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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雪崩   宋衍雨 ...

  •   宋衍雨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他很少看新闻,手机里的推送关了大半。
      但那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打开了浏览器,首页第一条就是黑体加粗的标题——
      「阿尔卑斯山雪崩,《观测笔记》剧组多人遇难」
      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荷包蛋滑回碗里,蛋黄破了,淌了一滩黄。
      没有低头去看,眼睛被那行字钉住了。
      阿尔卑斯山
      《观测笔记》
      江时郁在那里。
      他点了进去——
      “当地时间昨日下午,奥地利阿尔卑斯山区发生大规模雪崩,正在该地进行外景拍摄的电影《观测笔记》剧组遭遇事故。据当地警方通报,雪崩发生时剧组正在海拔三千米的冰川地带进行拍摄,多名工作人员被掩埋。目前已确认2人遇难,3人被困,其余12人已被送往附近医院救治,部分人员伤势严重。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十二个人被送往医院,两个人死了,三个人还困在雪里……
      这五个人里一定不会有江时郁的。
      一定不会…
      宋衍雨不知道《观测笔记》剧组有多少人,他只知道江时郁在那里。
      江时郁在阿尔卑斯山,在拍戏,在那个发生了雪崩的地方。
      他开始发抖。
      从手指开始,沿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像是七年前那样。
      半个月前他们见过面,在恒瑞的会议室里,江时郁伸出手说“江时郁,合作愉快”。他说“宋驰遇”,说完了后悔。这半个月他一直在后悔——不该说“宋驰遇”。
      应该告诉他,自己还是宋衍雨,从来没有变过。
      但他没有说。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个月前林諒发来的那条消息:
      【“恒瑞那边听了,说方向对,但有几处想当面聊。江时郁刚好回国休整几天,他们问你方不方便来公司碰一下。】
      他没有删,也没有回看。他不敢看。每次看到“江时郁”三个字,他就想起那天会议室里伸过来的那只手,想起他说“宋驰遇”的时候那短暂的、针扎一样的犹豫。
      他不知道江时郁有没有注意到那半秒的停顿,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
      也许他在乎,也许他不在乎。
      他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备注叫“恒瑞制片”的人。
      上次聊配乐的时候加过,后来没有再联系。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打什么?说“我看到新闻了,江时郁没事吧”
      他凭什么问?他是江时郁的什么人?工作关系已经结束了,合同已经履行完了。
      他们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在业务上没有任何关系。
      他连江时郁的私人微信都没有,只有一个工作号,还是林諒推给他的,加了之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被甲方点名、做完项目就结账走人的乙方。
      他有什么资格去打听一个演员的安危?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光标在闪。
      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开始打字。“你好,我是宋衍雨。刚才看到新闻说剧组出了事故,想请问一下——”又删掉了。
      这句话太长了,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他想问“江时郁怎么样了”,想问“他受伤了吗”,想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没事”。
      但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电视开着。
      早间新闻一直当背景音,他很少认真听。
      播音员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隔着半堵墙,每个字都很清楚。
      “现在插播一则最新消息。根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最新通报,此前在奥地利阿尔卑斯山雪崩事故中失联的3人已全部找到,目前正在转运中。此前送医的12人中,已有8人脱离生命危险,其余4人仍在观察。据剧组方面确认,事故发生时,《观测笔记》男主角江时郁、女主角高琳晏均未在核心拍摄区域,两人未受伤,目前已转移至附近酒店。”
      宋衍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打的那行字还在对话框里,没有发出去的“江时郁他还好吗”。
      那行字安静的待在输入框里,光标在最后一个字的后面闪。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他按住了发送键旁边的撤回键,但消息没有发出去,根本不需要撤回。
      没有点发送。
      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和他第一次躺在宿舍床上看到的那个天花板一模一样。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消息,只是一件商品降价的通知。
      他把消息划掉了。

      窗外天灰蒙蒙的,不像要下雨,也不像要放晴,就是灰着,灰得很均匀,像一整块铅板压在上面。
      他想,阿尔卑斯山那边的雪应该很大。
      雪崩都发生过了,那雪应该会很厚。
      不知道江时郁有没有穿够衣服。
      江时郁在岚城的时候总穿得很少,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就不说冷了。
      他没见过江时郁穿羽绒服的样子,没见过他缩着脖子走路的样子,没见过他冷的样子。
      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不怕冷,不怕黑,不怕一个人。
      他怕的东西宋衍雨还没见过。

      手机响了,一条好友申请弹出来:应该是江时郁的工作微信,昵称是“江时郁”。
      头像是一张剧照,是阿尔卑斯山的树和天。
      可是自己不是在半个月前加了一个他的工作微信吗?
      疑惑中,他点了这个的头像。
      刚要点“添加到通讯录”,这个申请就被撤回了。
      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怎么了……
      过了几秒,一个账号再次申请。
      他彻底愣住了——
      因为这个账号正是七年前的那个,也是这七年里他一遍又一遍看的账号,熟悉的界面。
      只是这次,下面的几行字从“申请添加对方为好友”变成了“申请同意添加对方为好友”。
      他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点同意还是装作看不见。
      他太害怕了……
      是莫名其妙的怕,具体怕那里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什么,身体又开始抖,还时不时哆嗦一下。
      纠结了一会,闭上双眼点了通过。

