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雨沧澜》奶啡呢

1、雨总是迟到 荣海市

　　荣海市和岚城的雨总是迟到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荣海市气象台为您带来的本周天气特别节目……”
　　和那年梅雨季的雨一样，迟，但分寸不让。
　　“受异常大气环流影响，今年荣海市的雨季较常年推迟近一个月……”
　　不知道这雨是在等谁，还是谁已经走远了。
　　“雨落荣海，万物清润。感谢您收看本周天气，愿这场迟来的雨季，为您积蓄下个晴日的力量。”
　　那年的雨季发生的实在太多，多到把自己埋了七年才埋住。
　　——
　　大雨天基站受损，连刚才的气象台广播都带点断断续续。语音通话占用的宽带远低于数据传输，所以只能打通电话但无法稳定上传大文件。
　　雨刷开到最快档也刮不干净前挡风玻璃，雨水砸在车顶，声音密得像鼓点。
　　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苏苏”两个字。
　　“宋驰遇你人呢？！”电话刚一接通对面就炸了：“总监林諒已经开始发疯了，你在哪？你那单今晚就到期了你知不知道，林諒现在就等你的Session呢。”
　　“我在路上了。”他看了一眼红灯，还有三十一秒，“下雨天，我不敢开快。”
　　“开不快你倒是早出门啊！晚了会扣你违约金的好吗，你钱很多吗？”
　　“上午就弄好了，网断了没发现上传失败。”他说得很平静，“不怪我。”
　　苏恬那边顿了一下，语气软了半度：“……那你到底到哪了？”
　　“还有大概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她的声音又拔高了，“林諒现在的耐心连五分钟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压着火气的声音：“宋驰遇的电话？”
　　苏恬慌忙说了句:“你快点。”
　　嘟——
　　“……”
　　他看了看还有六秒的红灯，索性抬手打开了车载音乐
　　The drizzling rain falls slow and light.
　　Every drop hides silent twilight.
　　Across the crowd you come in sight.
　　Beneath mist rain, our souls unite.
　　……
　　电梯门在六楼打开的时候，他就听见了林諒的声音。
　　林諒生气一般不吼，他发火的方式是语速变快、音量拔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连珠炮。
　　而此刻那个声音正从走廊尽头的讨论间传出来。
　　“……一个两个都闲着，闲到发霉也没人管是吧？行，以后有活，我自己扛！”
　　讨论间的门被推开。
　　林諒站在那张能坐二十多个人的大长桌前，一手叉腰一手拿手机。
　　屋里散坐着八九个人，苏恬窝在转椅里刷手机，林栖野戴着耳机靠在窗边跟人聊天，其他几个要么发呆要么小声聊天——整个画面确实透着一股“没活干”的懒散。
　　林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立刻调转枪口。
　　“宋驰遇。”
　　他举了举手里的硬盘：“送来了，没耽误。”
　　“没耽误？”林諒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甲方刚才又打电话了，问我文件什么时候能到。我说路上，堵车。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上周你也说路上’。”
　　苏恬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他依旧面不改色：“上周那是甲方自己改需求，跟我没关系。”
　　“这次呢？这次是你自己拖。”林諒个子矮，只能凭着眼神占点优势，“我跟你说，这单你要是黄了，违约金你自己掏，公司不垫。大几万，你自己掂量。”
　　他还没开口，苏恬已经站起来：“林哥，你这话就不对了。驰哥他前几天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七，写不动也正常吧？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栖野摘下耳机，慢悠悠补了一句：“而且甲方改了三次需求，每次都说‘最后一版’，改完又是‘再微调一下’。换谁谁也拖。”
　　林諒扫了他们一眼，嘴角抽了抽，最后“哼”了一声，抬起手点了点他的胸口：“下不为例。”
　　声音不大，但很重。
　　“嗯。”

