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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桉树 我和我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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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后,我把昨天写的检讨书交去办公室,教室里人还没来齐。胡乐乐照常在位置上补作业。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今天的广播主持,江以柠。”
广播响起,教室里有人嘀咕:“这谁啊?声音还挺好听。”另一个女生边抄作业,边回:“好像是高二一班新来的转校生。”
“就小梅子上回要QQ的那个?”
“是的吧。”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迎着清晨的阳光,我们又开启了充实的校园学习生活。良好的班级纪律和风貌,离不开每一位同学的坚持与付出。班级的每一份荣誉,都与我们息息相关。”
他顿了顿。
“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播报这周各班级的加分和扣分情况。首先是加分情况。”
他的语速不快,咬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很正式的文件。
“高三七班,某某同学……高二四班黄榜同学,主动帮助小卖部阿姨清理门口的垃圾,加0.5分。胡乐乐同学,在操场上捡拾被风吹散的塑料袋,维护校园环境,加0.5分。江逸桉同学,主动帮助食堂工作人员清理餐桌上的剩菜饭,加0.5分……”
黄榜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因为憋笑,胳膊在抖。胡乐乐倒是没什么反应。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丢脸。
班里有人笑着朝我们的方向喊:“江逸桉,跟着他俩做苦力咋样?”
“去你的,那是带着他体验校园风趣,懂不懂?”胡乐乐回他。
“以上是加分情况。接下来是扣分情况……”我哥又念了几个班级和名字,语速依旧平稳。我听着听着,走神了。他在广播里念我的名字,一共念了三遍。
“……我的播报完毕。谢谢大家。”广播关了。
黄榜笑着说:“你哥念我们名字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要念检讨书。”
胡乐乐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哥那语气念什么都像在念判决书好吧?”
胡说八道。我哥明明念的很好听。
“桉树属于桃金娘科,原产澳大利亚,适应性强,生长极快。”生物老师点着PPT上的图片,“一年生的桉树平均树高就能达到四到六米,胸径四到五厘米。它的根系非常发达,能深入地下三四米,抢夺深层的水分和养分。”
我盯着那张图。树干笔直,树冠稀疏,底下光秃秃的,一棵杂草都没有。
那棵树和江老头给我种的那棵一模一样。
“但桉树有一个很有趣的特性。”老师推了推眼镜,“叫‘化感作用’。它的叶片、根系会向周围环境释放特定的化学物质,抑制其他植物的种子萌发和幼苗生长。简单说,就是他自带除草剂。”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开玩笑,这是他能在干旱环境中生存下来的策略之一。”老师翻开下一页PPT,“所以桉树林下通常植被稀少,也正因如此,桉树也被多国禁种。”
“我国大量种植的原因是桉树生长速度快,轮滑期短,再加上用途广等。所以他所带来的经济效益也非常快。”
我举起手。
“那位同学,有什么问题?”
“老师,八年前我跟我爷爷种了一棵相似的。旁边还有一棵柠檬树。这些年过去,周围的其他植物都死了,只有那棵柠檬树没死,这是为什么?”
“柠檬桉和普通柠檬树是两回事。”老师了然,抬手示意我坐下,“你家的桉树是速生的‘巨桉’或‘尾叶桉’那一类,而普通柠檬树是芸香科的,不是同一种科属。桉树的化感物质和某些植物效果明显,对另一些可能就没那么强。你家的那棵柠檬树,恰好属于扛得住的那一类。”
他声音沉了沉。“但扛得住,不代表过得好。桉树长得快,根系深,几年下来就会占据大部分土壤空间。柠檬桉不会死,但它会被压着,长得慢,活得憋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那张图,桉树底下一片荒芜。
我想起家附近的小山上,我哥的那棵柠檬桉。它确实活着。
但它或许活得很憋屈。
铃响,我出了教室。手在走廊的石栏上搭着。石栏砌到胸口高,上面还有一层矮的铁栏杆,被太阳直射的地方有点烫。
一楼的羽毛球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球。筒子楼中间是空的,抬头就能看见天。光从那个方口里落下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亮斑。
一班的门开了。我抬头,正好看见我哥和一个男生一起走出来。
有点眼熟,我眯起眼睛仔细看,是薛正。
两人站在石栏前,看着文件夹,说着什么。我哥侧着脸,没什么表情,对方说话的时候,他很认真听着。
我撑着石栏,等他们聊完。薛正拿着文件夹离开,我哥转身要回教室。几乎是想也没想的,我把手拢在嘴边,冲对面喊:“哥——”
一嗓子出去,走廊上好几个班的人都看过来。耳根烧得发烫,我低下头,快步往一班那边走。
“哥。”我站到他面前。
“嗯。”我哥看着我,“怎么了?”
“刚刚和你说话的是你朋友吗?”
