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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些事说不清·过去篇 六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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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岚城的梅雨季迟到了快一个月。
天一直阴着,灰蒙蒙的。空气又闷又湿,校服黏糊糊贴在皮肤上,教室里两台吊扇开到最大档也没用,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香樟的叶子也被闷得蔫蔫的。
宋衍雨趴在桌上,拿本子扇风。扇了两下懒得扇了,把本子盖在脑袋上,趴着装死。
“宋衍雨。”
有人在叫他。
他抬起脑袋,本子滑到桌上,看见刘鑫娜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红得像个虾。
“这个给你。”她把信封放在他桌上,转身就跑回座位上了。
宋衍雨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赵野已经凑过来了。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赵野伸长脖子想看。
宋衍雨把信封扣住了。
“你别看。”
“我看看怎么了?”
“说了别看。”
赵野缩回去,但眼睛还是往这边瞟。
江时郁坐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
他好像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手里的英语阅读理解翻了一页,笔在选项上画了个圈。
宋衍雨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低着头,睫毛垂着,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淡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江时郁。
他把信封塞进抽屉里,没有马上就打开。
早读课的时候,英语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宋衍雨跟着读了几句,心思不在这里。他的手伸进抽屉里,摸到那个信封的边角,又缩回来。
江时郁在读课文,声音不大,但每个单词都念得很清楚。宋衍雨听着听着,发现他连读和弱化都处理得很好。。
“你英语进步真的挺快。”宋衍雨小声说。
江时郁没停,继续读。
“我跟你说话呢。”
“我在早读。”
“早读也可以说话啊。”
“那是你。”
宋衍雨噎了一下。江时郁的意思是“那是你,不是我”。他发现了,江时郁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专注——看书的时候就是看书,做题的时候就是做题,早读的时候就是早读。不像他,看着书想着信封,对着英语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他转过头,跟着读了几句,又走神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那封信。又不是没收,早在在初中隔壁班就有一个女生塞到他桌洞里,他看了一眼就扔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感兴趣。
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刘鑫娜是班里的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像初中那样随便应付。
他又偏头看了江时郁一眼。
那个人还是那个姿势,低头看书,睫毛垂着。
宋衍雨收回目光,把英语书翻到下一页。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月考的卷子,宋衍雨考了148,扣的两分是过程写漏了一步。江时郁满分。
“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种解法,我们请江时郁同学上来写一下。”
江时郁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清楚,推导过程像教科书一样工整。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把粉笔放回去,回到座位坐下。
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
数学老师看着黑板,点了点头:“这个方法很好,竞赛的路数,你们可以记一下。”
宋衍雨低头抄江时郁的解法。抄到一半,他发现有一个跳步他没看懂,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两下,还是没懂。
他偏头看江时郁,那人正在看自己的书。
“江时郁。”
“嗯。”
“你第三步到第四步怎么跳过去的?”
江时郁偏头看了一眼他抄的步骤,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补了两行。
不是写的,是补,在两个步骤之间加了两个中间推导,每一个都写得很清楚。
宋衍雨看了一眼,懂了。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跳了。”
江时郁没接话。
“我说你跳步,你不反驳一下?”
“你说的是事实。”
“我夸你什么都好,你不回应一下?”
“那是客套。”
“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江时郁终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宋衍雨读不懂的东西,但只是一瞬,就被他收回去了。
“哦。”他说。
“诶,跟你沟通好难…”
下课铃响了。
宋衍雨没有像平时那样趴下补觉,他的手又伸进抽屉里,碰到了那个信封。
赵野转过头来,小声说:“衍哥,你还不拆?”
“不拆。”
“你不拆给我看看。”
“说了不行。”
赵野撇了撇嘴,转回去了。
宋衍雨又偏头看了一眼江时郁。那人正好站起来,拿着水杯去接水了。
他看着江时郁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低下头,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
拆开。
两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折痕,应该是在信封里放了很久才送出来的。
第一页是信,字迹秀气,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第二页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的侧脸,笔触很细。
是江时郁?
