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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布莱德湖   当天中 ...

  •   当天中午,阿尔卑斯山——
      缆车升到半空的时候,江时郁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压上来的那种闷痛。很突然,像被一只手从胸腔里攥住了,狠狠拧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缆车扶手,手指卡在冰冷的铁杆上,指节泛白。
      脚下的雪山在晃——
      不,不是雪在晃,是他自己在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下去的。
      上一秒还在缆车上,下一秒整个人已经悬空了。风声从耳边灌进来,很响。
      随后就是左臂是一阵剧痛——
      江时郁正好摔在了一块凸起的冰岩上。
      骨头断掉的声音被风吞掉了,但他感觉到了,那是一瞬间的麻木,然后是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左臂里烧。
      助理温晏从缆车起点站跑过来的时候,江时郁已经被人从冰面上扶起来了。
      左臂垂在身侧,以一种不正常的、令人发怵的角度耷拉着,袖子上沾了雪和暗红色的血。
      温晏的脸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蹲下来检查他的胳膊,没有碰,只是看了看。
      “能走吗?”
      “嗯。”
      江时郁站起来,右臂撑了一下地面,雪很厚,陷进去半个手掌。他没有看自己那条胳膊,好像它不存在。
      温晏跟在他旁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他的手——手指在抖,但江时郁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
      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布莱德镇的医院不大,白色的墙,蓝色的椅子,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医生给江时郁拍了片子,左前臂尺骨骨折,打了石膏,说要住院观察一晚,明天才能走。
      温晏在旁边听医生交代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江时郁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被石膏裹住的胳膊。石膏是白色的,很重,坠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他用右手摸了摸石膏的表面,粗糙的,像没干透的墙。
      他想起以前在岚城,那个人的脸上贴过创可贴,歪歪扭扭的,遮不住下面的淤青。
      他想问他还疼不疼,没有问。
      后来就没有机会问了。
      病房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整面墙染成橘黄色。
      江时郁偏头看向窗外,不远处有一片湖。
      湖水是蓝绿色的,像一块被磨光滑了的石头嵌在山谷里。湖面上没有船,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光。
      温晏办完手续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布莱德湖。”她说,“斯洛文尼亚的景点,挺冷门的。你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
      江时郁没有说话,温晏已经习惯了。
      她继续说自己的,说导演头疼得厉害,雪山拍摄本来就缺氧,女演员言兮又赶上生理期,现在江时郁胳膊摔了,后面的戏份全得往后推,副导演在片场骂了半个小时。
      “……所以你这胳膊能不能快点好?剧组拖一天烧一天钱,你烧得起剧组烧不起。”
      江时郁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片湖,看了很久。
      温晏拉了把椅子坐下,拿出手机翻行程,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对了,最近好几家媒体盯着你,你注意点。别老拉个脸,跟个屠户一样。嘴甜一点,别上来就怼人。”
      江时郁没有说话。
      “我说真的,”温晏抬起头看他,“你能不能学着笑一下?”
      江时郁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
      温晏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翻行程。“你明天下午要回国一趟,江起公司那边约了时间,不知道什么事。嗯,江起……是那个做实业的企业集团吧?跟影视圈挂不上边啊。你这胳膊还打着石膏,有必要去吗?推了吧。”
      江时郁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江起。江家的公司,八成是他哥约的他,从来不会通过助理。
      事出反常,他想去看看。
      江时郁坐起来了,动作有点急,温晏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掉了。
      “你干嘛?!”
      “回国。”
      “你现在回国?你胳膊——”
      “能飞。”
      “你——”温晏的手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指他还是该扶他,“你要是出什么事,我要扣工资的!”
      江时郁看了她一眼,很慢,从上到下。“我也能给你开工资。”他说。
      语气很平,温晏觉得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在说真的。
      温晏愣在原地,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叹了口气:“你有病吧?”
      “我有钱。”
      “不是,你真要是——”
      “我有钱。”
      “我——”
      “我有钱。”
      温晏绝望了,觉得他这个人真的无法沟通。
      “行,江老师,你有钱。”
      江时郁没有理她。
      他站起来,右手拿起床头的背包,搭在右肩上,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脸看着温晏。“机票订好了吗?”
      温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订好了。”
      江时郁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温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总觉得这个人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他今天摔了胳膊,比平时更不爱说话了。
      ——
      私人飞机在云层上面飞的时候,窗外除了白什么都没有。
      江时郁靠在座位上,右臂搭在扶手上,左手打着石膏,搁在膝盖上,很重。
      飞机不大,但温晏坐在了离江时郁很远的位置——
      她觉得离江时郁太近会影响到自己的好状态。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江时郁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片湖。
      布莱德湖。湖心的岛上有一座教堂,白色的墙,红色的尖顶。他没有去过,只是在看了一眼。
      但他记住了。
      ——
      飞机落地的时候,荣海在下雨。
      像雾一样飘着。
      江时郁站在舷梯上,没有撑伞,雨丝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打着石膏的左臂上。
      石膏不防水,他也没有在意。
      从机场出来,江时郁自己已经提前把车准备好了。
      不是平时那辆沃尔沃S60,是一辆超级鲜艳的劳斯莱斯,荧光蓝的,在灰蒙蒙的雨天里像一盏移动的霓虹灯。温晏站在车旁边,脸色复杂。
      “你确定要开这辆?”
      “我有钱。”
      “你有病。”温晏低声骂了他一句
      江时郁看了她一眼,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你单手开车?”
      “嗯。”
      “你有驾照吗?”
