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雨沧澜》奶啡呢

19、过度通气 手机响

　　手机响的时候，宋衍雨正在做梦。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雨，很大片的雨，从天上往下落。前面有一个人站在雨地里，撑着黑伞，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校服。
　　模模糊糊的
　　宋衍雨想喊那个人，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腿迈不动，雨越下越大，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手机震了。
　　宋衍雨从梦里被拽出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了。
　　屏幕上的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苏苏”
　　接起来：“驰哥你还在睡？你看看几点了？下午公司聚餐你忘了？林栖野的生日，他自己不张罗咱们得张罗啊，你快来，地址我发你了，顺便帮我把苗根带上，这人最近蔫蔫的，你帮我开导开导他。”
　　宋衍雨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十一点二十。
　　“……林栖野生日？”
　　“你不会真忘了吧？”
　　“没有。”他说。
　　宋衍雨确实忘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6月21日
　　好吧，自己确实没有印象。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苗根住的地方离他不远，两站地铁。
　　到的时候苗根已经在楼下了，穿了一件新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没来得及调。
　　“驰哥，咱们去哪？”
　　“吃饭。林栖野生日。”
　　苗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我没准备礼物。”
　　“不用礼物，人到就行。”宋衍雨看了他一眼，“苏恬说你最近蔫蔫的，怎么了？”
　　苗根摇了摇头，没有说。
　　聚餐的地点在市中心一家湘菜馆，包间很大，圆桌能坐十五六个人。
　　宋衍雨和苗根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
　　苏恬在点菜，林栖野坐在靠窗的位置，被几个人围着说话，看见宋衍雨进来，抬了一下手，算是打了招呼。
　　宋衍雨找了个位置坐下，苗根挨着他。
　　菜陆续上来，有人提议喝酒。宋衍雨不想喝，被苏恬倒了一杯，说“林栖野生日你不喝说不过去”，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了。
　　席间热闹了一阵，林栖野拆了蛋糕，许了愿，吹了蜡烛，有人往他脸上抹奶油，他笑着躲。
　　和所有公司的聚餐一样，闹腾，但胜在热闹。
　　宋衍雨坐在角落，偶尔搭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听。他听苏恬跟林栖野商量下个项目的分工，听苗根说最近写不出旋律，听几个同事聊行业八卦。
　　他听着，不说话，筷子夹了一块凉了的排骨，又放下了。
　　梁楠来得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快吃完了。没有人特意等他，他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夹了两口菜，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宋衍雨没有看他，低头喝汤。他和梁楠之间不需要对视，那种互相看不顺眼的气氛，在座的人都清楚。
　　苏恬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去倒饮料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屏保上是一张照片。
　　两个女生，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头靠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左边那个是苏恬，右边那个比她高半个头，留着和苏恬一个发色的长发，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眉眼和苏恬有几分像，但更凌厉，更成熟。

　　梁楠看到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苏恬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嘴角动了一下。
　　真没教养。
　　“苏恬，这是谁啊？”
　　苏恬端着饮料杯走回来，看见梁楠拿着她的手机，脸色变了一下，伸手拿回去，锁了屏。
　　“我姐。”她说。
　　“你姐？”梁楠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表情，那种带着审视的目光，宋衍雨见过太多次了。
　　以前在岚城，那些传谣言的人也是这种恶心人的眼神。
　　“长得跟你挺像。”梁楠说，“就是比你高，比你帅。”他把“帅”字咬得很重，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你姐……喜欢男的女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恬的脸红了，苏恬没有害羞的红，她不知道怎么还手、只能站在那里硬撑着的红。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跟你没关系吧。”
　　“我就是问问。”梁楠笑了一下，那种笑依旧让人想把手里的杯子砸过去，“谈个恋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宋衍雨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
　　林栖野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梁楠，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梁楠，人家家里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没管啊，我就是好奇。”梁楠摊了摊手，“这年头，同性恋也不稀奇了吧？我认识好几个呢。”
　　那几个字落进宋衍雨的耳朵里，像针扎。
　　苏恬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不会怼人，她只会说“跟你没关系”，只会红着眼眶坐在那里，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