好像不是,那人是他自己。
宋衍雨看了几秒,认出来了。
画里的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侧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人画过。
他把信和画一起放回了信封。
下节语文。
老师还在讲《归去来兮辞》,讲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时候,让全班齐读。宋衍雨读了两句,脑子里还是那幅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那幅画。不是画得好不好的问题,是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注意过——被人偷偷看着,一笔一笔地画下来,画了很久。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感动,不是高兴,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闷闷的、像今天天气一样压着点什么的感觉。
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时郁。那人在认真听课,手里的笔偶尔记一下笔记,表情和平时一样。
宋衍雨收回目光,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没有脸,只有一团乱糟糟的头发。
他看着那个小人,把它涂掉了。
——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英语课。
老师让做一篇完形填空,宋衍雨做得很快,做完之后闲着没事,又偏头看江时郁。
那人还在做,笔尖在选项上点了两下,选了C。
宋衍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答案,那道题他也选的C。他又看了看前面的,前十个有八个一样,两个不一样。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从来没在英语上怀疑过自己。
“江时郁。”他小声喊。
江时郁没抬头。
“江时郁。”
还是没抬头。
宋衍雨伸出手,用笔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江时郁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第二题你选的什么?”
“B。”
“不是C?”
“不是。”
宋衍雨低头看自己的第二题。他选的C。他又读了一遍文章,发现确实应该是B。他把答案改过来,又说:“第七题呢?”
“A。”
“我选D。”
“你再读一遍最后一句。”
宋衍雨读了一遍,没懂。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懂。
江时郁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在他的卷子上用笔尖点了一个词。
“这个词不是‘然而’的意思,是‘因此’。”
宋衍雨盯着那个词看了两秒,恍然大悟,拍了一下桌子:“对哦!”
声音有点大,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
英语老师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题了。
宋衍雨缩了缩脖子,偏头看江时郁。那人已经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卷子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衍雨笑了,低声说:“谢了哈。”
江时郁没理他。
“…”
宋衍雨又走神了。他的手又伸进抽屉里,摸到那个信封。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还回去。
直接还?太伤人了。假装没收到?不行,人家当面给的。写封信拒绝?太正式了,像在演电视剧。
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书包里,眼不见心不烦。
——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趴着睡了。闷热的天气让人昏昏沉沉的,连平时最闹的那几个男生都没力气说话了,一个个瘫在座位上。
宋衍雨没有睡。只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睁着眼睛。
他在想那幅画。
画里的他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脸上。他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某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确实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但他从来没注意过有人在看他。
翻了个身,侧着脸,面向江时郁的方向。
那人没有睡,在做题。物理竞赛题,厚厚的书,密密麻麻的公式。
宋衍雨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幅画。画里的人是坐在窗边看书的,江时郁也经常坐在窗边看书。画里的人和江时郁的侧脸,在某些角度,其实是有点像的。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又睁开。
江时郁还在做题,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宋衍雨发现他翻页的时候,会用无名指轻轻压一下书页,不让它自己翻回去。这个动作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宋衍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这个。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了。
——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宋衍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有点疼。他揉了揉脸,偏头看江时郁。
那人还是那个姿势,书已经翻过了好多页。
“你中午不睡觉吗?”宋衍雨声音还有点哑。
“不困。”
“你是不是机器人?”
江时郁看了他一眼:“你脸上有印子。”
宋衍雨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那道红印,对着窗玻璃照了照,确实有一条,从颧骨到下巴,歪歪扭扭的。
“像不像刀疤?”他笑嘻嘻地问。
江时郁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宋衍雨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的脸上停留了比平时久一点,也许是在看那道印子,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江时郁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
宋衍雨也转回去了。
不过这个人的眼睛,真的很黑。
——
放学,宋衍雨收拾书包,终于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
他走到刘鑫娜座位旁边,把信封还给她。
刘鑫娜抬头看见那个信封,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这个还给你。”他说,又顺便给她拿了几块糖。
“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
“抱歉啊 我现在不想谈这些。”宋衍雨说,语气不重,也不冷漠,就是很平常的说话方式,“额,你画画画得很好看。”
刘鑫娜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问了一句:“是因为你同桌吗?”
