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雨沧澜》奶啡呢

4、想组个乐队·过去篇 周四的

　　周四的体育课。
　　上课前赵野太兴奋了，从楼梯上往下跑，一脚踩空，崴了脚踝。疼得他龇牙咧嘴，被两个同学架着去了校医室。
　　“衍哥，你去打球吧，别管我了。”赵野临走前跟他说。
　　宋衍雨看他没什么大碍，就没跟过去。
　　体育课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去打球了。宋衍雨今天不想打，就绕着操场慢跑。
　　跑了两圈，他看见江时郁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宋衍雨见状跑过去，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喘气，然后一屁股坐到江时郁旁边。
　　“你在看什么？”
　　江时郁把书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封面。物理竞赛题集。
　　“你不是已经第一了吗，还看这个？”
　　“第一不是终点。”江时郁翻了一页。
　　宋衍雨偏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成绩单上那个分数。
　　“你这数学物理都快满分了吧？”
　　“嗯。”
　　“化学也是？”
　　“嗯。”
　　“那语文呢？”
　　江时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宋衍雨眼睛一亮，凑近了一点，“语文没考好？”
　　“不是没考好。”江时郁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是还有欠缺。”
　　“欠缺多少？”
　　“跟你有关吗。”
　　“当然有关。”宋衍雨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忽然想到什么:“不对啊，你理科这么好来文科班干什么？”
　　“理科我自己也能学会，语文不一样，所以来文科班学语文。”
　　“那很好了，我可是文科小王子。你语文差，找我就对了。”
　　时郁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理科好。”江时郁说。
　　“所以呢？”
　　“所以我语文差，跟你是不是文科小王子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宋衍雨凑过去，“你语文差，不是因为你进了文科班就能学好的。语文这个东西，靠的是积累和感觉，你理科思维太强了，太讲逻辑，反而学不好。”
　　江时郁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说完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
　　宋衍雨笑了笑，没生气。
　　他发现江时郁怼人的时候，他不会像被其他人怼那样觉得不爽。可能是因为江时郁怼得太准了，准到他想笑。
　　“你以前在A市，学习也这么牛逼？”
　　江时郁没看他，翻了一页书。
　　“你从A市那种地方转来岚城，图什么？降维打击？”
　　江时郁终于停下翻书的动作，转头看着他。
　　“你一天不问这些问题，是不是会难受？”
　　“会。”宋衍雨笑嘻嘻的，“好奇心是进步的阶梯。”
　　“那是‘知识’。”江时郁收回目光，“你那是八卦。”
　　宋衍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行行，不问了。”他换了个话题，“你学习这么好，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江时郁没抬头：“跟你有关吗？”
　　“又来了又来了。”宋衍雨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我就是问问，你至于吗？”
　　“至于。”
　　“为什么？”
　　“因为不想说。”
　　宋衍雨叹了口气。这人真是铜墙铁壁，问什么都不答。
　　“那我说我的。”他看着天空，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我要是运气好，想考北段的联际音乐大学。”
　　江时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音乐？”他问。
　　“嗯。”宋衍雨笑了笑，“要是命好，我想组个乐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睛里有光。
　　江时郁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怼人的那种沉默，是真的没说话。
　　宋衍雨等了一会儿，发现江时郁居然没有怼他，有点意外。
　　“你怎么不怼我了？”
　　“没什么好怼的。”
　　“我八卦的时候你不是挺能怼的吗？”
　　“那是事实。”
　　“这也是事实啊。”宋衍雨坐起来，看着他，“我想组乐队，是事实。”
　　江时郁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但宋衍雨觉得，这个“嗯”跟之前的“嗯”不太一样。之前是“嗯，你说得对，但我不想理你”，这次是“嗯，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分清楚。
　　但他就是分得清。
　　“江时郁。”他说。
　　“嗯。”
　　“你一周好不容易有一节体育课，就在这儿看书，你是装货吗。”
　　江时郁抬眼看他：“什么？”
　　“装货。装模作样的装。”
　　“……你自创的词？”
　　“对啊，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你承认你是装货了？”宋衍雨现学江时郁对自己的话现用
　　江时郁把书合上，看着他：“我来体育课，坐在这里看书，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宋衍雨笑嘻嘻的，“我就是觉得你装。”
　　“你觉得什么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江时郁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跑完步不累吗？话还这么多。”
　　“不累啊，我体力好。”
　　“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你精力过剩。”
　　宋衍雨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他下意识转过头。
　　不远处，几个男生鬼鬼祟祟往这边看。
　　他一转头，那几个人又移开目光，假装在聊天。
　　宋衍雨愣了一下，想跟江时郁说什么。
　　可他转回头的时候，旁边已经没人了。
　　江时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拿着书走了。他走得很快，穿过操场，往教学楼的方向去，没有回头。
　　宋衍雨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跑那么快干嘛……”他嘀咕了一句。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地的味道。阳光很暖，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靠在台阶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
　　周五的晚自习。