　　林栖野说了第二句，语气重了一些：“你差不多行了。”旁边几个同事也跟着说了几句“吃饭吃饭”“别提这些了”，想把这个话题翻过去。
　　梁楠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打火机，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个笑还挂在脸上，好像他赢了什么。
　　宋衍雨放下筷子。
　　“梁楠。”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梁楠转过头看他。
　　“你刚才说什么？”宋衍雨问。
　　“我说什么了？”梁楠的脸上还是那种笑。
　　“你说同性恋不稀奇了，你认识好几个。”宋衍雨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呢？”
　　梁楠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是在替你认识的那几个‘同性恋’打抱不平？”梁楠把“同性恋”三个字又咬了一遍，比刚才更重，像是在试探宋衍雨的底线在哪里。
　　宋衍雨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梁楠，语气很平。
　　宋衍雨放下筷子，没有站起来。他看着梁楠，语气很平。
　　“梁楠，苏恬的姐姐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她什么人？你是她领导？你不够格。你是她长辈？你不配。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坐在这儿蹭饭的同事，连朋友都算不上。你连她姐姐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替人家的性取向操心了。你是居委会的？还是你暗恋人家很久了，知道人家有对象了你心里不平衡？”
　　梁楠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急什么？”
　　“我急？”宋衍雨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没急，我是替你累。你一个人操心这么多事，管完苏恬的姐姐管她妹妹，你是派出所的？还是人家谈恋爱要你审批？”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梁楠的脸涨红了，声音大了一点：“宋驰遇，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不干净？”宋衍雨看着他，“你刚才当着全桌人的面，竖说人家，问‘她喜欢男的女的’，你嘴巴干净？你干净得像洗洁精洗过的，洗洁精都没你干净。”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恬低着头，攥着手机，肩膀微微抖着——
　　不是哭，是在忍笑。
　　林栖野偏过头，用手挡着嘴，咳了一声，把那声笑盖过去了。
　　梁楠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金属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宋驰遇，你他妈——”
　　“你又来了。”宋衍雨打断他，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你每次说不过就开始骂人。你先问人家姐姐的性取向，然后说人家是同性恋，现在又说我是同性恋。你脑子里除了性取向还有别的东西吗？你的世界就这么小？小到装不下别的话题？”
　　梁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的嘴张了几下，声音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还有，”宋衍雨站起来，椅子推开了，他的手撑在桌沿上，“你刚才说‘同性恋不稀奇了’，你是想显得你很开明？你开明你就不会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当武器用了。你开明你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一件人家根本没想公开的事翻出来。你这不是开明，你这是拿着人家的隐私当谈资，还觉得自己挺幽默。”
　　梁楠没话说了，气得低声骂了句：“你他妈的……”
　　这句话是他这辈子最怕听到的，不是“你是同性恋”，不是“你是个废物”，是“妈”。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道伤口缝好了，缝得严严实实。但梁楠一句话，把那些线全部扯断了，伤口裂开，比他第一次经历的时候更深、更疼、更血淋淋。
　　他想起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上的淤青，嘴角的血痂，手背上干涸的血痕。
　　宋衍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碾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
　　不是问句。是警告。是最后通牒。
　　苗根在旁边，手指攥着桌沿，随时准备站起来。林栖野的手已经搭在宋衍雨的椅背上了。
　　宋衍雨的拳头攥紧了。
　　他的身体已经往前倾，林栖野站起来，手搭在他肩膀上，准备拉住他。
　　宋衍雨冲上去的时候，林栖野没拉住。
　　他抓住梁楠的领子，一拳打在他脸上。
　　梁楠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嘴角破了，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宋衍雨还想挥第二拳，林栖野从后面抱住他，胳膊箍在他腋下，把他往后拖。
　　“驰哥——驰哥！行了！”林栖野的声音在他耳边，很高，压过了包间里其他人的声音。
　　宋衍雨被拖开了，但他的身体还在往前挣，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急——
　　有种吸不进气的急。
　　他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空气进不去，怎么都进不去。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越烧越旺，烧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苗根最先反应过来。他盯着宋衍雨的脸，那种惨白不是生气的白，是缺氧的白。
　　“驰哥？驰哥你怎么了？”他凑过去，宋衍雨的眼皮在往下耷拉，整个人靠在林栖野身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梁楠你他妈给他下药了？”苗根的声音变了，从担心变成了愤怒，眼睛红了，握紧拳头就往梁楠的方向冲：“操！我跟你拼命！”
