浪费来回的时间了。
九点二十分,梁杙从物流仓库的后门进去。
走廊里冷,阿强蹲在墙根暖和一点的地方抽烟,看见梁杙来了便站起来把烟掐灭。
他没像往常那样递水,而是把梁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今晚那个,我跟你说的,二十万。人是昨天下午才联系庄家的,指名要跟你打,说是表演赛走个过场不拼命——但二十万打一场表演赛,谁信?”
“庄家那边查不到这人来历,问了中间人,中间人说他也是被人托的,再往上就断线了。庄家说接不接随你,但他把话放这儿了——这二十万不好拿。”
梁杙沉默了两秒,“几点?”
“第三场,还有一个小时。”
梁杙没再说话,穿过走廊推开铁门,拳场里那股熟悉的闷热扑面而来,第一场还没结束,台上两个人在缠斗。
梁杙走到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解开外套。右手在灯光下过了一遍,食指和中指第二节比左手粗的那一圈,指腹上那层厚实的硬茧。
二十万。
那个铺面,房东上周打电话说有人也在看。如果今晚这二十万到手,加上卡里的存款,就可以一次性付清了。
第一场结束,第二场开始。梁杙没看台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放得很慢。
九点四十,第二场打完。司仪开始报第三场的名字。
梁杙站起来走向擂台。
他的对手已经在台上了。
三十出头,身高和梁杙差不多,穿一件灰色短袖,没戴拳套,手上缠着黑色绷带。他站在蓝角,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目光落在梁杙身上——太冷静了,所有拳手上台前都会有的小动作,他一个都没有。
司仪报完数据:灰衣人,代号无,外地战绩不详。庄家把赔率开到一赔一,意思是这个灰衣人在庄家眼里水平和Chiron持平。
司仪手往下一劈。
灰衣人动了。没有试探,第一拳就打梁杙的咽喉——速度、角度、力量,三者在一个点上达到了精准的平衡。
梁杙侧头,拳面擦着他的颈侧过去。他不退,往前切了一步,右拳从腰侧递出去打灰衣人左侧肋弓下方,肝区。
拳面嵌入腹壁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腹肌主动绷紧了。
灰衣人自己退了一步,在测距离。梁杙跟上,第二拳打在右臂内侧尺神经沟。
灰衣人的右臂颤了一下,但没有垂下去,那只手重新握紧了拳头。他抬了抬下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
原来如此。
他往前压上来,每一拳都打在梁杙手臂的外侧,封堵梁杙递拳的路线——这个人认得梁杙的手法,知道他在打穴位,每一拳都在拦截。
梁杙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不是表演赛,这个人来,是来拆他招的。
灰衣人又一拳打向太阳穴,梁杙抬手格挡,前臂撞在一起,骨头闷响,左臂麻了一瞬。灰衣人的右膝已经抬起来了,朝梁杙腹部顶过去。梁杙侧身,膝盖擦着他的腰侧过去,借着惯性往后撤了半步——
这是Chiron今晚的第一次后退。
灰衣人没有追,站在原地看他。台下安静了,那些老赌客面面相觑。
梁杙站在红角,甩了甩发麻的左臂,重新压上去,这一次步法变了,绕着灰衣人走弧线,速度快,脚步碎。灰衣人跟着他转,始终正面相对。梁杙突然急停,左脚蹬地身体往反方向弹出去——假动作,先往左切再往右突。
灰衣人的重心被骗了一瞬,身体跟着往左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
梁杙的右手从下方掏上去,三根手指按在灰衣人右侧锁骨和胸锁乳突肌之间的凹陷里。
灰衣人脖子往右侧歪了一下,动作卡了一瞬。梁杙左手跟上,拇指按进灰衣人腋下,其余四指扣住肩胛骨后侧——灰衣人的右臂垂了下来。
但左臂还在动。灰衣人的左拳从侧面砸过来,梁杙来不及躲抬手挡了一下,拳头砸在右前臂上,力道透过尺骨传到肘关节,整条右臂麻了。
灰衣人没有继续攻击。他额角有一层薄汗,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左手示意裁判。他走到裁判面前把右手举起来翻了个面——那只手的拇指到小指,全部软塌塌地耷拉着。
灰衣人转身走下擂台,左臂垂在身侧,右臂还软着,但走路的姿势没有任何摇晃,他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铁门外。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反应过来:“赢了?Chiron赢了?”
