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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轻一点   收到那 ...

  •   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他正在改《观测笔记》的第三版demo。
      宋衍雨改了好几版了。第一版林諒说“方向对了”,第二版导演说“情绪可以再沉一点”,第三版他自己不满意,弦乐铺得太满了,反而看不见山了。
      他想要的是那种——
      雪落在雪上的声音。很轻,但你知道它在落。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江时郁发的。
      ,:【demo第三段的弦乐,导演觉得可以再薄一点。你有空改一下?】
      看着这行字。
      这件事完全可以由制片来沟通,不需要江时郁亲自发。
      制片有他的微信,导演也有,他们任何一个人发这条消息都比江时郁发更合理。
      但江时郁发了。
      宋衍雨不打算说破,只是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echo:【好。后天给你。】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不急。】
      不急。
      那你为什么要催?他盯着“不急”两个字,想了几秒,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但又突然感觉有些恍惚。
      对面的人真的是江时郁本人吗?
      他好温柔。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
      宋衍雨打了一行字:“阿尔卑斯山那边冷吗?”看着那行字,觉得太越界了。
      他们之间没有熟到可以问“冷不冷”的程度。
      半个月前在会议室里握手的时候,两个人就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宋衍雨把那行字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想问的太多了,想问的又都不适合问。
      好烦。
      干脆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发了。
      在DAW里打开第三段demo。弦乐轨叠了四层,大提琴打底,中提琴铺中间,两把小提琴在高音区交替,像云层,一层叠一层。
      他把小提琴轨关掉,听了一遍。还是厚。把中提琴也关了,只剩大提琴。单薄,像一根线,悬在那里,随时会断。
      宋衍雨在大提琴下面加了一个低音,很轻,不注意听根本听不见。像心跳,藏在那些长音的缝隙里,时有时无。
      又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再低一格就消失了。
      他没有告诉江时郁他加了什么。
      把demo导出来,放进邮件附件里,在正文里打了四个字。
      “请查收。”
      江时郁没有回邮件。
      他不知道江时郁有没有听,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那个低音。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
      宋衍雨不打算问了。
      ——
      几天后,朋友圈出现了一张照片。
      江时郁发的。
      照片里是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剧本,剧本上压着一把伞。黑色长柄伞,伞柄露出来一截,弯钩的形状。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宋衍雨盯着那把伞柄,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江时郁说“不还了”。
      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留着。
      也可能不是那把,只是同款。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也许只是这把伞质量好,还能用。
      他不想猜。
      把那张照片放大,看到咖啡杯旁边有一张便签纸,纸上写了一行字,太小了,看不清。
      他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片刻,又拿起来,放大那张便签纸,还是看不清。

      那行字可能是菜单,可能是备忘,可也能是剧本上的台词。
      和自己什么都没有关系。
      但就是想知道。
      ——
      到了傍晚,宋衍雨也发了一条朋友圈。
      他几乎不发朋友圈的,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发的行业新闻。
      他翻手机相册翻了好一阵,找到一张照片——
      调音台上放着一杯豆浆,原味的。
      他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可能只是某天早上顺手拍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打了几个字。
      “顺路买的。”
      发出去之后,宋衍雨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朋友圈多了几条点赞和评论,都是大学同学和工作上认识的人,问他在哪家店、好不好喝。
      他一条都没回。
      翻到那条朋友圈下面,往下拉,没有江时郁的头像。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他不知道江时郁有没有看到。
      也许看到了,假装没看到。
      也许没看到,也许根本不刷朋友圈。
      也许他只是想多了,发了一把伞的照片的人,不一定是在等谁的回应。
      宋衍雨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放在手机相册里。
      ——
      那几天他改demo改得很慢。
      写出来的东西怎么不对。
      他写了删,删了写,写了再删,删到第四天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反复写同一段旋律——
      很低很轻的音符,一个接一个,像一个人沿着一条很长的路在走,不知道要去哪,但一直在走。
      宋衍雨把那段旋律录下来,发给了江时郁。没有附文字,只是一个音频文件。过了几分钟,江时郁回了一条消息。
      ,:【这版弦乐薄了,低音可以再轻一点。】
      看着这条消息。他说“低音可以再轻一点”,不是“低音太大了”,是“再轻一点”。
      江时郁听见那个低音了。
      他听出来了!

      但宋衍雨没有回“好”。
      他回了一个字
      echo:【嗯。】

      发出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他在学江时郁曾经的语气。
      “嗯”,就一个字,不解释,不展开,像一扇关着的门,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江时郁,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输入法记住了江时郁说话的方式,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宋衍雨想把那个“嗯”撤回来,手指按住了消息,弹出了菜单,他没有点“撤回”。
      留着吧。
      反正以宋衍雨对江时郁的了解程度来看,他也不是那种会认真看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更何况是那个从七年前就开始“讨厌”了的人。
      他们之间最长的对话,可能就是由一堆“嗯”组成的。
      江时郁没有回。
      宋衍雨不知道江时郁在想什么,不知道江时郁看到那个“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也许什么都没感觉,也许觉得他很奇怪,也许正在盯着那个字发呆。
      宋衍雨自己就在发呆。
      他盯着那个“嗯”,看着它孤零零地待在对话框里,上面是江时郁发的“低音可以再轻一点”,下面是空白。
      又打了几个字:“你不听听吗?”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听过了。】
      什么时候听的?他刚发过去几分钟,他就听完了吗?
      一整段demo,说听了不到五分钟。
      还是他根本没听,只是想敷衍说“我听了”
      没有再问…
      宋衍雨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自己刚写完的那段demo。
      低音已经很轻了。
      再轻一格就消失了。
      在那行低音下面叠了一层很薄很薄的风声,是从网上找的实地录音——阿尔卑斯山的风。
      他把风声的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的位置,和低音压在一起,两样轻的东西,叠在一起,好像变重了一点。
      又好像更轻了。
      宋衍雨已经听太多遍了,耳朵分不清了。
      把新的一版导出来,发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附任何文字。
      江时郁回了一个“嗯”。
      宋衍雨看着那个“嗯”,想起以前在教室里的那些“嗯”
      “嗯就是嗯”。
      他问自己:这个“嗯”是“收到了”,还是“我听了”,还是“我知道了你想说的”?
      宋衍雨不知道。
      他不知道对面的江时郁什么意思。
      他有病吧。
      宋衍雨没有再回消息。

      两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城市里,之间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几万公里,隔着好几年没说过话的空白。
      但那个“嗯”在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冒号——
      前面的话说完了,后面的话还没开始。
      宋衍雨起身进了卧室,把手机放在床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提示音不一样,这不是消息,八成是那个软件的会员续费通知。
      宋衍雨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江时郁这会儿在干什么。
      可能在片场,可能在酒店,可能在看剧本,可能在盯着同一个对话框发呆。他什么都不知道。
      宋衍雨烦躁的闭上眼睛。
      讨厌自己为什么还要主动加自己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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