　　就这样，苏恬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林栖野重新戴上耳机。屋里又恢复了一分钟前那种半死不活的松弛。
　　然后门又被推开了。
　　梁楠端着个保温杯走进来，先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他身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给人一种让人看了就想把自己手里东西砸过去的冲动。
　　“哟，来啦？”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听着刚才谁说‘下不为例’来着？这都第几次了，还下不为例呢。”
　　没人接话。
　　梁楠也不在乎，自顾自往下说：“拖稿这事儿啊，往小了说是效率问题，往大了说呢，就是不想好好干。你说你拖一次两次，甲方怎么想？人家不会觉得是你个人问题，人家会觉得整家公司不靠谱。钱是小事，名声是大事。”
　　他看向林諒，语气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拱火：“林总监，你觉得呢？”
　　林諒也没接茬。
　　他把硬盘放到桌上，没有看梁楠。
　　梁楠笑了一下：“也是，人家是大牌，签的是演员点名的单，跟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演员点名也没见你按时交过啊。”
　　屋里安静了两秒。
　　苏恬放下手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梁楠，公司最近没单子，大家都闲得慌。您要实在没事儿干，可以去楼下咖啡机那边坐着，不用在这儿帮大家活跃气氛。”
　　梁楠脸一僵。
　　苏恬笑盈盈地看着他补了一句：“当然，我不知道您自己闲不闲，我就是随口一说。”
　　依旧没人说话，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憋笑憋得很辛苦的紧绷感。
　　梁楠端着保温杯站起来，看了苏恬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不知道谁轻轻吹了声口哨。
　　苏恬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手机，头也没抬：“我记得梁楠上次脱稿脱了快一个周了吧？”
　　有人小声附和:“赔了五万多好像。”
　　又都不说话了。
　　---
　　林栖野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他摘下耳机转过头来看他：“对了驰哥，你最近手头还有别的活儿吗？”
　　“有个B项目，刚启动，不着急。”
　　“羡慕。”对面一个年轻的编曲苗根趴在桌上，下巴抵着胳膊，“我现在连个询价的都没有。这感冒季什么时候能过去啊……咱们公司好多人都请假了，他们半个剧组也都病倒了，搞得项目全停了。”
　　苏恬接话：“谁说不是呢，我上个月谈好一个，临签合同对方说导演住院了，延期。延着延着就没下文了。”
　　“那不一样，”苗根抬起头，“驰哥的单子是演员点名的，人家等得起。我们这种自己谈的，人家一病就把你忘了。”
　　林栖野推了推眼镜：“那也得有本事被点名才行。”
　　苗根点头如捣蒜：“那可不。驰哥联际毕业的，出来就是金字招牌，咱们这这…”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
　　“不是戴高帽，”林栖野认真地说，“联际出来的确实厉害。不过我有个问题。”
　　“嗯？”
　　“联际不是在北段市吗？荣海离北段挺远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离岚城近。”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栖野愣了一下：“啊，岚城是哪？”
　　岚城，那个和荣海隔着一个省份、谁都听过但很少有人专门去的内陆城市。和联际的北段市八竿子打不着。
　　他已经低下头翻手机了：“苗根你上次说的那个弦乐插件，我后来试了一下。”
　　“对对对！”苗根立刻被带跑了，“是不是延迟特别大？我调了半天缓冲！”
　　林栖野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苏恬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低头看手机，发现苏恬给他发了条消息：
　　别问了，驰哥不想说你看不出来吗，低情商
　　于是这位低情商识趣地闭上了嘴。
　　苗根趴在桌上开始嘟囔：“驰哥你真好啊，可以在家办公，不用天天来公司。”
　　苏恬头也没抬：“你也可以。首先先把设备配齐，然后把一年接四个大单的成绩单甩林諒桌上。到时候你别说在家办公，你在月球办公都没人管你。”
　　“……话说设备要多少钱。”苗根想到了什么。
　　“十几万而已。”
　　“而已？！疯了吗！”
　　林栖野看了他一眼：“你驰哥一单就是二十起步，说而已很正常。”
　　“好吧……”苗根算了一下，然后默默趴回桌上。
　　“我老婆要是在家我也不至于天天往公司跑。”
　　“你那是性依赖。”
　　林栖野被气得白了他一眼：“总比驰遇你单身强。”
　　门又又被推开了。
　　林諒大步走进来，这次的神情和刚才完全不同，嘴角强压着兴奋。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拍桌子，而是轻轻放在他面前。
　　“来活了。”
　　林諒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但声音里的那点上扬出卖了他：“那边点名要你。大影视公司，主控全投了，项目体量你自己想想。”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我靠？”
　　苗根大喊一声:“驰哥牛逼啊！”
　　他淡定的翻开文件夹，快速扫了一眼项目概要。
　　只是这份文件里面装的不是完整的资料，没有具体内容，而是恒瑞那边的口头意向，是一个通知
　　林諒在旁边补充：“对方制片人亲自打的电话，说之前看过你的作品，很欣赏，希望你能接下这个项目的配乐。档期、预算都好商量，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
　　“这周之内给个demo。”
　　“？”
　　林諒看着他，这次不是催命，而是一种“我替你高兴但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分”的别扭表情：“怎么样，接不接？你要不接我给推了，但我说实话，这种级别的点名，整个公司可能一年都碰不上一次。”
　　“还有你知道这是啥公司吗，这可是业内顶尖的恒瑞影视，那里的戏拍一部爆一部！”
　　讨论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合上文件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确实是某种被触动的表情。

　　“接。”
　　“但是我也有个要求。”
　　“说。”
　　“接可以，但我刚做完一个，手头现在还有一个，再加一个……你是怕我熬夜猝死还是怕我连轴转进ICU。这么说你还得陪我丧葬费。”
　　林諒白了他一眼：“那你就死远点。”
　　一旁的林栖野推了推眼镜：“驰哥你要是忙不过来，那个B项目我可以接着做，你之前写的框架什么的我都有看过，风格我能接住。”
　　“那给你咯，林总监怎么看？”
　　“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