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亦寻峤

7、回家 但是你还是

　　两名监考老师走上讲台，手上拿着牛皮纸封装的试卷。其中一个年长的是我们班历史老师，姓汤。头发盘的很紧，光看着就知道不好惹。另一短头发，看着稍微年轻一点，踩着高跟鞋。

　　汤老师把牛皮袋左右翻了个面，给我们展示了一下，确认没有破损，才撕开封条，低头清点试卷张数。

　　广播里又传来蒋主任的声音，这回音量往下降了不少，“考试只是人生的一个驿站，不是终点。坚持自己的信念，用汗水和智慧去迎接挑战，让知识照亮你们的未来。所以，同学们呐，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已经取得了自己的胜利。”

　　试卷传下来，我写好班级姓名，翻到第一张，开始读题。考场里只剩下翻阅卷子和偶尔的咳嗽声。

　　不知道汤老师什么时候出去带了桶泡面回来，红烧牛肉味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她若无其事地边追剧边嗦面。没发出什么声音，但还是引得不少人抬头。

　　我倒是没想到汤老师监考和上课完全不同，反倒很松弛。

　　周围传纸条的同学愈发大胆，抓准时机扔出，又装作若无其事。

　　另一个老师在教室后面，也不知道做的是第几套广播体操，手脚并用，偶尔跳几下。

　　“考试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答题卡的格子映得发亮。窗外的树叶被微风吹得哗哗响，夹杂着几声雀鸟的叽喳。

　　考试持续了两天，最后一门是政治。时间只剩不到五分钟，我从前面的题目里抄了几句填进最后一道大题里。

　　结束铃响，我跟着其他人出考场。走廊里瞬间吵了起来，对答案的，讨论晚上去哪吃的，还有桌子腿刮在地上刺耳的声响。

　　黄榜在我后面出来，他伸着懒腰走过来，“靠，政治写死我了。交卷前一秒才写完最后一行，手都要断了。”

　　“我也差不多 。”我一边说，一边往一考场张望。我哥手里拿着试卷，往我的方向走。

　　“不聊了。”

　　“唉，哥控。去吧去吧。”黄榜朝我摆了摆手。

　　我跑过去，站在我哥面前。

　　“哥，月假放四天，你想回家吗？”

　　“嗯。该回去看天天了。”

　　我们领了手机，去宿舍收拾行李。也没什么需要带回去的。一人背着一个装着书的包，站在公交站台前等车。

　　天气转凉了一些，我把校服拉链拉上，靠着站杆，啃着学校卖一块五一个的面包。周围站着几个同校的学生，本地的或者离的近的回去的少，基本上都住在学校。

　　我哥在阶沿前站着，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我凑上去：“哥，你在看什么？”

　　“今天的测试卷。”他把手机收起来，“车到了。”

　　第一趟车的路程是最长的。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枕着我哥的肩膀，看他在备忘录里打草稿。

　　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头还靠在我哥肩上，脖子有点酸。我哥也闭着眼，头枕着靠背。

　　后面又转了几趟车，都不算太长。我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我从我哥一只耳朵上取下耳机，给自己戴上。他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闭着眼听英语听力。

　　雨停了，窗外渐渐暗下来。车厢门上的那盏灯亮着，很暗，照着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下车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身后一直拖到前面。

　　我低下头看影子。“我和你一样高了。”

　　我哥转头看我头顶。我把他的脸摆正，让他看前面。

　　“是影子。我的，和你的一样高。”

　　“嗯。”他的嗓音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你快点长大，就能和我一样高了。”

　　我松开手，加快两步，绕道他前面。面朝他，背朝家的方向，倒退着走。

　　路灯在我哥身后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冷。他手里拿着伞，慢悠悠走着。

　　我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我哥的眉梢很长，丹凤眼，眼角收得干净利落。他此刻垂着眼，嘴唇又抿回原来的弧度。

　　“哥。你信不信我不看路也能走回家？”我问。

　　“信。”

　　“你应该说不信。”

　　“为什么。”他看着我。

　　“因为......”我卡住了，想了半天，“反正你应该说不信。”

　　“好吧。我不信。”

　　“这就对了。”我往后瞟了一眼，“但是你还是要看着我点。”

　　“在看。”

　　把后背交给我哥，我倒是很放心。听着他的提醒躲避了好几个障碍物。天空又砸下来几滴雨，我赶紧转回去，躲在我哥撑起的伞下。

　　快到家的那条路两边开始出现老旧的房子。水泥墙上贴着不少广告，周围的杂草肆意疯长，银杏树种了整条街。房子的窗户都不大，透出来的光昏昏的，不像城里那么亮。路灯隔得很远，隔了一段才有一盏，光照不到的地方就黑着。

　　从楼上看见肖婶家的灯还开着，我哥上前敲了敲。门从里面被打开，看见是我们，肖婶脸上立刻笑开了：“怎么现在才回来？这新学校离那么远啊？外面天都黑了。”

