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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见·过去篇   宋衍雨 ...

  •   宋衍雨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雨没有停,细细的、像雾一样飘着的雨丝,落在脸上不冷,只是湿。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远处一辆被堵了的车按了声喇叭,他才反应过来,摇摇头,走开了。
      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只是沿着马路往前走。
      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他本来应该往巷子走的,往那栋六层的老居民楼走的,但他的脚把他带到了另一条路上。他停下来,看着路口的指示牌。
      公安局。往右。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雨丝飘在他脸上,他没有擦。
      他想起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上的淤青,嘴角的血痂,手背上干涸的血痕。又想起妈妈说“你爸公司出了点事”的时候。
      这一段记忆彻底挥之不去了。
      他往右拐了。
      公安局的门口有台阶,很高,他走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差点绊了一下。
      自动门开着,大厅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地砖上反光。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好,”宋衍雨走过去,声音很小,“我想见宋远臣。”
      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十六七岁的男孩,穿着皱巴巴的校服,头发是湿的,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你是他什么人?”
      “亲儿子。”
      警察又看了他一眼,低头查了查电脑。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宋衍雨等在那里,手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上午刚审完,现在还在看守所。家属可以见。”警察抬起头,“身份证带了吗?”
      宋衍雨愣了一下。身份证。他没带。他的身份证在家里,在他房间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一堆没用的旧学生证放在一起。
      “我没带。”他说,声音更小了。
      警察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宋衍雨站在前台前面,校服是湿的,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脸上的创可贴翘起一个角,边沿的皮肤红红的。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在雨里站了很久。
      “没有身份证不能进。”警察有些难为的说。
      宋衍雨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了想,想说他从医院来的,说他妈刚走了,说他只是想进去看一眼,说完了就走,不说话也行,隔着玻璃也行。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就散了,像那些雨丝,还没落地就不见了。
      他低下头。
      “求你了。”他说。
      声音不大,闷闷的。
      那个词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警察看着他,看了几秒。自动门在他身后开了一下,又关上了。大厅里的空调嗡嗡响,出风口对着他吹,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凉的。
      “等一下。”警察站起来,走到里面,推开一扇门,不见了。
      宋衍雨站在前台前面,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不知道等到了之后要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盯着门把手。
      门开了。警察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年纪大一些,头发花白了,脸上有褶子。
      “你是宋衍雨?”那个男人走到他面前。
      “嗯。”
      “我是你父亲的案子经办人,姓周。”男人看着他,目光在那些创可贴上停了一下,“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母亲还好吗?”
      宋衍雨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叫老周的人,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出来。他张着嘴,像一个字卡在喉咙里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卡在那里。
      老周看着他,忽然不问了。
      “跟我来吧。”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照得两侧的墙壁惨白。宋衍雨跟在老周后面,脚步声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地响,很轻。
      走廊里有好几个门,门上挂着牌子,他看不清那些牌子上的字。他的眼睛是花的,可能是因为哭,也可能是因为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累到看东西对不上焦。
      老周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拿出钥匙开锁。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像叹息。
      “你进去吧。时间不长,别闹事。”老周看着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他在里面。”
      宋衍雨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玻璃。玻璃很厚,那边坐着一个人。
      穿着橙色的衣服,头发乱着,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脸上还有一道红痕,不知道是碰的还是挠的。
      他低着头,手放在桌上,手铐在灯光下反光。
      宋衍雨站在玻璃这边,看着他。那个人抬起头。
      宋衍雨以为他会愤怒,或者会害怕,或者会愧疚。
      他的妻子刚死了,被他打死的。他应该愧疚的。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是木的,没有愧疚,没有害怕,没有愤怒。
      像一个已经接受了所有结果的人,什么都不在乎了。
      那种眼神比愤怒更让人受不了,好像妈妈的死是一件已经翻篇的事,好像她只是一个数字。
      宋衍雨的手开始抖。
      他从桌子前面慢慢走向旁边,那里有个金属架,老周的钥匙搁在上面。旁边立着一个工具箱,半开着口子,一把生锈的扳手斜插在里面。
      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宋衍雨抽出那把扳手,转身抡起来。
      金属撞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在抖。玻璃裂了一道缝,白色的,从中间往边上爬,像树根。
      他抡第二下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腰上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收紧了。
      “放开我!”他的声音不是喊,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他没有哭。
      眼睛是干的,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
      比哭更让人害怕。
      后面的警察没有松手,另一个警察从他手里夺下扳手,金属掉在地上,很响的一声。
      “我操你妈——”宋衍雨的声音变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他整个人被人从后面箍着,往前挣了两下,没挣开,“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打她——她欠你什么——她到底欠你什么——”
      “你去死!”宋衍雨喊的声嘶力竭:“该死的是你!你凭什么!”