“那人认输了。”
“操,这也算赢?”
押梁杙的人开始喊了,但声音不如往常兴奋,没人看懂发生了什么。
梁杙站在台上,右前臂还在麻,左肩上次的旧伤被刚才那一拳带得又疼了起来。梁杙转身走下擂台,阿强小跑过来递了一张卡:“庄家说钱打卡上了,二十万。”
梁杙接过卡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棕色小玻璃瓶,倒了几滴藏红花油在左肩。
辛辣的气味散开。
阿强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中间人那边也联系不上了,钱到账之后人就消失了。”
梁杙揉肩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
那个人认得他的手法,不是看视频看出来的,是亲身挨过或者亲眼见过的。
他今晚的目的不是打赢,是试自己,试完就走了。
右臂的麻感慢慢退去。梁杙把药瓶拧紧塞回背包,穿上外套。
“走了。”
阿强欲言又止:“小心点啊。”
梁杙没回,往后门走。走廊里冷,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梁杙推开铁门。
一个人从门外摔了进来。白衬衫沾着汗和血迹,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才稳住重心。他抬头看见梁杙,愣了一下,像条丧家犬误打误撞钻进了别人的窝。
门外有喊声传进来,不止一个人。那人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目光越过梁杙的肩膀看见走廊深处那个擂台。
“这……拳场啊?”他喘着气问了一句。
梁杙没回答,上下扫了他一眼。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看了一眼擂台又看了一眼梁杙——他身上那件黑色短袖被汗浸透了,右前臂上一块红印,左肩泛着药油的油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打的?”那个人问梁杙。
梁杙没理他,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往门外走。
门外三米外两个穿黑夹克骂骂咧咧的男人正跑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朝门口那个人抓过去。梁杙左手抬起来,在那个黑夹克的手腕上拍了一下——不重,像赶苍蝇。
但黑夹克的手在空中拐了个弯,整条胳膊拧过去,捂着手腕蹲在地上“嗷”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另一个黑夹克停住了脚步,看看同伴这样,没敢动。黑夹克犹豫了两秒,弯腰把同伴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一瘸一拐地退回了物流仓库的方向,再没有回头。
那个穿白衬衫的人站在走廊里看着梁杙的背影,随后跨出后门追上去,一把拽住梁杙的胳膊肘。
“你听我说,”他喘着气,话里带着气音,“我被人追,从城南追到城北追了半座城——我刚才在走廊里看了一眼,你把人打趴了,那个人比你大两圈,你碰了他两下他就动不了了。”
说罢,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边缘被汗浸得发软,往梁杙手里一拍:“当我保镖,价钱你开。”
梁杙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你算哪根葱?”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眯着眼笑了一下,像是被人骂了还觉得挺有意思。笑声在夜风里干巴巴的,他咳了一声才收住。
“顾裴予。”他说,“我叫顾裴予。你放心,我不是啥通缉犯,就是出千翻车了逃出来的。”
梁杙站在那儿打量他。比他矮半个指节,骨架差不多,衬衫被汗浸透之后能看出来肩宽和腰线,不算壮但也不是一推就倒的。
“不接。”
“加钱呢?”
“加多少都不接。”梁杙说完看了他用眼转身就走。
顾裴予追上去挡到他前面,“你刚才都看我了,证明你还是想要的是不是?”
梁杙没说话。
“我不管你是怎么打的,我也不需要你告诉我,反正反正你长得好看还能打。”顾裴予说,“算我求你,帮我这一次。”
梁杙看着他,“你赢了多少?”
顾裴予想了想:“也就……六十多万吧。”
梁杙沉默了两秒,“明天他们要是查到我,我还没拿到你一分钱,先惹一身麻烦。”
顾裴予把那沓钱又往前递了递:“所以我把钱先给你,定金八万。”
“月薪四万,预付三个月。”梁杙说,“出事我保你命,你搞的那些破烂事我不参与。同意钱留下,不同意拿钱滚。”
顾裴予赶紧把钱塞进他手里:“成交了哈。”
梁杙把钱揣进口袋,没再看他,走向那辆黑色奔驰。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后视镜里,顾裴予站在原地,白衬衫在路灯下反着暗黄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脚——只剩一只袜子,沾满了灰,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他盯着那只脚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把袜子拽了拽,盖住脚趾。
那辆奔驰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顾裴予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十二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他没点开,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马路往亮着灯的方向走。
得先找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