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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乐器馆·过去篇   那天晚 ...

  •   那天晚自习结束,宋衍雨和赵野在校门口分开,一个人往前走。
      马路对面有一条巷子,黑漆漆的,路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他拐进去,脚步声被两边的墙吞掉,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才看见自家那栋老居民楼的轮廓。
      六楼,没有电梯。
      他爬楼梯的时候已经听见了。
      不是今天才有的,是每天都有的:玻璃摔碎的声音,女人的哭声,男人含混不清的骂声。三种声音混在一起,从六楼传下来,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撞。
      宋衍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进去,不是不敢,是进去也没用。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二。再等一会儿,等他爸骂累了、打累了,等他妈哭够了、不哭了,他再开门。
      进去的时候低着头,换鞋,回自己房间,关门。流程他熟得很,像每天都要做的数学卷子,步骤都一样,答案也千篇一律。
      他试过的。
      高一那年,他第一次冲上去把他爸推开。他爸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耳朵嗡嗡响了好几天。他妈在旁边哭着拉他,说“你别管了,你回屋去”。
      他报了警,警察来了,问了几句,走了。他妈不敢作证,不敢说“他打我”,只是哭着说“没事没事,夫妻吵架”。
      案底。他妈怕留案底。怕离了婚没钱,怕这个怕那个。
      怕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一身的伤和每天的眼泪。
      宋衍雨后来不试了。
      不是心狠,是试了也没用,他不想帮一个不想被救助的人。
      楼道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他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听见他爸的脚步声往卧室去了。他又等了五分钟,才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一地狼藉。碎玻璃、打翻的碗、歪倒的椅子。他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头发散着,手背上有血痕。
      宋衍雨没看她。
      换了鞋,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关门。
      他坐在书桌前,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坐了片刻,站起身,把课本塞回书包,拉好拉链,然后开门,路过客厅的时候没有停,他听见他妈说了一句“你又去哪儿”。
      他没回。
      “宋衍雨!”他妈妈的声音拔高了。
      但是人已经下楼了。
      出了巷子,往右拐,走了一段路。街边的店都关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家店还亮着灯,门口的招牌不大,写着“老张乐器馆”几个字,灯箱坏了一半,“馆”字不亮了,只剩“老张乐器”。
      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不大,墙上挂满了吉他、尤克里里,角落里立着一架落了灰的电子琴,玻璃柜里摆着几排口琴和拨片。空气里有股木头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张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修一把吉他,头都没抬:“来了?”
      “嗯。”
      宋衍雨走到角落里,拿起那把被他调过无数次的木吉他,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
      老张没再说话。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宋衍雨来的时候不用打招呼,走的时候也不用说再见。老张不会问他“怎么这么晚还来”,不会问他“家里还好吗”,什么都不问。
      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拨弦的声音。
      宋衍雨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
      他发了一会儿呆。
      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走到这里。那天也是晚自习结束,他在车站等车,看见对面巷子里钻出一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车撞。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跟着那只猫穿过巷子,拐了好几个弯,最后猫钻进了一家亮着灯的店。
      他站在门口,看见那只橘猫跳上柜台,窝在一个中年男人手边睡着了。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买乐器?”
      “不买。”
      “那你来干嘛?”
      “跟着猫来的。”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他一眼:“进来坐坐?”
      他就进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猫不是老张养的,是附近的野猫,隔三差五来蹭吃的。
      老张给它准备了一个碗,放猫粮,放在门口。猫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老张也不等它,碗空了就加,满了也不收。
      宋衍雨觉得老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不热情,不冷漠,不问你从哪儿来、家里做什么、成绩好不好。你来了,他就让你坐;你走了,他也不送。
      后来他来得越来越勤。一周一次,有时候两次。高一的时候还有时间弹琴,高二之后作业多了,但他还是会来。哪怕不弹,坐一会儿也好。
      店里很安静。
      不像酒吧那样闹,也不像KTV那样吵。就是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安静到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把吉他放回原位,走到柜台前。
      老张终于抬起头,摘掉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弹了?”老张问。
      “不弹了。”
      “有心事?”
      宋衍雨顿了一下,老张一般不问他问题。
      “没有。”他说。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修吉他。
      宋衍雨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上个月的。”他说。
      老张抬头看了那张钱一眼,没拿。
      “你上上个月给过了。”
      “上上个月是上上个月的,这是上个月的。”
      “我说给过了就给过了。”
      “你这人——”
      “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犟。”老张把那张钱推回来,“拿着,买点吃的。高二了,别饿着。”
      宋衍雨看着那张钱,没拿,也没再推。
      “走了。”他说。
      “嗯。”
      风铃又响了一声。
      宋衍雨走出乐器馆,外面的风比来时凉了一些。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四十,回到家大概十一点,他爸应该睡了。
      他把二十块钱重新揣进口袋,往巷子里走。
      路过那盏坏了的路灯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又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他想,明天还要早起。早读课七点二十,班主任要求七点十分到。他不能迟到,迟到了要站门口。
      站门口的时候,江时郁会看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了这个。
      但他确实想到了。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关了。他摸黑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没开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明天把英语卷子写完。
      又删掉了。
      重新打:
      明天找江时郁对数学答案。
      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床上。
      天花板什么也没有。但他盯了很久。
      他想,岚城真小。
      小到没地方去,只能去老张那里。
      小到每天都要路过那盏坏掉的路灯。
      小到从A市转来一个人,都能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第二天早上,宋衍雨到教室的时候,江时郁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一杯水,正在翻英语书。
      宋衍雨放下书包,坐到椅子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早。”他说。
      江时郁没抬头:“嗯。”
      一个字。但宋衍雨觉得今天这个“嗯”比昨天那个“嗯”轻了一点。
      也许是他听错了。
      他把英语书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今天要听写的那一页。单词昨晚没背,现在看也来不及了。但他无所谓,他英语好,不背也能写对。
      他又偏头看了江时郁一眼。
      那个人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真的很长。
      宋衍雨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窗外,岚城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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