　　数学老师发了一套卷子，说周末做，周一讲。
　　宋衍雨做得很快，不到一小时就写完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时郁，对方还在做最后一道大题。
　　“要不要对答案？”宋衍雨凑过去。
　　“不用。”
　　“我选择题跟你对一下呗。”
　　江时郁没说话，把答题卡往他那边推了推。
　　宋衍雨赶紧对了自己的答案。前十个都一样，第十一个他选B，江时郁选C。
　　“第十一题你怎么做的？”他问。
　　江时郁拿过他的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公式，推过来。
　　宋衍雨看了一眼，拍了一下脑袋：“我傻了，这里漏了一个负号。”
　　他把答案改过来，继续对后面的。
　　第十二题，一样。第十三题，一样。第十四题……
　　全对完了，只有一个不一样。
　　“你第十四题选的什么？”宋衍雨问。
　　“A。”
　　“我选的D。”
　　江时郁又拿过草稿纸，重新算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对的。”
　　宋衍雨愣了一下：“真的？”
　　“嗯。”
　　江时郁把自己的答案改成了D。然后把答题卡推回来，继续做最后一道大题。
　　宋衍雨看着那张答题卡，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个从来不跟任何人社交、对谁都冷冰冰的人，刚才跟他对了答案，还承认自己错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
　　周日，宋衍雨在家待着无聊，给赵野发消息。
　　衍：出来玩
　　野子：去哪
　　衍：随便，奶茶店？
　　野子：行，我二十分钟到
　　宋衍雨到了奶茶店，点了杯柠檬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等赵野。
　　手机震了一下。
　　野子：我到了，你在哪
　　衍：里面，靠窗
　　赵野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衍哥，你最近跟那个转学生走挺近啊。”赵野点了一杯奶茶，一边吸一边说。
　　“还行吧，就同桌。”
　　“你老找他聊天。”
　　“他不跟我聊。”宋衍雨笑了笑，“都是我单方面输出。”
　　“那你为啥还找他？”
　　宋衍雨想了想。
　　“他挺有意思的。”他说，“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装。”
　　赵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衍哥，”他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江时郁这个人，有点太冷了？班里好多人都不敢跟他说话。”
　　“那是他们不敢，”宋衍雨喝了口柠檬茶，“我敢。”
　　“你是胆子大。”
　　“哼哼。”宋衍雨靠在椅背上，“是我觉得，他没那么可怕。他就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你多跟他说几次，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赵野看着宋衍雨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衍哥，你以前也没这么夸过谁啊。”
　　宋衍雨愣了一下：“我夸他了吗？”
　　“你刚才那几句，‘不装’‘没那么可怕’，这不是夸是什么？”
　　宋衍雨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在夸。
　　“我就是实话实说。”他说。
　　赵野没再说什么，低头喝奶茶。
　　——
　　因为周五要周考，所以把体育课挪到了周一。
　　体育课打篮球，宋衍雨被对方撞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破了一层皮，渗了点血。
　　他回到场边坐下，卷起裤腿看了一眼。膝盖破了一块，血珠子往外渗，看着有点吓人，但其实不怎么疼。
　　江时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
　　“去校医室。”他说。
　　“不用，就破了点皮——”
　　“校医室。”
　　江时郁的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宋衍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关心我？”
　　江时郁没回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发现宋衍雨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走不走？
　　宋衍雨赶紧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校医室里，校医给他消毒的时候，碘伏碰到伤口，宋衍雨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喊出来。
　　他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江时郁。
　　那个人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表情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宋衍雨注意到一件事。
　　江时郁没有走。
　　他本来可以走。把他送到校医室，任务就完成了。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
　　校医处理好伤口，宋衍雨站起来：“走吧。”
　　江时郁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宋衍雨跟在他后面，忽然开口：“江时郁。”
　　“嗯。”
　　“谢了哈。”
　　江时郁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但宋衍雨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宋衍雨笑了笑，追了上去。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宋衍雨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他看了一眼江时郁，对方还在收拾东西。
　　“明天见。”他说。
　　江时郁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宋衍雨笑了笑，背上书包走了。
　　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亮的。
　　赵野从后面追上来：“衍哥，你刚才跟他说明天见？”
　　“怎么了？”
　　“你都不跟我说明天见。”
　　“你跟我走一路，说什么明天见。”
　　赵野想了想：“也是。”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
　　宋衍雨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忽然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还得跟那个人坐在一起。
　　想到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