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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仅三天可见·过去篇 新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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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校在隔壁省,一个宋衍雨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城。
学校在城边上,出了校门就是国道,国道两边是田。
宋衍雨到的时候是下午,教学楼灰扑扑的,操场上的草很久没修了,长到膝盖,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
宿舍在教学楼后面,一栋三层的旧楼,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他把东西搬进宿舍,六人间,但只住了四个人,有一个床位空着,上面堆满了杂物。
他的床在上铺,床板咯吱咯吱的,翻个身就响。没有人帮他搬行李,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个人把被褥铺好,把脸盆放在床底下,把牙刷插进杯子里,把拖鞋摆在床边的地上。
宿舍里的人没有跟他说话,他也没有跟他们说话。
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他也不打算知道些什么。
他在这里不会待太久,他不用交朋友,不用跟任何人说话,只需要把书读好,考一个大学,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一个承诺,但承诺的对象不知道是谁。
食堂的饭比岚城的咸,菜比岚城的油,米饭是糙的,一粒一粒的,在嘴里嚼很久才能咽下去。他端着餐盘找一个角落坐下来,一个人吃。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边吃边说话,笑声从几张桌子以外传过来,很响,和他没有关系。
晚上回到宿舍,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也没有人问“谁回来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
木板上有几个字,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李强到此一游”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第一个晚上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床板硬,不是因为枕头高,是因为太安静了。
岚城的雨下了那么久,他已经习惯了有雨声的夜晚,习惯了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屋檐滴下来的声音、风吹着雨丝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这里没有雨。天是干的,地是干的,空气是干的,什么都干,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再也挤不出水来。
第二个晚上他也睡不着。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什么也没看,把手机扣回去了。
第三个晚上。他还是睡不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涂料刷得很厚,有一颗气泡鼓起来,在灯光下投下一个很小的影子。他盯着那颗气泡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他打开微信,看了眼通讯录。
新微信里空空的,一个联系人也没有。
也好,宋衍雨也不想看到他们。
但又想起了什么,他开始搜索。
在搜索栏里输入“jxys”,没有这个用户。他愣了一下,又输了一遍,“jxjx”,不对。他记得江时郁的微信号,在他手机上见过一次,那天加好友的时候,江时郁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二维码,但他扫之前余光扫到了那行小字——微信号那一栏,是几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他没有刻意去记,但他的脑子帮他记住了。
字母和数字,一个字母后面跟了几个数字,然后下划线,然后几个字母。
他在脑子里把那串字符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过到第七遍还是第八遍的时候,忽然觉得某个字母不对。
不是“y”,是“i”。他删掉,重新打,输错了,再删,再打。他的手指很笨,拼音输了三次才输对,数字输错了两次,下划线忘了打一次。
他盯着搜索框里那串字符看了一遍又一遍,对了好几遍,直到确认每一个字母都对、每一个数字都对、下划线也对了。
然后他点了搜索。
跳出来了。
头像是一张纯灰的图。昵称还是一个“,”。
微信号和宋衍雨记得的一模一样,一个字母都不差。
宋衍雨盯着那颗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能背下来。加好友那天他看了一眼,就一眼,扫过去,不到两秒。那串字符没有任何规律,字母和数字随机排列,不像是名字的拼音,不像是生日的数字,什么意义都没有。
但他的脑子把它存下来了,存了不知道多久,存到今天,存到他需要用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忘。他的脑子记得住函数公式,记得住历史年份,记得住英语单词,但这些他都没有刻意背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刻进去了,擦都擦不掉。
他把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那行字的上方,悬了很久。屏幕上那行字是绿色的,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的颜色。他盯着那行绿字,不知道自己隔着这块屏幕的另一边发生了什么。
也许那个人转回了以前在A市的高中,也许他这次来只是大少爷体验普高生活。
那自己为什么对他这么念念不忘……
手指放下来了。
他没有点击那行字。
他在想自己注销了以前的那个账号对于江时郁来说可能就像是大海少了一滴水。
想到这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隔着胸腔、隔着肋骨、隔着手机壳,传到他手心里。
他看着那颗纯黑的头像。黑色,什么都看不见,像一扇门,关着的,没有窗。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也许是一个已经把他删掉的人,也许是一个已经换了号的人,也许是一个永远不会回复他的人。但他看着那颗头像,好像能看见那个坐在靠窗座位上的侧脸,睫毛垂着,表情很淡,翻页的时候用无名指压一下书页。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一张一张的,像幻灯片,怎么都关不掉。
他点开了朋友圈。什么都没有,没有封面图,没有签名,没有动态。一条横线,下面一行小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但连三天的也没有。空白的,干干净净的,和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让人看见。
他退回到添加好友的界面,又看着那颗黑色的头像。他试着把那些字母拆开来念,念到第三个字母的时候嘴巴自动闭上了,不是念不下去了,是那个字母发出来的音让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很轻,像针尖落在皮肤上,不仔细感觉就不知道疼过了。
他又看了一遍他的头像,那个,昵称,那一串他背了不知道多久的微信号。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宿舍里有人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从下铺传上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开拖拉机。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眼皮沉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也许是通知,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看。他不知道那条消息是谁发的,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他搜索了无数遍终于找到的人发的。他只知道,他还没准备好。等他准备好了,他会点开那个绿色的按钮。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