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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解脱·过去篇   第二天 ...

  •   第二天宋衍雨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他顿了顿,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依旧是空的。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抽屉里也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那个人从来没有来过。
      宋衍雨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椅子是摆正的,和江时郁在的时候一样。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宋衍雨刚坐下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看了一眼之后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看过来了。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放在桌上,没有抬头。
      低语声从教室的各个角落长出来,像雨后的苔藓,一开始只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然后连在了一起。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可能在说他。
      那些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往他这边瞟,瞟完又转回去,装模作样地低下头。
      宋衍雨翻开课本,盯着第一行的第一个字,那个字他盯了很久都没认出来。
      上了课,宋衍雨抄着笔记,抄着抄着发现自己在写江时郁的名字。
      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拿笔划掉了,划了很多道,划到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为止。
      赵野的座位在他前面,今天来的时候没有回头说“衍哥早”,也没有转过来借红笔。
      宋衍雨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长了一点,该剪了。他的背微微弯着,趴在桌上,像缩在壳里。
      从第一节课到第二节课,他没有动过,像一座不会再说话的雕塑。
      宋衍雨看着他的背影。他早就发现赵野不对劲了,从他那天说“攒的”开始就发现了。
      那个眼神飘了一下,往右下角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回来。他当时没有在意,因为他觉得赵野不会骗他。
      赵野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会骗他的。
      但现在他坐在赵野后面,看着他缩着的、低着的、不肯转过来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骗自己。
      下课铃响了。老师走出教室,门还没关上,教室里就炸开了。
      宋衍雨不知道是谁先收到的。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同时好几个人。他看到前面的赵野忽然坐直了身子,盯着手机看了几秒,后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弯回去了,弯得比之前更低。
      低语声变大了,是他们已经不怕宋衍雨听见了的大。
      “你看了吗?”
      “看了。”
      “谁发的?”
      “鑫娜发群里的。”
      “哪个群?”
      “就那个群,你不在吗?”
      “我没加那个群。”
      “我发你。”
      宋衍雨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他听到刘鑫娜的名字从旁边那排传过来,传得很快。
      他没有抬头看刘鑫娜的座位,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要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宋衍雨问自己。
      他继续抄笔记。笔尖在纸上走,一笔一划,很慢,写出来的字是歪的。
      有人走到他旁边。
      他抬起头,是班里一个男生,叫什么他忘了,长得高,壮,平时打篮球,跟他没说过几句话。
      那人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向他。照片上是一个房间,暖黄色的灯光,满墙的吉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头发湿的,另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拿着毛巾,低着头。
      宋衍雨认出了那个房间。老张的乐器馆。认出了那个人。他自己。
      “宋哥你挺会玩啊。”那个男生说,嘴角往上挑着。
      宋衍雨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拍的角度很刁钻,从街对面透过落地窗拍的,老张弯着腰,他的脸被毛巾挡住了,两个人在照片里贴得很近,近到让人误会。
      “跟这种老头都能搞上,口味挺重的。”那个男生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宋衍雨的手指攥紧了笔。他没有抬头。
      “听说那老头开乐器店的,你是不是免费学琴啊?”
      又有人笑了,不止一个。
      宋衍雨不认识那些声音,他和那些人没有说过几句话。
      他们对于自己的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笑得很大声。
      赵野的背还是弯着的,没有动,没有转过来,没有说话。
      宋衍雨看着他的后脑勺,等了片刻。赵野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缩完就不动了。
      宋衍雨把目光收回来。
      也许自己一直都在等,等着赵野能转过头来,跟他说一句“衍哥,不是那样的,我帮你”。
      但赵野没有转过来。
      那个男生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像在表演,像在等宋衍雨站起来,等他还手,等事情闹大。
      宋衍雨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听着。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米,金属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很长的、很刺耳的吱——
      他抓住那个男生的领子,把人按在了桌子上。桌上的课本和笔哗啦啦掉了一地。男生的后脑勺磕在桌面上,闷的一声。宋衍雨的手攥着他的领口,攥得指节发白,领口的扣子崩开了,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几下。那个男生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着,刚才的笑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再说一遍。”宋衍雨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男生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后面有人站起来,椅子响了一声,不知道是想帮忙还是想看热闹。
      宋衍雨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谁站起来了,也不在乎。
      门被推开了。班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讲台边上看着宋衍雨,看着他抓在手里的那个男生,看着地上散落的课本和笔。
      她张了张嘴,没有问“怎么回事”。
      “宋衍雨,你出来一下。”
      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往上扬的,带着笑,今天往下坠,很沉。
      宋衍雨听出来了,他松开了手,那个男生从他手里滑下去,靠在桌上,摸着后脑勺。
      宋衍雨没有看他,从桌子和椅子之间挤出去,走到门口。班主任已经站在走廊里了,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
      他走到她身后,站定。
      班主任转过身。她手里攥着手机,攥得很紧。她看着宋衍雨,嘴唇动了几下,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像在等他先说什么。
      “你家出事了。”她说,“今天早上七点多,邻居报了警。你妈被送医院了,你爸……送进看守所里了。”
      宋衍雨站在走廊里,走廊很安静,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你妈伤得很重,”班主任说,“你赶紧去医院。”
      宋衍雨没有动。他站在走廊里,觉得自己的脚好像长在地上了,抬不起来。他想问“我妈怎么了”,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出来。
      班主任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几行字。他没有看进去,几个字飘进眼睛里,又飘出去了,没留下痕迹。
      “快去吧。”班主任拍拍他说:“下节落下的物理课我会给你补上。”
      宋衍雨转身往楼梯口走。刚开始走得很慢,像在梦里,每一步都要想一下才能迈出去。
      然后他开始跌跌撞撞的跑。
      楼梯上有人,他挤过去,没有看是谁。
      他跑出教学楼,跑出校门,雨丝飘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没有撑伞,没有把校服顶在头上,甚至没有感觉到在下雨。
      是雨水落到他脸上滑下来了,还是泪,他不知道。
      跑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市医院。”他说。声音是哑的:“快点行不行。”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医院到了。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整个走廊惨白惨白的,没有温度的那种白。
      他的脚步声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地响,很响。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有家属拎着饭盒进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
      宋衍雨不知道自己将会是拎着饭盒进出的那个还是在哭的那个。