      好友申请通过之后,对话框弹出来了。
      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他又点开,又暗了,又点开。
      他打了一行字:“你没事吧?”看着那三个字,觉得自己问得很蠢。
      但转念一想,自己可以装作没看到新闻。但他有猛的意识到,没看到新闻他是怎么知道剧组遭遇雪崩了。
      新闻已经说了他没受伤,如果他还要问,就显得自己好像在说“新闻说的我不信,我要听你自己说”。
      他没有发出去,把那三个字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我看到新闻了。”又删掉了。
      他看到新闻了,然后呢?然后他加了他,然后他想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这个对话框空着。
      想着想着,有忽然意识到——
      分开了这么多年,按理来说自己应该不会记得江时郁的账号的,如果直接说的话就显得自己这七年一直挂念这他。
      这样一切都解释不清了。

      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出现在屏幕顶端,小小的,在“江时郁”三个字下面闪了一下。
      宋衍雨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把手机攥得更紧了,手指压在手机壳上,指节泛白。
      他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很久。
      几秒钟,也许十几秒钟,也许更长。
      他的大脑在那几秒钟里什么都没想,只是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什么数据都没有了。
      消息发过来了。

      ,:【你好。我是江时郁。之前在阿尔卑斯山拍戏,手机在雪崩的时候丢了,工作号找不回来了。先用生活号顶一下。期待以后的合作。】
      宋衍雨盯着这行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他在“生活号”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又在“期待以后的合作”上停了一下。
      合作。他们之间只有合作。他给江时郁的电影写配乐,江时郁演他配的乐的电影,这是他们之间唯一正当的、可以说出口的关系。
      不是同学,不是同桌,不是朋友,是甲方和乙方。
      江时郁说“期待以后的合作”,说的不是“我想见你”,说的是“如果你的音乐合适我的戏,我会考虑用你”。
      很礼貌,很专业,很安全。像一封工作邮件的结尾,像两个陌生人在商务场合互换名片后说的那句“有机会合作”。
      宋衍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好几次,他点了好几次。
      他说工作号找不回来了……
      那刚才第一个加自己的江时郁是谁……
      他想问,但又觉得没必要。
      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回什么。
      他不想说“好的”,太像客服了。他不想说“我也期待”,太假了,他期待的不是合作。他不想说“你没事就好”,太近了,他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他最后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
      消息框里多了一行白色的气泡,里面只有一个字。孤零零的,像一个人站在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墙,没有窗户。
      对面没有回复。
      他等了几秒,等了半分钟,等了一分钟。手机没有动静。他把屏幕按灭了,又按亮了。又按灭了。对话框里还是一条他发的消息,对方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来。
      宋衍雨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他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直到它灭了。

      他想,他应该说点什么的。说他看到新闻的时候很害怕,说他这半个月一直在想那天的事,说他后悔说了“宋驰遇”,说他其实一直叫宋衍雨,从来没改过。他应该说这些。但他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是打了一个“好”,然后等了一个小时,等来一场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江时郁已经说了他手机丢了,已经说了这是生活号,已经说了期待以后的合作。他说得很清楚,很完整,不需要补充,不需要解释。他已经把他能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是他不能说的,或者不想说的。

      宋衍雨把手机又翻过来,打开那个对话框,盯着那条消息。你好。我是江时郁。之前在阿尔卑斯山拍戏,手机在雪崩的时候丢了,工作号找不回来了。先用生活号顶一下。期待以后的合作。

      他看了很多遍,看到把那几行字背下来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江时郁的标点符号用得比以前多了。以前他连句号都不打的,发消息永远是“嗯”或者“嗯。”,能省则省。但这条消息里,他打了句号,打了逗号,打了句号,打了句号。每一句都规规矩矩地收尾,像在写一封正式邮件。他不是在跟宋衍雨聊天,他是在跟“曾经的合作方”发工作通知。他的礼貌是这个意思——我们已经不是可以随便说话的关系了。

      宋衍雨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躺下来。天花板是白的,什么也没有。他想,雪崩的时候,江时郁在想什么?雪从山上往下冲的时候,声音一定很大,像很多辆车同时刹车,像很多面墙同时倒塌。他站在那里,雪朝他涌过来。他跑了吗?他摔倒了吗?他被埋了吗?他被人从雪里挖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什么人?

      宋衍雨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压在手机上,手机是凉的,压久了变热了,手心出汗了,他也没有松手。

      江时郁会不会在那时候想到他?也许不会。雪崩的时候人只会想一件事——活下来。没有人会在雪崩的时候想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他闭上眼睛。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他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了。

      屏幕亮着,通知栏里有一条微信消息。他点开。

      江时郁发来了一条消息。

      两个字。

      晚安。

      宋衍雨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脏在跳,一下一下的,透过手机壳传到他手心里。他闭上眼睛。

      外面的天还是灰的,但好像比刚才暗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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