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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驰遇   雨还在 ...

  •   雨还在下,但从昨天的暴雨变成了中雨,砸在窗玻璃上,声音没那么急了。
      林諒发来消息,说素材还没到。
      林总监:【恒瑞那边在阿尔卑斯山拍外景,先拍一部分无声的粗剪素材发过来,你根据画面写demo。这是行规,你不是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只是不想承认,他等的是那个素材,等素材里的人。
      从上午开始,他就一直在自己家三十多平的工作间里坐着,盯着窗外的雨发呆,一直坐到了中午。
      手机震了一下。林諒发来消息
      林总监: 【恒瑞的项目资料发你邮箱了,你先看看。】
      echo: 【收到。】
      打开邮箱,下载附件。
      新项目的片名叫《观测笔记》剧本他只看了梗概,但已经觉得有点意思了。
      女主角是一个偏远气象站的气象观测员。一个人守在山顶,每天记录温度、湿度、风速、能见度,日复一日,孤独得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
      男主角是阿尔卑斯山脚下一个小镇的缆车维修工。每天挂在缆车索道上,在半空中来来回回,修轮子、查电缆。
      很小众的两个职业。
      资料包里除了剧本梗概,还有一页“配乐构想”,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冷感、克制、孤独。不要煽情。
      以及一行手写的备注:素材周三前发。
      今天周一
      周三之前还有两天。他没急着开工,反而借着这段时间补了一天半的觉,反正素材没到,想写也写不了。
      ——
      周三下午,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恒瑞影业·《观测笔记》阿尔卑斯山外景·无声粗剪(仅供配乐参考)附件大小:2.1G
      他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下载。
      进度条走得很慢。他站起来倒了杯水,又坐下。水没喝,被凉在一旁。
      下载完毕,打开。
      画面跳出来的第一秒
      是山。
      是阿尔卑斯的山。
      不是荣海这种被雨雾裹住的灰绿色,是那种凌厉的、带着雪光的青灰色。
      镜头从高处往下推,穿过针叶林的顶端,然后一个人出现在画面里。
      那人是江时郁。
      他站在缆车的起点站台上,背对镜头,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戴着一顶暗色的棒球帽,正仰头看着缆车索道,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镜头又切到正面。
      江时郁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宋驰遇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那双眼睛,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不知多少的时光,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黑沉沉,像深水。
      但此刻那双眼睛正微微眯着,逆着光看索道。
      画面里的人开始爬缆车塔架。没有台词,没有配乐,只有现场收的风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动作很熟练——左手抓扶手,右脚先踩上去,身体往上一提,整个人就上一个台阶。一步,一步。
      他盯着屏幕,没有在分析画面,也没有在想配乐怎么写。
      他只是在看。
      看那个人爬塔架的样子,看风吹起衣角,看阳光落在肩膀上。
      爬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江时郁停下来,摘下手套,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镜头推近,给了他一个特写。风吹起额前的头发,露出那双眼睛。他往下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雪山。
      那个表情很微妙。不是害怕,不是疲惫,是一种安静。
      像山的本身,什么都在,也什么都说不出。
      他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个镜头来回拖了好几遍。
      不是在工作,只是单纯地想看。
      于是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身体微微前倾,嘴唇轻轻地、几乎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地——
      碰了一下屏幕。
      那个位置,是江时郁的眉心。
      温热的嘴唇贴上冰凉的屏幕,那一瞬间的温差让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立刻退开,像被烫到了。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疯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睁开眼,把进度条拖到视频的第一帧,只有山和云,没有人,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DAW。
      按下琴键。
      一个低音区的长音,延绵不绝,像山。
      他在这一个音的基础上开始搭建整个demo。没有用复杂的旋律,只是用弦乐层层叠叠地铺上去,像云层,像雾气,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看得见整片天空,但摸不到任何东西。

      他写了一整夜。
      demo的时候,他有个习惯:写完一段就会靠在椅背上,把耳机音量调到很小很小,小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他听的不是旋律对不对,是情绪对不对。如果那段音乐让他想按下暂停,就意味着这一处不对。
      不过这一夜,他没有暂停键没有被按下一次。
      ——
      周五早上八点,demo导出,发给了林諒。
      林諒很快回了消息
      林总监:【恒瑞那边听了,说方向对,但有几处想当面聊。江时郁刚好回国休整几天,他们问你方不方便来公司碰一下。】
      他看着那条消息,停了几秒。
      echo: 【什么时候】
      林总监: 【明天下午两点。建议带个口罩,别感冒再发烧了】
      echo:【谢谢,不用担心】
      ——
      荣海的雨竟停了。
      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恒瑞的大楼。前台领他上十七楼,走廊很安静,地毯厚得能把脚步声吞掉。
      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制片人先站起来,笑着迎过来:“宋老师,辛苦了辛苦了,快请坐。”