宋衍雨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刘鑫娜把信封收进书包里,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走吧,放学了。”
她先走了。宋衍雨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教室门。她走得很快,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笑有点不对劲,不是哭,也不是生气,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走回座位收拾书包。赵野在旁边等着,看着他脸色不太对,小心翼翼地问:“衍哥,怎么了?”
“刘鑫娜的那封信。”
“啊?”赵野确认了一下,“真是表白?”
“嗯。”
“然后呢?”
“然后我还给她了。”
“你拒绝了?其实我感觉刘鑫哪她在咱年级算很好看的了。”
“我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也是,衍哥谈恋爱不把长相放在第一位。”赵野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她会不会记仇啊?她看着文静静的,但女生那种——”
“行了,别说人家了。”宋衍雨打断他,把书包拉链拉好,“走吧。”
他没说的是,他无所谓。谁记仇谁不记仇,他管不了。他只是不想欠谁的,反正到了高三毕了业谁还认识谁。
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心里那点小盘算,各自打着,别碰到他就行。
他不想和任何人深交。
除了赵野。也许还有江时郁——但他不愿意承认。
宋衍雨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然后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两个人出了校门。赵野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起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衍哥,我跟你讲个事。”
“嗯。”
“我家可能要出事了。”
宋衍雨偏头看他。赵野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声音不大。
“我爸我妈要离婚。吵了好几个周了,我以为就是吵吵,没想到这次是真的。”
“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赵野踢了一脚石子,石子滚到路边,被一个路过的阿姨踩了一脚,“我爸在外面有人了,我妈不肯离,说离了就便宜那个女的了。两个人天天吵,我在家待不下去了。”
宋衍雨没说话,只是走着。
“我现在没钱了。”赵野的声音低下去,“他们光顾着争财产,没人管我。我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给,我微信就剩不到一百块了。”
“你要不要来我家——”宋衍雨刚开口,赵野就摇头。
“不用不用,我去网吧凑合几晚就行。你家那个情况,我也不好去。”
宋衍雨顿了一下。赵野知道他家的“情况”,不是全部,但知道一部分。他从来不问,宋衍雨也从来不提。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就是有些事不用说出来,但彼此都懂。
“那你晚上吃什么?”
“泡面呗。”
“泡面没营养。”
“我都穷成这样了,还管有没有营养?”赵野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宋衍雨从口袋里掏出小钱包,里面有一张五十和几张十块的。他把五十的抽出来,塞到赵野手里。
“衍哥,这不——”
“拿着。什么时候有钱了再还我。”
赵野看着那张五十块钱,手指捏着,捏了很久。然后他把钱折好,塞进了校服口袋。
“谢谢,衍哥。”
“别说这种话。”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车站,赵野往左拐,宋衍雨往右拐。分开的时候,赵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衍哥,你人真好。”
宋衍雨没回头,摆了摆手。
——
宋衍雨一个人过了马路,拐进那条没有灯的巷子。
路过那盏坏掉的路灯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空气还是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梅雨季依旧没来,像有话说不出口的人,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赵野现在应该很不好受吧。他知道那种感觉——家里吵得待不下去,又没地方可以去。他不是不想帮赵野,但他家那个样子,他也没办法让赵野住进去。他爸喝了酒连他都打,何况是外人。
他又想到江时郁。今天课间被怼的时候,他笑了。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别人怼他他会不爽,但江时郁怼他,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
应该不是觉得他怼得好笑,是觉得他这个人好笑。
怎么会有这种人,说话像在发射子弹,每一颗都打中你,但枪口是朝下的,不是真的想伤你。
还有午休的时候,他说“你脸上有印子”的那句话。语气很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宋衍雨就是觉得,那句话和平时的“嗯”“哦”“吵”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赵野没钱了,明天带饭分他一半。
然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加了一行:
江时郁说的定义域那题,回头再算一遍。
他看着第二行字,愣了一下。他明明会做那题,只是粗心算错了。为什么要专门写下来提醒自己?他不知道。
他又加了一行:
他今天看了我一眼,比平时久了一点。
打完这行字,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巷子里很黑,他走了太多次,闭着眼也能找到家。
楼上的灯亮着。没有声音传下来。
他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