　　话才说一半，一团黑影从里面窜出来，扑进我怀里。我赶紧抱住。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我的下巴，嘴里“喵喵”叫个不停。

　　“行了行了。知道你很想我们。”我把dayday往上托了托。它蹭完我，又伸长脖子，用小脑瓜去蹭我哥。我哥伸手揉了揉。

　　“肖婶，这段时间麻烦您了。想它想得紧，我们接回去住几天。”我哥说。

　　“不麻烦不麻烦！”肖婶摆了摆手，“我一个人在家，有天天陪着，倒也显得热闹些。”她看了看我们，问：“吃饭了没？要不在我这吃了？我去给你们热。”她说完，转身要走。

　　我哥急忙叫住她：“肖婶，我们吃了。”

　　“吃过了就行。新学校环境还可以吧？”

　　“嗯。挺好的。”我哥点头，“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诶，等等。”她强硬地把装着苹果的塑料袋塞进我哥手里。“骏军上回带回来的，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你们带回去。”

　　“谢谢。”

　　我们和肖婶住对门，门锁有些老了，拧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格不入。我哥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

　　客厅和厨房是一体式的，没隔断。沙发还是我刚被江老头捡回来那年买的二手货，背靠着窗户。窗沿上摆着一盆多肉，和dayday的玩具。沙发前摆放着一张桃木色木桌，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

　　我换了鞋，往沙发上扑，盘着腿，把dayday放在腿窝。脸埋进它的肚皮里，深吸一口气。

　　“dayday——想死你了~”

　　dayday叫了一声，没挣扎，只是用粉嘟嘟的爪子轻轻推我的脸。

　　“你矜持点，天天是女孩子。”我哥把那袋苹果放在桌上。

　　“它也想我了。”我拿起他放在我面前的几张试卷，“这是什么？”

　　“你今天的测试卷。上面用笔圈起来的几道题目不用写，写我微信上发给你的。”

　　“你认真的？我今天才考完。”

　　“那你休息会儿再写。”他在水池前洗手。

　　撸了会儿dayday，它从我腿上跳下去，趴在沙发旁的猫窝里舔毛。我从书包最底下翻出支笔，写我哥给我布置的测试卷。

　　客厅和厨房共用一个灯。我哥的影子投在墙上，沸腾的水在锅里冒泡，他拆开用塑料袋包住的上个月没吃完的挂面，扔进锅里。

　　“哥。”

　　“嗯？”

　　“面条少煮一点吧。”

　　“好。”他在灶台前应声。

　　我哥给我的试卷是他们这次的月考卷，数学和我们考得不一样，难度要大点。除了最后几道压轴题，其余的他都给我讲过类似的题目。

　　墙上忙碌的影子被汽水烘得有些模糊。瓷碗搁在灶台边沿，里面放着一个鸡蛋。

　　“醒醒。洗澡了去床上睡。”睡梦中，感觉手臂被轻轻拍了几下。我实在懒得动，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脑袋里只有一句：“别吵我了。”

　　脑子生锈地转着，我记得物理有道题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什么来着......我拿起笔，在草稿纸还没算完的算式下接着往下算。笔芯还有墨，但就是怎么也无法在草稿纸上留下痕迹。计时器的铃声像催命般响起。

　　我猛地惊醒，试卷粘在我脸上，白花花的一片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把它拿下来，那到题目还空着，只字未动。

　　“醒了？”我哥和往常一样在我旁边刷题。我赶紧拿起手机去看计时器，只剩下十五分钟不到，我还有好几道题空着。

　　我竟然睡了二十多分钟！

　　“你怎么不喊我？”我赶紧拿起笔，先把后面几道自己会做的做了。

　　“喊了。”他把批改好的数学试卷放在我旁边，对着我说，“你说我烦死了，再吵就把我嘴缝上。”

　　......

　　他又补了一句： “快两点了，今天就到这吧。”

　　“不行！不差这几十分钟，等我写完。”我拒绝道。

　　闹铃响了，思绪被打断，我抓了抓头发，有点烦躁。

　　我哥刚要把我面前的试卷抽走，就被我眼疾手快地压住。

　　“哥~你再给我半分钟，那道题马上就写完了。”我眨巴着眼睛看他，趁他没注意，快速往后写了几个字。

　　我哥制止住我的动作，毫不留情地把试卷抽走，“高考的时候，一秒都不会多给。”

　　“你完全可以在我提出建议的时候，选择明天继续。”

　　好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拿起旁边的数学试卷。101分，起码及格了。

　　“那些我明天给你讲，化学等明天你写完作业再测。先去洗澡。”我哥把试卷叠好，放在他的练习册上。起身，带走了桌上的两个碗。

　　我“哦”了一声，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和我哥放在一起。

　　厨房那边的光线要暗一点，我哥站在水池前洗碗。我懒洋洋地靠着沙发，揉了揉有些酸的脖子。dayday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体缩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

　　我从旁边路过，它什么反应也没有。睡得倒是沉。