      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对面坐着导演,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眼镜,正翻着剧本,抬头冲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门又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他正在翻桌上那份项目资料,把昨天看过的内容又过了一遍,并没有抬头。
      “来来来,”制片人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我介绍一下。”
      他这才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门口。黑色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美式,表情淡淡的,像刚刚睡醒。
      江时郁。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这张脸,他在另一个时间线里看过太多次,年轻一点的、笑得多一点的、眼睛里有光的。不是现在这副沉稳到近乎疏离的样子。
      “这位是咱们这部戏的作编曲,宋驰遇宋老师。”制片人笑着指向他,又转向门口的人,“这位是江时郁,男一号。”
      江时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秒,两秒…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波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站了起来。
      “宋老师。”江时郁走过来,伸出手,“江时郁,合作愉快。”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姿态大方、得体、无懈可击,是标准的演员式社交。
      他低头看了一眼,很修长,骨节分明。
      他见过这双手握笔、拿杯子、弹吉他,虽然江时郁那时弹得一般。
      如果现在这双手——
      放在他后颈上,拇指抵住下颌线,其余四指插进发根,微微用力往下按。
      或者更过分一点,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指尖沿着锁骨慢慢划过去,不轻不重,刚好够留下一道红痕……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不算长,但足够让对面的江时郁挑起一边眉毛。
      “宋老师。”
      江时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在数我手上有几根汗毛,还是在想怎么把这双手剁下来泡福尔马林?”
      他回过神,看着江时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在想,江老师的手保养得这么好,应该没怎么干过活。回头爬塔架的戏份,可能需要找个手替。”
      江时郁的笑容停在半空中。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面前江时郁的这只手。
      “宋……”他的嘴张开了,但那个字卡在那里。
      宋衍雨。
      他是宋衍雨。
      那是他的名字,用了十八年。可是那个名字已经被他埋了,埋在岚城的雨里,埋在那年夏,埋在一段他再也不想翻开的过去里。
      他不是宋衍雨了。
      他不想是了。
      “……驰遇。”他补上了后半句,“宋驰遇。”语气很平。
      江时郁握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那双眼睛看着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然后松开了手。
      “宋驰遇。”江时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在念一遍,“嗯。”
      他走到对面坐下,把美式放在桌上,翻开剧本。
      会议开始了。
      导演说了大概的剧情走向和情绪基调。制片人说了档期和预算。江时郁偶尔开口,说的都是和角色有关的事——语气专业、简短,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宋驰遇听着,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全程没有再看江时郁的眼睛。
      散会的时候,制片人说:“宋老师,后续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和江老师这边对接,他对音乐挺有想法的。”
      “好。”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余光看见江时郁正低头看手机。
      没有看他,也没有要和自己寒暄的意思。
      他拎起包,往门口走。
      “宋老师。”
      身后传来那个声音。
      他脚步一顿,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江时郁还坐在原位,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语气很随意,“就是想说,荣海的雨挺烦的吧?”
      他看着江时郁。
      这句话听起来像闲聊,但他知道不是。
      荣海的雨。那天的大雨,他被雨淋发烧的事不知道有没有传到江时郁耳朵里。又或者,江时郁说的根本不是今天的雨。
      他没有接这个话。
      “还好。习惯了。”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地毯上,闷的,像心跳。
      身后那扇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大概是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
      电梯门合上。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掌心还留着刚才握手的温度。
      “宋驰遇”那是他用了快七年的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会觉得陌生了。
      但在那个人面前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愣了一下。
      不是忘了自己叫什么。
      是怕那个人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想:你怎么连自己都不认了。
      可是那个人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宋驰遇”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替另一个名字默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外面的天还是没有晴,荣海的雨季还没有结束。
      他想起江时郁最后那句话。
      “荣海的雨挺烦的吧?”
      当然烦。
      但岚城的雨更烦。
      岚城的雨,一下就是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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