      问了前台位置,然后在妈妈手术室门口停下来。
      门关着,上面的灯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走廊里有椅子,蓝色的塑料椅,一排一排的。他走过去,坐下来。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口罩拉到下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走到宋衍雨面前,站定,看宋衍雨穿着校服。
      “你是患者的儿子?”
      “嗯。”宋衍雨站起来。
      “你母亲全身多发伤,腹腔内出血,颅脑也有损伤。我们尽力了。”
      宋衍雨看着他,看了很久。
      “送来太晚了。”医生说。
      走廊里很安静。
      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传进来,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宋衍雨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骨头,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从他有记忆开始就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很痛。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妈妈已经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进那间病房的,门很重,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妈妈躺在床上,脸上有淤青,左半边脸肿着,眼皮青紫,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一直裂到脸颊。被子盖到肩膀,被子下面是各种管子,他不想掀开看,他不敢掀开看。
      他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妈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小时候每天早上醒来喊的第一声,迷迷糊糊的,含在嘴里。
      那时候她还年轻,脸上没有淤青,手上没有伤疤,她会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醒了?快来吃饭,要迟到了”。
      妈妈没有回答。也许她不会回答了。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机器在旁边滴滴地响,数字跳来跳去。但宋衍雨知道她不会回答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妈妈放在床边的手。手背上有淤青,指甲缝里有干了的血。他握住那只手,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他忘了她已经不会疼了。
      “妈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变了,抖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外涌,压不住,“妈吗……”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妈妈的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到脸颊,流到嘴角,咸的。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闻到了血的味道,闻到了他妈妈手上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
      那种很便宜的、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用了很多年的味道。

      他蹲在病床边,握着妈妈的手,哭了很久。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没有人停下来。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膝盖弯不下去,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妈妈的脸,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的血痂,擦不掉了,已经干了,结在皮肤上。他把手收回来,把那团卫生纸攥在手心里,湿的,妈妈的眼泪和他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妈妈坐在沙发上,跟他说“你爸公司出了点事”,说“别惹你爸”。她的声音很小。
      她在怕什么?
      她在怕那扇关着的卧室门。
      她在怕那双喝了酒就发红的眼睛。
      她在怕那个打了一辈子的人。
      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选错了人,然后用了下半辈子来还。

      宋衍雨把那只手放回床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在放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松一点,就痛一点,松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不敢松了。
      他蹲在那里,攥着他妈的小拇指,攥了很久,最后还是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妈妈的脸。她睡着了。她不会再被吵醒了。不会再有人在凌晨把她从床上拽起来,不会再有碗摔碎在她脚边,不会再有拳头落在她身上。
      她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也许是一种解脱…
      宋衍雨转身走出病房,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没有声音。
      他站在走廊里,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他的脸惨白惨白的。有人在叫他,他听不见。有人在拉他的胳膊,他感觉不到。他只是坐在那里,腿伸直了,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砖上。
      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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