　　林栖野一只手箍着宋衍雨，另一只手腾出来挡住苗根。
　　“没有——他没有——”林栖野的声音也急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打架。
　　苏恬拿出手机拨了120，手在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她报了地址，说了症状，声音是抖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林諒推门进来的时候，包间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梁楠嘴角的血，又看了一眼靠在林栖野身上的宋驰遇，看了一眼红着眼眶的苏恬和被林栖野挡住的苗根。
　　他没有问“怎么回事”，先走过去帮林栖野把宋衍雨扶到椅子上坐下。
　　“打120了没有？”林諒问苏恬。
　　“打了。”
　　“怎么说？”
　　“说可能是过度通气，让先让病人别紧张，把呼吸放慢。”
　　林諒蹲下来，看着宋衍雨的脸，惨白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抖。
　　林諒把手放在宋衍雨的肩膀上，声音放得很低很柔：“驰遇，听我说，你呼吸太快了，跟着我来——吸——慢一点——呼——”
　　宋衍雨跟着他的节奏，吸了一口，咳了一下，又吸了一口。
　　苗根站在旁边，眼泪已经下来了。他哭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宋衍雨曾经在他写不出旋律的时候陪他熬了好几个通宵。他那时候说“驰哥，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宋衍雨说“你才几岁，就说不适合”。
　　他记得那句话，记得宋衍雨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在会议室里说“接”的时候一样平，好像什么事都压不垮他。但现在他靠在林栖野身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白，像随时会碎掉。
　　“驰哥你不能有事——你出事了我怎么办——你要有事我也不活了——”苗根哭得很大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苏恬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很脆，包间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苗根也愣了，捂着被打的那半边脸，眼泪还挂在脸上。
　　“闭嘴。”苏恬的声音不大，但很重。她的眼眶也是红的，那一巴掌用了很大的力，她的手掌心还在发麻，但没有后悔，“驰哥他不会死。你哭成这样，不死的人也死了！”
　　苗根捂着嘴，眼泪还在流，但哭声小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五六分钟。
　　宋衍雨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清醒了大半，呼吸还是有点急，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的头很晕，天花板在转，灯光在转，周围的人影在转。
　　他听见苗根在哭，听见苏恬在跟医护人员说话，听见林諒在交代什么事，听见林栖野说“我陪他去”。
　　他想说“不用了”，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
　　林栖野跟着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了，声音闷闷的。车开了，警报声在城市的街道上响着，一高一低的。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宋衍雨躺在急诊室的床上，护士给他夹了血氧仪，量了血压，做了心电图。
　　医生走过来看了指标，说：“过度通气综合征，没什么大事。情绪激动引起的，呼吸太快，体内二氧化碳排多了。回去多休息，别太激动。”
　　林栖野站在旁边，听医生说完，才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宋衍雨，宋衍雨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目光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吓死我了。”林栖野声音不大：“好点了吗？”
　　宋衍雨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灯是白的，照得整个房间惨白惨白的。
　　他想起梁楠说的那句话。不是最后那句，是之前那句——“你他妈的”那句话现在还卡在他耳朵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橙红色的混沌。
　　林栖野没有再说话，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宋衍雨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没事，医生说了，没什么大事。”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宋衍雨睁开眼睛，偏头看着林栖野。
　　“谁的电话？”
　　“苏恬。”
　　“她说什么？”
　　“她说让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林栖野顿了一下，“她说梁楠走了。苗根也被她撵回家了，哭得跟死了人似的，被苏恬扇了一巴掌才消停。”
　　宋衍雨没有说话。他想起苗根哭着说“你要有事我也不活了”，想起苏恬那一巴掌，啪的一声，很脆。他想起梁楠说的那句话刺到了他心底一个他不敢碰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以前他不会这么冲动的。以前他会忍，会低头，会告诉自己“没必要”。但现在他忍不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林栖野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宋衍雨的点滴，确认还在滴，又低下头。
　　宋衍雨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在你生日这天闹了乌龙……”
　　“抱歉啊…”
　　“没事儿。”林栖野一脸无所谓，“你这也是帮了我们出了一口恶气了，梁楠那畜生就欠揍。”
　　说到这里，林栖野微微低了低身子小声说：“梁楠后面有人，驰哥咱还是别太得罪他。”
　　“……”
　　林栖野看出来了什么，随后又补充：“不过要是哪天你们俩干起来了，我、苏苏还有苗根还有其他人，我们肯定都会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