      那人依旧坐在玻璃后面,看着他,还是没有表情。
      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宋衍雨的声音从喊变成了说,从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漏气的皮球,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她只是想让你回家吃饭。她每天等你回来,饭凉了热,热了又凉。你喝醉了就回来打她,她把碗摔碎了,第二天又买新的,新的又摔碎,摔碎了又买。她攒了那么多年,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他的腿软了,警察松了一点力道,他滑下去,跪在地上,膝盖撞在地砖上,很响。
      “她还说你年轻的时候对她很好。”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
      “她一直说你对她很好。她挨打之后跟我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对妈妈很好的’。”
      他的头低下去,额头抵着地砖,地砖是凉的,冷的。
      “她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的。她一直在等。”
      后面没有人说话。老周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宋衍雨,沉默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宋衍雨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砖,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很安静,没有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有人在跟他说什么,他听不见。有人递了纸给他,他没有接。他坐在那扇裂了缝的玻璃前面,那边的座位已经空了。
      那个畜生走了。
      那个畜生被带走了,不知道带去哪了。
      宋衍雨没有看它走,他一直在看那道裂缝,从中间往边上爬,白色的,像家里自己房间天花板的裂痕一样。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宋衍雨站在台阶上。他看着马路对面的灯,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光晕散开来,一圈一圈的。
      他不想回家。他不敢想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客厅地上是不是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茶几上那个烟灰缸是不是又满了,他妈的拖鞋是不是还摆在门口,鞋头朝外,她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摆的。
      打开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六。没有未读消息。
      赵野没有发消息,江时郁也没有发消息,他妈更不会发消息了。
      他打开老张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张叔,你在店里吗?】
      发出去,电量掉到百分之五。
      过了片刻,老张回了:
      【“在。”】
      宋衍雨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下台阶。
      走到乐器馆那条街的时候,落地窗的窗帘在里面拉着,他看见对面那扇落地窗上贴着东西。
      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在路灯下很显眼。他停下来看了两秒,没有看清,然后跑过去。
      便签纸。
      十几张,贴满了落地窗。
      有的贴在玻璃上,有的贴在门框上,有的贴歪了,被风吹起一个角,啪嗒啪嗒地响。
      上面写着字,圆珠笔写的,记号笔写的,有的字迹潦草,有的写得很工整。
      “老不正经”
      “恶心”
      “恋童癖”
      “离我们远点”
      “开这种店,不要脸”
      “滚出这条街”
      宋衍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些字。他把手伸上去,撕下第一张。“老不正经”。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团成一个团。第二张。“恶心”。第三张。“恋童癖”。他撕得很慢,每一张都要揭很久,胶带粘得太紧了,指甲扣进纸里,纸破了,留了一小块白色的碎片在玻璃上。
      他撕完了,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团纸。他把那团纸塞进口袋里。
      口袋被塞的鼓鼓囊囊的。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老张坐在柜台后面,没有戴老花镜,手里没有修吉他。搪瓷杯放在柜台上,杯口没有热气。他坐着,看着门口,看着宋衍雨进来。他没有站起来。他看起来很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压到快撑不住的累。
      宋衍雨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团纸,口袋里的便签纸硌着他的腿。
      “张叔。”
      “嗯。”
      “外面那些,我都撕了。”
      老张没有说话。他看着宋衍雨,看了很久。
      “你脸上怎么了?”老张问。
      宋衍雨摸了摸自己的脸。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可能是在公安局的时候蹭掉的,可能是跑的时候掉的。脸上那道青紫色的淤青露在外面,在灯光下很明显。
      “没事。”宋衍雨说。
      “你眼睛红了。”
      宋衍雨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他站在门口,校服是湿的,头发是湿的,脸上那道淤青露在外面,口袋里的便签纸硌着他的腿,手心里攥着那团纸,纸团是湿的。
      “我妈走了。”他说。
      声音不大。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跪在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说了这四个字。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走,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方式。他妈也是其中一个。
      老张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你还有我”,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灯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宋衍雨走过去,在柜台前面的折叠椅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把那团纸掏出来,放在柜台上,纸团慢慢松开,露出上面的字。“老不正经”。他看着那三个字,把它翻过去了,字朝下。
      老张看着那个纸团,没有拿。
      宋衍雨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柜台上。
      柜台是木头的,凉凉的,有一股松香味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他来的时候一样。
      店里很安静。风铃没有响,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外面的雨丝飘旁边的小窗上,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老张把手伸过来,放在宋衍雨的头顶上。他的手很重,不像以前擦头发的时候那么轻。他只是在宋衍雨的头顶上放了一会儿,没有动,没有拍,没有揉。
      宋衍雨趴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肩膀开始抖,很轻,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他没有出声。
      也哭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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