“同学,兼学生会主席。你有事找他?”
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个理科经常排名年级第一的薛正。上周小考,他掉到第二,我哥在第一,两人只相差一分。听人说,学校的建筑都是他家里出钱翻新和建筑的。
“没有。”我抿嘴,指腹搓着口袋,“就是他上次帮过我。”
“什么时候?”
“上周自习课……”我还没说完,旁边突然窜出一个人,从后面一把勾住我哥的脖子。动作快的像一阵风,整个人挂上去,把我哥带了一个踉跄。
男生比我哥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头发是刚吹完的蓬松,皮肤呈小麦色。
“柠哥哥~想死你了~”他注意到我,扬了扬下巴,问我哥:“这谁啊?背着我找的新欢?”
“我弟。”
“噢,弟弟啊。你好你好!我是你哥后桌,焦天一。”他手不老实地在我哥身上摸着,冲着我笑。
“诶,你这眼睛……”他观察着,“我靠,也太他妈帅了吧?太阳照的地方是金黄色,转个角度就变成全黑的了。你用的哪个牌子的美瞳?”
他把脸凑近了一些,带着我哥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是纯粹的好奇和欣赏。但我还是不太舒服。
不是招架不住他的热情,而是他搭在我哥肩上的那只手。我哥也由着他。我把视线从那条胳膊上挪开,心里闷闷的。
这是我哥第一次有除了我以外亲近的人。我以为我会为他高兴。但我没有,我甚至有点……怅然若失。
那以前都是专属于我的。我哥从来没有跟别人这么亲近过。
“焦天一。”我哥叫了他一声,语气重了点。
“不好意思啊,弟弟。”焦天一往后退了半步,把手从我哥肩膀上拿下来,“我就有点好奇。”
“他是有点没心没肺的。”我哥像是在替他解释。
“没事。”我摇了摇头,这才抬头看他,“我没戴美瞳。是遗传的我奶奶。瞳色是琥珀色,所以看着和你们不太一样。”
“琥珀色?”焦天一有点惋惜,看着我的眼睛,“真酷。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一双眼睛,估计在球场上,他们除了被我的球技闪瞎眼,还有我的瞳色。”
他转回去,一把抱住我哥,整个人靠上去蹭了蹭,手臂环着我哥的肩膀:“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打比赛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你。柠哥哥~你真是把我的魂都勾走了~”说完,朝我哥抛了个媚眼。
我哥被他带着靠到墙上,笑容转瞬即逝,“你身上一股汗味。”
“靠,你就这样冤枉我?我来见你之前可是把自己洗干净了。香的!你仔细闻闻。”
我看着他们,莫名有点不爽。
我和我哥的世界,闯进来太多人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我们只有彼此的时候了。
我哥身边开始有其他人了。那个人开朗自信,爱笑爱闹,和我完全不一样。
我的身边也有。有黄榜、有胡乐乐。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我哥的社交?
或许我们以后会慢慢分开。我哥,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盯着焦天一环住我哥的手臂,盯了很久。直到嘴唇里尝到血腥味,我才反应过来。
“我先回教室了。”我说。
“嗯。”
“弟弟再见!”
我转身往回走,手还在兜里插着。看着地砖拼接的缝隙从我脚下一一掠过。走廊没有很长,但我却觉得我走了很久。
月考座位是电脑随机分配的。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进来。
黄榜环顾一圈,目光扫到我的一瞬间,两眼放光,三步并两步跨过来:“此乃缘分啊,咱两竟然一个考场。”他在我桌上坐下,然后又像突然发现了什么,身长脖子往后张望。
高科言穿着整齐的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干净,像没有滴进过墨水的水。
“高科言!我的亲哥!”黄榜声音拔高了半度,连忙迎上去,“我数学有救了!言哥。你坐哪啊?言哥。”后面几句话是压着嗓音说的。
高科言被他拦在过道里,侧了一下身,让后面的人过去。抬手指了指靠窗的方向,“数学这个东西,多练几道题比指望我有用。”
“你是不知道。”黄榜垮着脸,“我纯靠文科拉上来的,理科简直一窍不通。”
高科言跟我打招呼,刚聊没几句,哨声响了。
“距离开考还有五分钟!该回考场的回考场,该回座位的回座位!”蒋主任的大嗓门从广播里炸出来,音调被调的很高,直刺耳膜。我捂着耳朵,喉咙都有些发紧难受。
音量调这么大,聋子能听见了,不聋的全聋了。
旁边不知道哪个班的男生没忍住骂道:“广播声音调这么高,哪个人耳朵被炮炸聋了?”
广播里蒋主任的声音突然小了,像是在别处喊。“那几个同学还在外面逛什么呢?赶紧回考场!”
坐在窗前的同学小声喊了一句:“监考老师来了!”考场里低沉的交谈声瞬间停下来。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