      “有。”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单手——”
      江时郁已经把门关上了。温晏站在原地,雨丝飘在她脸上,她眨了一下眼睛。
      江起集团的总部在荣海市金融中心最贵的那栋楼里。
      江时郁把车停在地面车位,没有开进地下车库,他不想停进去。
      荧光绿的劳斯莱斯停在门口,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看了。
      黑色西装,工牌,保安。
      他们认出那辆车,也认出了车里下来的人——脸很熟,在哪见过,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大厅里的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走进去的时候,前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认识江时郁,不是认识他这个人,是认识他的脸。
      电影《观测笔记》的预告片最近在各大平台投放,男主江时郁,二线,但那张脸让人过目不忘。
      他没有在前台停留,直接走向电梯。
      有人给他刷卡,有人给他按楼层,没有人拦他。
      因为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了。
      电梯在三十七楼停下来。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虚掩着。
      江时郁走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人。
      但是唯独没有看到江老爷子、父亲和母亲。
      无所谓,江家这群人跟自己也没关系了。
      江裕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病态白。
      江时郁身高一米八九,他比江时郁矮五厘米,但坐在那张大班椅上,气势撑得倒是挺足。
      江时郁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左臂的石膏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石膏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袖口也脏了一点,他懒得拍。
      他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裕。
      江裕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每次见到江时郁,他都需要半秒钟来适应那种目光——
      冷的,沉的,像在看一件不太值得看的东西。
      “胳膊怎么了?”江裕问。语气不像是关心,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变得更惨。
      “摔了。”
      “拍戏摔的?”
      “跟你有关吗。”
      江裕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这么多年,嘴还是这么硬。”
      江时郁没有接话。
      他走过去,在江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把椅子不是那种舒适的靠背椅,是客人坐的,矮一些,硬一些。
      他靠着椅背,右腿搭在左腿上,姿态很懒。石膏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很沉的装饰品。
      江裕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石膏上,又从石膏上移回脸上。
      “最近有媒体在盯着你,你知道吧?”
      “知道。”
      “你那个助理——温晏,处理得不错。”江裕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但我建议你,近期低调一点。别开那辆荧光蓝的车到处跑。”
      江时郁没说话。
      “你这次回来,不只是因为我的约。”江裕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去,“家里有些事,需要你签字。”
      江时郁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没有拿起来。
      “什么事?”
      “老爷子把名下的几处房产做了重新分配。你那份,在这里。”
      江时郁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房产清单,地址,面积,估价。他扫了一眼,合上了。
      “就这些?”
      “你觉得少?”
      “我问的是,就这些?”
      江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意思?”
      江时郁把文件夹放回桌上,推回去。动作不轻不重,但文件夹滑到江裕手边的时候,正好停在桌沿,差一点就掉下去了。
      “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江时郁没有回答。他看着江裕的眼睛,那双和他有几分相似、但颜色更浅的眼睛。
      “你最近跟谁走得很近,不用我说。”
      江裕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你从哪听说的?”
      “你不用管我从哪听说的。”江时郁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退了半寸,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头看着江裕,两个人的身高差在江裕坐着的时候更明显了。江时郁的影子落在江裕的桌面上,把那份文件夹盖住了大半。
      “你的事我不感兴趣。”江时郁的声音不大,但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但你别把手伸到我的地方。”
      江裕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的地方?你哪来的地方?你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穿的鞋,哪一样不是家里给的?你一个二线演员,开荧光蓝的劳斯莱斯,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花的是谁的钱?”
      江时郁看着他,没有接话。
      江裕继续说,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终于等到了可以发挥的话题。“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江时郁一个二线演员,戏没拍几部,倒是开上了劳斯莱斯。’你说这钱是哪来的?我要不要帮你解释?还有你用重金买恒瑞那部片子,想出名啊?”
      江时郁开口了。“你想知道钱是哪来的?”他走到江裕的办公桌旁边,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撑着桌沿,微微俯身。他的脸离江裕很近,近到江裕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俯视的角度刚好让江时郁的目光从上方压下来,阴恻恻的。
      “你说家里给的钱不多,对,不多。”江时郁的声音很轻,“但你给别人的钱,是从哪来的?你上个月从公司账上转了三百万,转给谁了?要不要我帮你把转账记录打印出来,贴在你办公室门口?”
      江裕的脸色变了。
      “你跟谁上床,我不在乎。”江时郁直起身,退后一步,把右手插回裤兜里,“但你用公司的钱养人,你觉得老爷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江裕的呼吸重了。
      他的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他盯着江时郁,嘴角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很硬的、像被人揭了伤疤的表情。
      “你查我?”
      “不用查。”江时郁转身往门口走,“你那些事,藏不住。”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左手抬了一下,想推开门的。
      石膏太沉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用右手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很厚,他的脚步声被吞掉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江裕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攥着桌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的呼吸平复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他把文件夹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是白的,刺眼。
      江时郁走出大楼的时候,雨还在下。
      荧光蓝的劳斯莱斯停在门口,车身上挂满了水珠,在路灯下反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用右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石膏搁在方向盘上,太重了,他把左手放下来,搭在腿上。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没有往酒店的方向开。他往另一个方向开了,开了一段,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开,雨很大,路灯很亮,路很滑。他的左胳膊很疼,从骨头里往外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他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雨砸在车顶上,声音很密。他看着窗外,雨幕把整座城市糊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光晕,和阿尔卑斯山的雪不一样,和布莱德湖的水也不一样。
      他把手机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打开和宋衍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低音我听到了。”没有回复。
      又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雨。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不理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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